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應對
第114章 應對
南疆王府。
秋風越過高牆吹進庭院，將廊下懸著的幾隻銅鈴撥得輕輕搖晃。
趙元與趙慶相對而坐，二人中間擺著一張老舊棋盤。
此物不是什麼名貴木料所制，邊角甚至有幾處刀劈斧砍留下的痕跡，縱橫線條也被歲月磨得模糊。
但對父子二人來說，天底下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棋盤了。
趙慶左手攏在袖中，右手捏著一枚黑子，臉上笑眯眯的，看起來不像統御南疆的藩王，反倒像個在街邊看熱鬧的富家翁。
「爹，您這棋下得越來越慢了。」
他將黑子輕輕落下，黑棋如一柄尖刀，徑直插進白棋腹地。
趙元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著什麼急？下棋又不是搶食，手快也未必吃得多。」
趙慶呵呵一笑：「您說得對。」
嘴上應得恭敬，他的棋路卻半點也不客氣。
棋盤上，黑棋四處出擊。
左邊一條黑龍孤軍深入，幾乎已經陷進白子重圍，右側卻又有數枚黑子貼著白棋邊角強行絞殺。
每一步都在主動求戰，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可趙慶偏偏樂此不疲。
趙元的棋路則與他截然不同，不僅落子很慢，同時也不爭一時之利。
黑棋若來，他便擋，擋不住便讓，之後再從其他地方一點點補回來。
趙慶年輕時跟父親學棋，最煩的便是這種路數。
不管他下得多凶，趙元都不與他正面爭搶，一拳打出去，十有八九落在棉花上。
等他回過神來，往往已經陷入重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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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現在卻已然不同。
趙慶垂眼看著棋盤，臉上的笑意越來越盛。
他的黑棋雖損失不少，但棋盤中央的白子已經被截成三段，左右難以相顧。
尤其是趙元那條經營許久的白龍，更被逼入角落。
上無退路，下無援手，怎麼看都是死局。
趙慶捏起一枚棋子，指腹輕輕摩挲著光滑的表面，卻遲遲沒有落下。
「爹！」
「嗯？」
「落鷹谷那一戰，您還記得麼？」
趙元目光依舊落在棋盤上，神情沒有多少變化。
「記得。」
「那時候我第一次隨軍，年輕氣盛，覺得南疆那些土王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
趙慶笑了笑：「結果冒進三十里，被人引入谷中，前後退路都叫亂石封死。身邊三百親衛，最後只活下來二十一個！」
「這一戰教會了我不少東西。」
「哦？」
趙慶將手中黑子落下，截斷白棋最後一條生路：「有時候只要夠狠，敢把自己的退路一併堵死，就能逼著對方陪自己拼命。」
「再比如...」
他停頓片刻：「越是看起來危險的地方，越可能藏著生機。」
趙元看了一眼那枚黑子。
「所以你用了十七枚棋子，換我這條白龍？」
「十七換三十六，怎麼都是我賺。」
「那邊不要了？」
趙元伸手指向棋盤左上，那裡原本有一片黑棋。
只是為了截斷中央白龍，趙慶不斷從各處抽調棋子，以至於左上角已變得空虛無比。
趙慶毫不在意：「小利而已，丟了便丟了。」
「那人呢？」
趙元忽然問道。
「什麼人？」
「若那些棋子不是棋子，而是兵卒呢？」
趙慶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爹，慈不掌兵。」
趙元伸手捻起那片落在棋盤上的樹葉，隨手放到一旁。
「這話沒錯。但士卒不是棋子！棋子死了收進棋盒，下次還能再用。人死了，那就是死了。」
趙慶沉默片刻，隨後又笑了起來。
「爹說的有理，不過現在時局不同，較之於北邊，我南疆風俗混亂，土人又頑固不化，若一味仁慈，只會陷入被動。」
趙元看著他，父子二人對視片刻，最終還是前者率先移開目光，重新看向棋盤。
「下棋。」
「好！」
趙慶笑著應了一聲，接下來的棋局已經沒了多少懸念。
至少看起來如此。
趙慶的黑棋占據大片地盤，棋盤中央那條白龍也已經徹底斷了生路。
趙元卻依舊不緊不慢，始終在棋盤邊緣落子。
趙慶一開始還會認真看，後來便漸漸失去興趣。
棋到終局，黑棋幾乎占據了大半江山。
反觀白棋，東一塊西一片，看起來七零八落，已然潰不成軍。
趙慶靠在椅背上，挺著發福的肚子，將手攏進寬大的衣袖。
看著滿盤優勢，他終究沒忍住笑出了聲。
「爹，您老了呀！」
趙元捏著白子，並不反駁，只是在棋盤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裡，落下了最後一子。
啪！
「是麼？」
趙慶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低頭看去，最初並未發現什麼。過了片刻，他的眉頭才漸漸皺緊。
白棋那幾片看似互不相連的殘子，竟因為這最後一枚落子，被一條極細的線串聯了起來。
中央那條本該必死的白龍竟又多了一口氣。
也正因為這口氣，原本支離破碎的白棋突然活了。
不止活了，還反過來卡住了黑棋首尾。
趙慶眼神微變，立刻伸手去拿棋子，可手才伸到棋盒上方，便停了下來。
已經晚了..
滿盤看似兇猛的黑棋，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被掏空根基。
趙慶方才為了屠龍，不斷抽調外圍黑子。此時白龍一活，整盤黑棋反倒成了無根之木。
只要再走幾步，便會大片大片地死去。
「什麼時候...」
趙慶盯著棋盤，眼神驚疑。
「從你舍掉左上角開始。」
趙元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想殺人，得先給自己留條活路。否則刀扎進別人肚子時，你自己也得死。」
趙慶沒吭聲，他將整個棋局從頭到尾重新推演了一遍，最後給氣笑了：「你個老狐狸！」
「叫爹！」
「老狐狸！」
趙慶我行我素。
趙元正要伸手去拿桌邊的拐杖教育他一下，院外卻忽然傳來一陣騷亂。
「來人，快來人！」
聲音越來越近，其中還夾雜著急促喘息與盔甲碰撞聲。
趙慶原本還帶著幾分笑意的面容，瞬間沉了下來，趙元則依舊端坐不動。
下一刻，一名侍衛踉蹌著穿過月門，在他肩膀上，還架著一個渾身是血的胖子。
「王爺！」
「許斥候有緊急軍情！」
趙慶猛地站起身，朝那邊望去。
被侍衛攙扶著的胖子，正是許大寶。
他身上的背嵬軍衣甲破碎不堪，右肩處有一道極深的傷口，後背更是凹陷下去一片，鮮血淌了一路。
「王爺...」
許大寶抬起頭，一邊說一邊往外噴血，其中還夾雜著內臟的碎塊：「出...出事了！」
趙慶沉著臉，快步走到他面前：「你怎麼受的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薛...薛平川....」
許大寶張嘴說話時，嘴角也有鮮血溢出：「薛平川造反，聯合大光明教的人殺了杜將軍，在軍中清除異己，這會估計已經朝這邊過來了！」
「原來竟是他嗎？」
趙慶聞言輕輕呼出一口氣，隨後恢復了平靜，「送許斥候下去治傷！」
待到許大寶被送下去，他扭頭看了父親一眼，後者微微點頭，並未說什麼。
顯然準備將這一切交給他來處理。
「來人！」
趙慶神吸了一口氣，隨後立刻大聲叫道。
話音落下，院外數名王府侍衛立刻快步入內。
「關府門。東西角門一併落鎖，沒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另外再傳黑狼令！」
「命安置在城北馬場，鐵器坊與三處別院的背嵬甲士，立刻著甲，向王府集結。」
「令他們必須在三炷香時間內抵達，否則軍法伺候！」
「王府所有弓弩搬上望樓，箭上弦，弩入槽，一旦有情況，立刻放箭！」
趙慶一條條命令落下，侍衛們迅速變得鎮定，開始按命令行事。
王府表面看起來守衛不多，好像除了門前披甲侍衛，以及日夜巡邏的數隊親兵，並無太多兵馬駐紮。
但這其實只是做個樣子而已。
此處不只是一座供人居住的宅邸，還是整個鎮南城最堅固的堡壘。
一旦進入戰爭狀態，就能報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隨著腳步聲迅速遠去，短短片刻，原本安靜的王府便像一頭從沉睡中甦醒的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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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王府。
秋風越過高牆吹進庭院，將廊下懸著的幾隻銅鈴撥得輕輕搖晃。
趙元與趙慶相對而坐，二人中間擺著一張老舊棋盤。
此物不是什麼名貴木料所制，邊角甚至有幾處刀劈斧砍留下的痕跡，縱橫線條也被歲月磨得模糊。
但對父子二人來說，天底下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棋盤了。
趙慶左手攏在袖中，右手捏著一枚黑子，臉上笑眯眯的，看起來不像統御南疆的藩王，反倒像個在街邊看熱鬧的富家翁。
「爹，您這棋下得越來越慢了。」
他將黑子輕輕落下，黑棋如一柄尖刀，徑直插進白棋腹地。
趙元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著什麼急？下棋又不是搶食，手快也未必吃得多。」
趙慶呵呵一笑：「您說得對。」
嘴上應得恭敬，他的棋路卻半點也不客氣。
棋盤上，黑棋四處出擊。
左邊一條黑龍孤軍深入，幾乎已經陷進白子重圍，右側卻又有數枚黑子貼著白棋邊角強行絞殺。
每一步都在主動求戰，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可趙慶偏偏樂此不疲。
趙元的棋路則與他截然不同，不僅落子很慢，同時也不爭一時之利。
黑棋若來，他便擋，擋不住便讓，之後再從其他地方一點點補回來。
趙慶年輕時跟父親學棋，最煩的便是這種路數。
不管他下得多凶，趙元都不與他正面爭搶，一拳打出去，十有八九落在棉花上。
等他回過神來，往往已經陷入重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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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現在卻已然不同。
趙慶垂眼看著棋盤，臉上的笑意越來越盛。
他的黑棋雖損失不少，但棋盤中央的白子已經被截成三段，左右難以相顧。
尤其是趙元那條經營許久的白龍，更被逼入角落。
上無退路，下無援手，怎麼看都是死局。
趙慶捏起一枚棋子，指腹輕輕摩挲著光滑的表面，卻遲遲沒有落下。
「爹！」
「嗯？」
「落鷹谷那一戰，您還記得麼？」
趙元目光依舊落在棋盤上，神情沒有多少變化。
「記得。」
「那時候我第一次隨軍，年輕氣盛，覺得南疆那些土王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
趙慶笑了笑：「結果冒進三十里，被人引入谷中，前後退路都叫亂石封死。身邊三百親衛，最後只活下來二十一個！」
「這一戰教會了我不少東西。」
「哦？」
趙慶將手中黑子落下，截斷白棋最後一條生路：「有時候只要夠狠，敢把自己的退路一併堵死，就能逼著對方陪自己拼命。」
「再比如...」
他停頓片刻：「越是看起來危險的地方，越可能藏著生機。」
趙元看了一眼那枚黑子。
「所以你用了十七枚棋子，換我這條白龍？」
「十七換三十六，怎麼都是我賺。」
「那邊不要了？」
趙元伸手指向棋盤左上，那裡原本有一片黑棋。
只是為了截斷中央白龍，趙慶不斷從各處抽調棋子，以至於左上角已變得空虛無比。
趙慶毫不在意：「小利而已，丟了便丟了。」
「那人呢？」
趙元忽然問道。
「什麼人？」
「若那些棋子不是棋子，而是兵卒呢？」
趙慶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爹，慈不掌兵。」
趙元伸手捻起那片落在棋盤上的樹葉，隨手放到一旁。
「這話沒錯。但士卒不是棋子！棋子死了收進棋盒，下次還能再用。人死了，那就是死了。」
趙慶沉默片刻，隨後又笑了起來。
「爹說的有理，不過現在時局不同，較之於北邊，我南疆風俗混亂，土人又頑固不化，若一味仁慈，只會陷入被動。」
趙元看著他，父子二人對視片刻，最終還是前者率先移開目光，重新看向棋盤。
「下棋。」
「好！」
趙慶笑著應了一聲，接下來的棋局已經沒了多少懸念。
至少看起來如此。
趙慶的黑棋占據大片地盤，棋盤中央那條白龍也已經徹底斷了生路。
趙元卻依舊不緊不慢，始終在棋盤邊緣落子。
趙慶一開始還會認真看，後來便漸漸失去興趣。
棋到終局，黑棋幾乎占據了大半江山。
反觀白棋，東一塊西一片，看起來七零八落，已然潰不成軍。
趙慶靠在椅背上，挺著發福的肚子，將手攏進寬大的衣袖。
看著滿盤優勢，他終究沒忍住笑出了聲。
「爹，您老了呀！」
趙元捏著白子，並不反駁，只是在棋盤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裡，落下了最後一子。
啪！
「是麼？」
趙慶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低頭看去，最初並未發現什麼。過了片刻，他的眉頭才漸漸皺緊。
白棋那幾片看似互不相連的殘子，竟因為這最後一枚落子，被一條極細的線串聯了起來。
中央那條本該必死的白龍竟又多了一口氣。
也正因為這口氣，原本支離破碎的白棋突然活了。
不止活了，還反過來卡住了黑棋首尾。
趙慶眼神微變，立刻伸手去拿棋子，可手才伸到棋盒上方，便停了下來。
已經晚了..
滿盤看似兇猛的黑棋，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被掏空根基。
趙慶方才為了屠龍，不斷抽調外圍黑子。此時白龍一活，整盤黑棋反倒成了無根之木。
只要再走幾步，便會大片大片地死去。
「什麼時候...」
趙慶盯著棋盤，眼神驚疑。
「從你舍掉左上角開始。」
趙元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想殺人，得先給自己留條活路。否則刀扎進別人肚子時，你自己也得死。」
趙慶沒吭聲，他將整個棋局從頭到尾重新推演了一遍，最後給氣笑了：「你個老狐狸！」
「叫爹！」
「老狐狸！」
趙慶我行我素。
趙元正要伸手去拿桌邊的拐杖教育他一下，院外卻忽然傳來一陣騷亂。
「來人，快來人！」
聲音越來越近，其中還夾雜著急促喘息與盔甲碰撞聲。
趙慶原本還帶著幾分笑意的面容，瞬間沉了下來，趙元則依舊端坐不動。
下一刻，一名侍衛踉蹌著穿過月門，在他肩膀上，還架著一個渾身是血的胖子。
「王爺！」
「許斥候有緊急軍情！」
趙慶猛地站起身，朝那邊望去。
被侍衛攙扶著的胖子，正是許大寶。
他身上的背嵬軍衣甲破碎不堪，右肩處有一道極深的傷口，後背更是凹陷下去一片，鮮血淌了一路。
「王爺...」
許大寶抬起頭，一邊說一邊往外噴血，其中還夾雜著內臟的碎塊：「出...出事了！」
趙慶沉著臉，快步走到他面前：「你怎麼受的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薛...薛平川....」
許大寶張嘴說話時，嘴角也有鮮血溢出：「薛平川造反，聯合大光明教的人殺了杜將軍，在軍中清除異己，這會估計已經朝這邊過來了！」
「原來竟是他嗎？」
趙慶聞言輕輕呼出一口氣，隨後恢復了平靜，「送許斥候下去治傷！」
待到許大寶被送下去，他扭頭看了父親一眼，後者微微點頭，並未說什麼。
顯然準備將這一切交給他來處理。
「來人！」
趙慶神吸了一口氣，隨後立刻大聲叫道。
話音落下，院外數名王府侍衛立刻快步入內。
「關府門。東西角門一併落鎖，沒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另外再傳黑狼令！」
「命安置在城北馬場，鐵器坊與三處別院的背嵬甲士，立刻著甲，向王府集結。」
「令他們必須在三炷香時間內抵達，否則軍法伺候！」
「王府所有弓弩搬上望樓，箭上弦，弩入槽，一旦有情況，立刻放箭！」
趙慶一條條命令落下，侍衛們迅速變得鎮定，開始按命令行事。
王府表面看起來守衛不多，好像除了門前披甲侍衛，以及日夜巡邏的數隊親兵，並無太多兵馬駐紮。
但這其實只是做個樣子而已。
此處不只是一座供人居住的宅邸，還是整個鎮南城最堅固的堡壘。
一旦進入戰爭狀態，就能報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隨著腳步聲迅速遠去，短短片刻，原本安靜的王府便像一頭從沉睡中甦醒的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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