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守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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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聽到的,是從骨髓深處傳來的。

  像是一扇塵封已久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門後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呂魔神的嘆息。

  九塊遺骨同時震顫,每一塊骨頭的核心深處都亮起了一個肉眼不可見的暗金色光點。

  九個光點在他的骨架中連成了一條線,從顱骨到左手尺骨,貫穿全身。

  那條線的形狀,與碎骨嶺骨門上呂魔神留下的那個掌印中的暗金紋路一模一樣。

  氣海中的鑰印在這一刻停止了旋轉,九百九十九道古陣紋從中噴涌而出,順著他體內的暗金線急速遊走。

  每過一處骨節,天武元氣的融合率就暴漲一截——一成半、兩成、兩成半、三成。

  最終停在了三成。

  修為沒有突破,仍然是陰陽境中期。但他體內能調動的天武元氣總量,在三成融合率的加持下翻了一倍不止。

  東方唯我抬起右手。

  這一次凝聚出的不是三寸短劍,而是一柄完整的暗金長劍——劍身三尺三寸,劍格處浮現出九道環形紋路,代表九塊遺骨。

  長劍在他掌中凝實了整整七息才消散,比之前延長了近一倍。

  血枯老人的骨域被暗金長劍出現的瞬間逼退了十丈。

  血袍下的那雙眼睛第一次出現了凝重的神色。

  他鬆開了虛握的五指,骨域的壓力驟然消失。不是收手,而是換招——他的另一隻手從血袍下伸了出來,那隻手裡握著一根用無數碎骨拼接而成的骨杖,杖頭上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血色晶石。

  「有點意思。」

  他的聲音尖銳如骨片摩擦,「陰陽境能頂住我的骨域,這副骨架確實值得本座親自跑一趟。不過——」

  骨杖上的血色晶石猛然亮起,一道猩紅的光柱從天而降,直直轟向青竹鎮鎮口。

  光柱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發出刺耳的尖嘯,地面上的青石板還沒來得及接觸到光束就已經開始融化。

  這一擊,血枯老人用了全力。

  白無塵的長劍已經出鞘,但他沒有出手——生死谷兩不相幫的立場是鐵律。

  鴉九的黑袍猛然鼓脹,就在他即將出手的瞬間,一道墨綠色的光罩從青竹鎮深處亮起,以林家院落為中心急劇擴張,在千鈞一髮之際將整個鎮口籠罩其中。

  血色光柱轟在光罩上,炸開一圈毀滅性的衝擊波。

  光罩劇烈震顫,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紋,但沒有破。

  衝擊波被光罩反彈,向兩側擴散,將鎮口兩側的竹林夷為平地,地面上犁出兩道深達丈余的焦黑溝壑。

  林家院門上那塊守牌人鐵牌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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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牌上的符文在燃燒——不是燃燒靈力,而是燃燒鐵牌本身。

  牌面上細密的古符文一個接一個地亮起,然後碎裂,化作灰白色的光點融入光罩之中。

  每碎一個符文,光罩就凝實一分,但鐵牌本身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

  林祖母站在院門口,雙手死死按住鐵牌,蒼老的臉上青筋暴起。

  她那一頭白髮在鐵牌燃燒的光芒中根根倒豎,嘴唇翕動,無聲地念誦著守牌人代代相傳的護族古咒。

  「祖母!」

  林小滿從灶房裡衝出來,手裡還攥著搗藥的石杵。

  她看到祖母的模樣,眼眶瞬間就紅了。她知道那塊鐵牌意味著什麼——那是林家守牌人血脈契約的載體,鐵牌燒盡之日,就是林家血脈契約失效之時。

  沒了鐵牌,林家就是一個普通的修武小族,再無任何屏障。

  「回去。」

  林祖母的聲音嘶啞而堅定,沒有回頭,「把後院地窖的蓋子打開,帶上你爹和你哥下去。地窖有祖宗留下的暗道,通到三里外的竹林深處。」

  「我不走!」

  「走!」

  林祖母厲聲喝道,隨即語氣一軟。

  「小滿,祖母活了八十七年,夠了。這鐵牌還能撐一刻鐘,一刻鐘夠你們跑出去十里。

  那個人——東方公子——他是天降之人,和三十年前的呂魔神一樣。天降之人註定要走遠路,你留在他身邊,只會拖累他。」

  林小滿咬著下唇,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

  她沒有再爭辯,轉身沖回灶房,從灶台上抓起那隻新熬的護骨膏罐子塞進懷裡,然後一腳踹開了兩個哥哥的房門。

  「別磨刀了!去後院!」

  鎮口,東方唯我聽到了林家院門上傳來的鐵牌燃燒聲。

  他沒有回頭。他知道林祖母在用生命給他爭取時間,每一息都不能浪費。

  血枯老人一擊不中,骨杖再次舉起。

  這一次杖頭上的血色晶石不再射出一道光束,而是猛地炸開,化作漫天血霧。

  血霧在空中凝結成數百根血色骨矛,矛尖齊齊對準青竹鎮鎮口。

  「破罩。」

  血枯老人一揮手,數百根骨矛同時呼嘯而下。

  白無塵終於動了。他拔劍的速度快到極致,鞘中長劍出鞘的瞬間,鎮口方圓百丈內的時間仿佛慢了半拍。

  不是時間真的變慢了,而是他的劍太快——快到了連空氣都來不及避讓,被劍鋒壓縮成一道肉眼可見的白線。

  劍光划過,空中炸開二十三根骨矛。但他的劍只能護住自己周身三丈,無法替整個鎮口擋下這數百根骨矛的齊射。

  鴉九同時出手。黑袍鼓動間,一面巨大的黑色冰牆在鎮口上方凝結,厚度足有三尺。

  骨矛撞上冰牆,炸開密密麻麻的血色冰屑。冰牆扛住了第一輪衝擊,但裂紋已經從底部蔓延到頂端。

  更多的骨矛繞過冰牆,直插林家院落上方的墨綠光罩。

  光罩上的裂紋越來越多,每多一道,林祖母按住鐵牌的雙手就會顫抖一下。

  她的嘴角溢出了血,不是被外力震傷,而是血脈契約在抽取她的生命力來維持光罩的運轉。

  東方唯我看到了這一幕。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竹杖猛地插入地面。

  竹杖入土三尺,暗金光芒沿著杖身灌入地下,在地底蔓延開來,與林家院落上方的墨綠光罩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

  神魔骨架與守牌人血脈契約之間,存在著一條看不見的紐帶。

  呂魔神三十年前在林家養傷時,曾用自己的血替林家先祖加固過血脈契約。

  那血的殘餘印記,在林家守牌人代代相傳的骨髓中沉睡了三十年,此刻在完整神魔骨架的激發下,甦醒了。

  墨綠光罩與暗金光芒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層全新的護罩——半是墨綠,半是暗金,兩者交融處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青銅色澤。

  光罩上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鐵牌燃燒的速度也驟然減慢。

  林祖母感應到了這股力量,猛然抬頭,老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神色。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說出了兩個字:「呂……魔神……」

  血枯老人的骨矛齊射被這層新生的護罩全部擋下。他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守牌人的血脈契約……還有呂魔神的血印?」

  他的目光落在東方唯我身上,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殺意。

  「留你不得了。今天這副骨架,本座就算用強也要剝下來。」

  他將骨杖往空中一拋,雙手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

  骨杖在空中炸開,杖身化為一根完整的血紅色脊骨,杖頭晶石化為脊骨頂端的一顆眼珠。眼珠睜開了——那是一顆豎瞳,瞳仁是深紅色的,瞳孔深處燃燒著不滅的骨火。

  生死境中期的全力一擊。

  血枯老人已經不再顧忌是否會損傷神魔骨架的完整性了。

  他要先殺了東方唯我,再從不完整的骨架中剝離他需要的那部分。

  豎瞳鎖定東方唯我的瞬間,他體內神魔骨架上的九道暗金光點同時發出警報般的劇烈震顫

  。直覺告訴他——這一擊,以他目前的修為,扛不住。

  就算有三成融合率,就算有護罩加持,也扛不住。差距太大了。陰陽境到生死境,差的不是元氣的質量或數量,而是對法則的掌控。

  生死境的標誌,是初步領悟了「生」與「死」的法則。

  血枯老人走的是「死」道——剝奪生機,強化死骨。他的每一擊都蘊含著法則層面的判定,不是力量大小的問題,而是「生」與「死」的規則碰撞。

  東方唯我如今的修為,還觸碰不到這個層面。

  但他沒有退。

  竹杖拄地,他站直了身體。右手中,暗金長劍再次凝聚,這一次劍身上的九道環形紋路全部點亮。

  左手從懷中摸出了那罐林小滿塞給他的新護骨膏——墨綠色的藥膏已經被體溫捂熱,罐壁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藥霧。

  他將罐子裡的藥膏全部倒在了左掌上,然後雙手合攏,將暗金長劍與護骨膏同時握住。

  藥膏滲入皮膚,沿著骨架蔓延。暗金光芒與墨綠藥力在掌心交匯,這一次不再是一主一輔,而是平等地、不分彼此地融合在了一起。

  守骨香的配方里有一味「守骨香」,林家代代相傳的秘方中最核心的藥引。

  林小滿在熬藥時並不知道,這味藥引之所以叫「守骨香」,不是因為它能守護骨骼——而是因為它本身就是用神魔遺骨的骨粉調製的。

  林家的先祖,碎骨嶺第一代守牌人,曾經從碎骨嶺深處撿到過一小塊從天玄大陸墜落的神魔遺骨碎片,磨成粉,製成了守骨香的藥引。

  代代相傳,藥引越來越少,到了林小滿這一代,只剩下最後半錢。

  她把這半錢藥引全部用在了這罐護骨膏里,沒有告訴任何人。

  此刻,守骨香中蘊含的神魔遺骨粉末,與東方唯我體內的完整神魔骨架產生了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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