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到達流放地,嶺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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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四,中元節。

  歷經長達近五個月的徒刑,謝時錦一行流放的隊伍,總算趕在太陽落山前到達目的地。


  幾個衙役裝扮的漢子一人抱著一疊帳冊,就等著鄭晟帶著人前來報導。

  「此次流放的人一共九家,共計一百九十七人。折損七十三人,其中女眷三十一人、老者十九人,十歲以下孩童十九人,壯年男人五人。另有解差總頭一名。」

  鄭晟匯報完,提拎著一袋用粗鹽裹著的耳朵,放在桌上供他們清點。

  謝時錦瞧著,心裡在想這裡的哪一隻耳朵,會是謝時蓉的?

  「所有流放的活人到齊,死了的人按照慣例割耳為憑,名單和物證全都在這裡。」

  登記的男人接過手看了一眼,眉頭就是一皺,「折損近半兒,你們這一趟算是白跑了!」

  鄭晟無奈道:「前頭的解差犯了糊塗。」

  都是同僚,這裡頭的門道彼此都心知肚明。

  那男人只同情地看他一眼,也沒過多計較。

  「行吧!你將剩餘人的冊子交給萬師爺,等發了對牌,我們會帶這些人去落戶。」

  鄭晟點頭,轉身帶著自己的人離開。

  辦理戶籍的時候,衙役嫌他們麻煩,直接給他們安排在一個鎮。

  這次流放的人實在太多,衙門並未準備太多吃食,最後一合計,就只給每人分半斤粟米,再每戶分一把鋤頭,就將人打發。

  好在鄭晟對她們不錯,野豬肉給衙役賣了,換來的鐮刀鋤頭等物,是嶺南最欠缺的。

  當初還被彭氏好一頓罵她敗家,不會過日子,不銀錢留著以後過日子,淨折騰些沒用的玩意。

  謝銘釗見她一直不說話,柔聲問道:「錦兒,怕嗎?」

  謝時錦回頭,從他眼底看到一絲愧疚。

  她搖了搖頭,「不怕,咱們這是要奔向好日子了!」

  她是真不怕。

  最苦的流放日子都結束了,她此刻是真覺得自由誠可貴,無罪一身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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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得燦爛,一雙眼睛亮晶晶的,落在謝銘釗夫妻倆的眼底,心裡更不是滋味兒。

  「是爹娘沒用,讓你一回家,就跟著我們受苦受難。」

  汪氏眼眶泛紅,她們從小出身富貴,吃過最大的苦,也不過是中藥里的黃連。

  流放的時候,一心想著能活下來就是萬幸。

  真活著到了嶺南,才發現面對未知的苦難,才是令人更為絕望。

  謝時錦經歷過末世,能懂這些人的惶恐。

  這麼多張嘴,眼一睜就要吃喝拉撒。

  她們四肢不全,五穀不分。

  又被放逐永遠不能回京和親人團聚,接下來的苦日子更是看不見盡頭,這才最讓人不安。

  謝家三房一共十九人,顧家祖孫一共八人,蔣家女人最多,庶女庶子的加起來也有二十四人。

  一共五十一人,全都被分給了靠山村落戶。

  衙役辦理了戶籍,只說讓等著,就全都走了人。

  一行人或蹲或站,看著京都的方向,眼底皆是迷茫。

  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直到太陽即將下山,天邊已經透著一抹黑霧。

  小路上,粗啞的大嗓門兒,陡然炸響。

  「靠山村兒?分到靠山村兒的人,都到這兒來!」

  謝時錦抬頭,就見來人瞧著四五十歲,皮膚黝黑,臉色溝壑橫生,灰白的頭髮用根樹藤別在頭頂。

  等走近了,才發現他一身粗麻褂子打滿了補丁,褲腳挽得一高一低,小腿處的泥巴半干。

  顯然是剛從田地里匆忙趕來的。

  謝銘釗在最前面,忙靠著樹幹起身,雙手抱拳朝來人行禮。

  「老丈可是接頭的人?咱們這些人都是分到靠山村的。」

  誰知那人視線朝他傷腿上一瞅,耷拉著臉掃了眼圍上來的眾人。

  煩死了!

  他們村本來就窮,自家都吃不上飯,上頭還分這麼多人,簡直令人厭煩!

  「頂佢個肺~」

  「以往能活著到這裡的,都不足十人,你們怎麼還這麼多?」

  趙大銓眉頭能夾死蒼蠅,謝銘釗笑容僵在臉上。

  這叫他怎麼回答?

  總不能因著他嫌棄,就叫人去死幾個?

  趙大銓也是沒辦法,前些年流放的人還只是分到隔壁鎮。

  可這幾年也不知咋的,這些流放的人越來越多,隔壁沒地分了,上頭就將人送到了他們靠山村。

  提起這個,他一肚子氣。

  「我話你這些個大官爺的,不好好待在京都享福,瞎作作乜?」

  「好好的日子不過,非得跟皇帝老兒對著幹,現在被丟到咱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甘心唄?」

  「但凡讓我能當這麼大個官,老子做夢都笑得咪咪聲。到時讓皇帝老兒賞我兩筐大饅頭。」

  「我食一啲,掟一啲;食一啲,掟一啲;我再食一啲,掟一啲......」(我吃一個丟一個)

  他一邊拽騾子的韁繩,一邊牢騷。

  謝時錦隔得近,被他這一半官話,一半嶺南方言的嘀咕聲,弄得哭笑不得。

  騾子倔,推著不走打著倒退,再加上他也脾氣大,折騰了好一會兒,才將騾車調正了方向。

  趙大銓粗糙的大手就這麼朝臉上一抹,擦去滿頭大汗,他朝眾人看去一眼,眉頭又是一緊。

  「我當你們是三五個人,就只牽了一輛騾車來,你們自己分配好由誰坐,剩下來的全都自己走!」

  騾子雖老,卻是他的命,平日裡開荒犁地都少不得它。

  趙大銓怕他們都搶著坐,壓壞了他的寶,又補了句:「就只能坐三四人兒,再加點兒行李,剩下的你們自己背著走。」

  謝時錦瞧了眼謝銘釗的腿,見他搖頭也不多話,只落後一步和汪氏一人一個,將弟弟們抱起。

  原本還高興趕了上千里路,總算能坐回車的眾人,直接傻了。

  謝時序以往在京都,向來是個橫的,衙役一走,本性立馬就露了出來。

  他橫眉冷豎:「怎麼不多帶些馬車來?咱們五十多人,怎麼分都不合適啊?」

  「屌你老母!要不是上頭指派,老子才懶得接你們。」

  趙大銓也不怵,一口老痰噴他面前,「傻逼玩意兒,你他娘的現在是罪人不是官老爺,身份比咱村東頭的修腳大爺都低,還豪橫個屁!」

  「就三個人兒,愛坐不坐!」

  這幾年鎮上陸續有人流放過來,多的是這種看不清現實的,揍多幾次自然就老實了!

  謝時序還想再鬧,被祖父謝遠威攔下。

  顧勛怕場面鬧大了惹來禍端,忙上前一步朝趙大銓拱手道:「您大氣,別跟不懂事兒的孩子計較。」

  「您看看這樣行不行?您這車大,咱們行李自己背著,三家各自自行安排一人乘坐。」

  說完他看了眼拄著拐杖的謝銘釗,向他求情:「另外,咱們這裡還有個傷著腿的,這天都黑了,您老通融通融,也讓他坐上去。免得他單條腿走路,耽擱了您的行程。」

  他說話好聽,趙大銓黑著的臉好了些,視線又掃了眼謝銘釗的腿。

  「行吧!先說好,要是你太重壓壞了我的騾子,半道兒就得給我滾下來。」

  顧勛忙點頭哈腰:「一定,您老放心吧!」

  最後,蔣家太夫人、謝家彭氏、都坐了上去。顧家人口簡單,顧勛沒坐,位置讓給抱著孩子的孫媳婦。

  等都坐好了,謝銘釗卻不肯上車。「錦兒,這一路都累壞了,你去坐吧!」

  他覺得自己現在腿有了知覺,單腿拄著拐也能忍,就想將舒服的騾車讓給謝時錦,讓她去放鬆休息。

  謝時錦扶著他,又無奈又好笑。

  分明再走最後一程,就徹底可以放鬆了,他卻依舊最先想到了她,讓她心裡頭暖暖的。

  父母的愛,有時候總是出其不意,又踏實接地氣。

  爹!你自己坐好,腿現在可是關鍵時刻,別回頭又傷了。」

  父女兩個讓來讓去,趙大銓不耐煩,一把拎起謝銘釗道:「趕快的,明兒要趕海,老子忙著呢!」

  謝時錦站在一旁,聽得心頭一喜。

  是她以為的那個趕海吧?

  果然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衙役給的口糧實在太少,即使再怎麼省,最多也吃不到半個月。

  托當年在南方醫院規培的福,她會聽嶺南話。

  回頭再找人問問,再加上她還能聽懂植物心聲,來了這裡還怕什麼餓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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