第19章 流放過後的第一重考驗。
靠山村離萬洲碼頭，有半個時辰的路程。
這裡三面環山，山後臨海，只有一條小道曲直通幽。
騾子腳程慢，一行人進村時，天色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剛一靠近村子，夜風便夾雜著濕鹹的海腥味兒撲面而來。
謝時錦微眯起眼，難得享受起這宛如末世前，讓人迷醉的海風。
耳邊突然一陣躁動。
「唔……好臭！」
一輩子沒有見過海的這群人，瞬間感覺腦袋悶悶的，像被人打了兩拳。鼻腔更像是被人灌滿了死魚羹，憋嗆得呼吸困難。
汪氏臉色蒼白，扶在大榕樹旁險些吐出膽汁。
「娘，拿著這個捂住口鼻，會好受些。」
謝時錦忙從背簍里取出薄荷葉，碾碎後用帕子包裹著遞給她。
謝銘釗還在一旁輕拍她後背，幫她順氣。
「吐吧！都吐乾淨些，回頭免得弄髒了屋子。」
趙大銓見怪不怪。
萬洲島是朝廷固定接收流放罪人的地區。
每到這個時期，隨處可見那些北邊兒來的人，趴伏在地吐得死去活來。
多的是人吐著吐著，就睡著了。
再沒睜開過眼。
誰也不曾想到，流放過後的第一重考驗。
竟是無孔不入的潮濕空氣。
眾人一臉灰白，心情瞬間沉入谷底。
他們從每日非山珍不食，到窮凶極餓時啃食樹皮。
如今離家千里，看不見來時路，又回不去舊時城。
朝前是苦海，身後是一家老小嗷嗷待哺。
身份被打了罪民的標籤，就等於畫地為牢，困在這窮鄉僻壤，一輩子被這些他們曾經睥睨的賤民踩在腳底。
家中後輩，更是沒有資格科舉出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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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上巨大的難受，勾起人心底最深層的恐懼。
他們都開始在想，活著到底還有沒有意義！
「阿姐，臭臭～」
「粑粑，糗！」
稚子的童真聲像一把鐮刀，隔開陰霾的雲霧。
謝時瑜和謝時霽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抓在謝時錦腿上，挺翹的鼻子微微皺起。
「乖寶，不臭，阿姐在。」
謝時錦蹲下身，將兩小隻擁在懷裡慢慢安撫。
「別怕，這只是海水漲潮時，翻湧的浪花激起的味道。」
「大海是老天爺留給咱們的饋贈，裡頭有無窮大的鯨。有鮮美的蝦，有五彩斑斕的魚，還有各種各樣的美味食材。」
「比如愛躲在石板下的鮑魚，若被咱們尋找到，可將它清洗乾淨，剔除內臟後延邊打上花刀；再用六成的油溫下鍋，小火炸開花後，再撈出備用。」
「雪白的五花肉入鍋爆香，放入料酒去腥增香。此時再加些青椒紅椒絲增色後，倒入鮑魚小火慢燉收汁。」
「這樣做出來的鮑魚，色澤瑩潤，香味兒撲鼻。若咬上一口，鮮嫩又多汁兒，讓人恨不得將舌頭吞下去。」
她聲音輕柔，節奏緩慢，一道道工序婉婉道來。
自流放後，一直不安的兩個小娃，就這麼一人一邊趴伏在她肩頭，緩緩閉上眼睛。
汪氏緊繃的神經逐漸放鬆，身體的難受隨著環境的適應，症狀也減輕許多。
等眾人不再嘔吐，趙大銓這才提著快燃盡的煤油燈，穿過大半個村子，將眾人引進家門。
人太多，屋子實在坐不下，眾人索性一屁股坐在院子裡，等他安排住處。
嶺南的氣溫不比京都，天氣悶熱又潮濕，人還未動彈就汗流浹背；身上隨時都像被泡在水裡，總是黏答答的。
靠山村不小，多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也有不少早先流放的外來者。
下午知曉村里又分來了流犯，有些人覺都不睡，全都眼巴巴擠在村長家守著呢。
「別擠！外頭那個抱娃的女人，長得得勁兒。」
「太胖了，你養不起。倒是旁邊那個乾巴巴的丫頭，瞧著老實本分。」
「你倆個什麼眼神兒？那一看就是嫁過人的小婦人。這回來的姑娘多，可著挑吧你！」
院子外，這些人將她們當貨物般打量，有的人還指指點點，挑起了人。
謝銘釗已經坐直了身子。
似無意般調整坐姿，將母女二人隔離在視線之外。
趙大銓翻箱倒櫃，等找到村志文書時，回頭就見窗子邊扒滿了一層黑漆漆的腦袋。
他家書冊捲成一團，挨個敲過去。
「一群王八羔子瞎打什麼主意？」
「我可告訴你們，這回來的人家身份不簡單，家裡的男人都活得好好的，可沒你們什麼事。」
「嘻嘻，村長，瞧您說的，我們又不是半夜爬牆的癩痢皮。」
「爺！您行行好，咱們都一把子年紀也沒個媳婦兒，我那屋子收收，還能住幾個人。」
油腔滑調的男人拉著他，好一通鬧騰。
「您老一會兒將我介紹介紹，不也能多接觸接觸？萬一真有瞧上了我的，您老可是坐主桌的大媒人呢！」
另一男人也不甘示弱道：「嘿嘿，我也不差你哪兒，我家好歹還有個豬圈兒，娶個媳婦回去，收拾收拾也還能住。」
「還有我還有我！二大爺，我家茅房上頭加了層石板兒，也是能住得下的。」
「切！你們這些沒實力的，也好意思跟我爭？」屋子最裡頭，一道壯碩的身影嗤笑幾人。
「瞧好了，我可是為了多討幾個媳婦兒，將我阿爺都攆出去了。那麼大的石頭房，可夠好多個姑娘住呢！」
趙大銓氣笑：「行了，你們這群混帳東西，都給我老實點兒，別盡給老子整事兒。」
他笑罵著，將人朝外頭趕。
屋子裡太黑，謝時錦即使靠近窗邊，也看不清裡頭到底是些什麼人。
這些人說話沒什麼顧忌。
她稍加分析，就能立即明白他們在打的主意！
鄉下人家窮，沒錢沒彩禮，許多漢子都娶不上媳婦兒。
而她們這些剛流放的人，則完全不同。
她們原本出生高貴，精心嬌養的柔美氣質，自然不是普通村姑能比得上的。
姑娘家端莊貌美，在京都那是優勢，是各家夫人求都求不來的當家兒媳。
可若是淪為流放犯，美麗就是禍端。
多少無辜少女，在流放路上死狀悽慘！
即便出現在流放地，也多的是寡婦和失了清白，又不被家人接納的姑娘家。
這些人沒有獨立生存的能力，為求活命，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改嫁，跟了當地的男人。
「來來來，大傢伙的成了家和未成家的分開站，誰跟誰住一起的也站一處，一會兒給你們登記完，就帶你們去找住的地兒。」
趙大銓拿著破舊的本子，一手劈開叉的毛筆，一手煤油燈，立在院子中間等人排隊。
這裡三面環山，山後臨海，只有一條小道曲直通幽。
騾子腳程慢，一行人進村時，天色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剛一靠近村子，夜風便夾雜著濕鹹的海腥味兒撲面而來。
謝時錦微眯起眼，難得享受起這宛如末世前，讓人迷醉的海風。
耳邊突然一陣躁動。
「唔……好臭！」
一輩子沒有見過海的這群人，瞬間感覺腦袋悶悶的，像被人打了兩拳。鼻腔更像是被人灌滿了死魚羹，憋嗆得呼吸困難。
汪氏臉色蒼白，扶在大榕樹旁險些吐出膽汁。
「娘，拿著這個捂住口鼻，會好受些。」
謝時錦忙從背簍里取出薄荷葉，碾碎後用帕子包裹著遞給她。
謝銘釗還在一旁輕拍她後背，幫她順氣。
「吐吧！都吐乾淨些，回頭免得弄髒了屋子。」
趙大銓見怪不怪。
萬洲島是朝廷固定接收流放罪人的地區。
每到這個時期，隨處可見那些北邊兒來的人，趴伏在地吐得死去活來。
多的是人吐著吐著，就睡著了。
再沒睜開過眼。
誰也不曾想到，流放過後的第一重考驗。
竟是無孔不入的潮濕空氣。
眾人一臉灰白，心情瞬間沉入谷底。
他們從每日非山珍不食，到窮凶極餓時啃食樹皮。
如今離家千里，看不見來時路，又回不去舊時城。
朝前是苦海，身後是一家老小嗷嗷待哺。
身份被打了罪民的標籤，就等於畫地為牢，困在這窮鄉僻壤，一輩子被這些他們曾經睥睨的賤民踩在腳底。
家中後輩，更是沒有資格科舉出仕。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精彩盡在𝐬𝐡𝐮.𝐭𝐰
身體上巨大的難受，勾起人心底最深層的恐懼。
他們都開始在想，活著到底還有沒有意義！
「阿姐，臭臭～」
「粑粑，糗！」
稚子的童真聲像一把鐮刀，隔開陰霾的雲霧。
謝時瑜和謝時霽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抓在謝時錦腿上，挺翹的鼻子微微皺起。
「乖寶，不臭，阿姐在。」
謝時錦蹲下身，將兩小隻擁在懷裡慢慢安撫。
「別怕，這只是海水漲潮時，翻湧的浪花激起的味道。」
「大海是老天爺留給咱們的饋贈，裡頭有無窮大的鯨。有鮮美的蝦，有五彩斑斕的魚，還有各種各樣的美味食材。」
「比如愛躲在石板下的鮑魚，若被咱們尋找到，可將它清洗乾淨，剔除內臟後延邊打上花刀；再用六成的油溫下鍋，小火炸開花後，再撈出備用。」
「雪白的五花肉入鍋爆香，放入料酒去腥增香。此時再加些青椒紅椒絲增色後，倒入鮑魚小火慢燉收汁。」
「這樣做出來的鮑魚，色澤瑩潤，香味兒撲鼻。若咬上一口，鮮嫩又多汁兒，讓人恨不得將舌頭吞下去。」
她聲音輕柔，節奏緩慢，一道道工序婉婉道來。
自流放後，一直不安的兩個小娃，就這麼一人一邊趴伏在她肩頭，緩緩閉上眼睛。
汪氏緊繃的神經逐漸放鬆，身體的難受隨著環境的適應，症狀也減輕許多。
等眾人不再嘔吐，趙大銓這才提著快燃盡的煤油燈，穿過大半個村子，將眾人引進家門。
人太多，屋子實在坐不下，眾人索性一屁股坐在院子裡，等他安排住處。
嶺南的氣溫不比京都，天氣悶熱又潮濕，人還未動彈就汗流浹背；身上隨時都像被泡在水裡，總是黏答答的。
靠山村不小，多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也有不少早先流放的外來者。
下午知曉村里又分來了流犯，有些人覺都不睡，全都眼巴巴擠在村長家守著呢。
「別擠！外頭那個抱娃的女人，長得得勁兒。」
「太胖了，你養不起。倒是旁邊那個乾巴巴的丫頭，瞧著老實本分。」
「你倆個什麼眼神兒？那一看就是嫁過人的小婦人。這回來的姑娘多，可著挑吧你！」
院子外，這些人將她們當貨物般打量，有的人還指指點點，挑起了人。
謝銘釗已經坐直了身子。
似無意般調整坐姿，將母女二人隔離在視線之外。
趙大銓翻箱倒櫃，等找到村志文書時，回頭就見窗子邊扒滿了一層黑漆漆的腦袋。
他家書冊捲成一團，挨個敲過去。
「一群王八羔子瞎打什麼主意？」
「我可告訴你們，這回來的人家身份不簡單，家裡的男人都活得好好的，可沒你們什麼事。」
「嘻嘻，村長，瞧您說的，我們又不是半夜爬牆的癩痢皮。」
「爺！您行行好，咱們都一把子年紀也沒個媳婦兒，我那屋子收收，還能住幾個人。」
油腔滑調的男人拉著他，好一通鬧騰。
「您老一會兒將我介紹介紹，不也能多接觸接觸？萬一真有瞧上了我的，您老可是坐主桌的大媒人呢！」
另一男人也不甘示弱道：「嘿嘿，我也不差你哪兒，我家好歹還有個豬圈兒，娶個媳婦回去，收拾收拾也還能住。」
「還有我還有我！二大爺，我家茅房上頭加了層石板兒，也是能住得下的。」
「切！你們這些沒實力的，也好意思跟我爭？」屋子最裡頭，一道壯碩的身影嗤笑幾人。
「瞧好了，我可是為了多討幾個媳婦兒，將我阿爺都攆出去了。那麼大的石頭房，可夠好多個姑娘住呢！」
趙大銓氣笑：「行了，你們這群混帳東西，都給我老實點兒，別盡給老子整事兒。」
他笑罵著，將人朝外頭趕。
屋子裡太黑，謝時錦即使靠近窗邊，也看不清裡頭到底是些什麼人。
這些人說話沒什麼顧忌。
她稍加分析，就能立即明白他們在打的主意！
鄉下人家窮，沒錢沒彩禮，許多漢子都娶不上媳婦兒。
而她們這些剛流放的人，則完全不同。
她們原本出生高貴，精心嬌養的柔美氣質，自然不是普通村姑能比得上的。
姑娘家端莊貌美，在京都那是優勢，是各家夫人求都求不來的當家兒媳。
可若是淪為流放犯，美麗就是禍端。
多少無辜少女，在流放路上死狀悽慘！
即便出現在流放地，也多的是寡婦和失了清白，又不被家人接納的姑娘家。
這些人沒有獨立生存的能力，為求活命，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改嫁，跟了當地的男人。
「來來來，大傢伙的成了家和未成家的分開站，誰跟誰住一起的也站一處，一會兒給你們登記完，就帶你們去找住的地兒。」
趙大銓拿著破舊的本子，一手劈開叉的毛筆，一手煤油燈，立在院子中間等人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