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晨光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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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如水般漫過乾涸的河床時,彼道從古老石板一路延伸至落地懸浮片段的神秘路徑,表層已然再也找不出半點新舊交替銜接的痕跡。

  倒像是有人整夜在這條要道上來回踩踏過無數次,將邊緣原本鬆散的干硬土壤徹底踩得紮實,把那些微小的凸起碎石盡數按平,順手將殘存的色差也一併抹得勻稱無比。

  日出東方,霞光熹微。

  葉楠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色青衫,邁步沿著干河床走了一趟。

  走到刻字石板附近時,他緩和地蹲下身子,伸出手背平穩地貼了貼路徑與石板相接處的泥土。

  指背傳來的微涼感與周圍的荒地毫無二致,像是這條道路已經在彼處安安靜靜地鋪設了漫長歲月。

  葉楠在心裡暗自推演:「地脈的煞氣已經完全沉下去了,連泥土裡的火性都被拔得一乾二淨。這條陣軌,算是徹底成了。」

  午後時分,死霧邊緣風沙微起。

  女帝身披大衣,自路徑北側拔足返回。

  她順手帶回了一塊碎石,彼石正是從距離死霧邊緣極近的要害位置撿拾而來的。

  碎石表面覆蓋著一層極其細密的灰色粉末,粉末的排列分布與死霧沉積層表面的死氣形態如出一轍。

  看這架勢,彼石在那個禁忌位置不知被擱置了多久,連最外層的表皮都凝結出了一層淺淺的硬質附著物。

  走到石頭塔門外側,女帝順手把碎石輕輕安放在了門檻邊沿。

  她的食指在碎石邊緣短暫停留了彈指工夫,隨後利落地收回手掌,未曾多吐露一個字。

  葉楠坐在門內斜眼掃過彼塊碎石,並未伸手去觸碰。

  如今這石頭門檻上面又憑空多出了一件稀罕物件。

  他既未曾改變彼塊石頭的朝向位置,亦未曾將其收入塔內或者拂手移開,任由它安安靜靜地留存在了彼處。

  陳符剛好挑著兩桶水從旁邊經過,瞅見門檻上的碎石,忍不住撓頭嚷嚷:「女帝大人,您這又是從北邊撿了啥稀罕玩意兒回來?看著灰不溜秋的,莫不是異域崽子留下的絆腳石?」

  女帝斜了陳符一眼,語氣平淡:「少說廢話,挑你的水去。若是把水灑在路徑上,沖淡了泥性,劍一第一個收拾你。」

  陳符縮了縮脖子,咧嘴一笑:「得咧!屬下這就走,絕不給劍一老大添堵!」

  當天傍晚,晚霞如血。

  劍一背負本命劍胎,帶隊沿著彼條紮實的路徑再次前去例行巡查。

  整支隊伍一路推移,直到距離死霧邊緣大約僅剩八十步的地方,劍一方才按劍抬手,全隊停下了腳步。

  死霧邊緣龐大的輪廓線在前方佇立,呈現出一種恆久不變的死寂。

  沉積層表面不見任何新的踏踩痕跡,亦找不到半點異常的起伏與偏轉。

  劍一領隊在前踱步巡視,腰間本命劍胎的漆黑劍鞘在走動間輕輕划過路徑邊緣一處微微凸起的干土塊。

  噗嗤一聲輕響,土塊被削平少許,劍鞘上面亦隨之留下一道淺淡的摩擦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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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一神色未變,步伐不曾產生停頓。

  他在死霧邊緣附近按劍佇立了許久,方才揮手帶隊原路折返歸營。

  彼道留在路徑邊緣土塊上的淺淡劃痕就這麼留在了原處,並未引起後方任何人的注意。

  歸營途中,跟著隊伍押後的一名年輕散修按捺不住,湊到劍一身旁低聲開腔:「劍一老大,咱們今天都推進到八十步的範圍了,死霧裡居然還是半點動靜都沒有。那幫異域崽子莫非真被咱們打怕了,縮在裡面不敢露頭?」

  劍一目不斜視,按著劍柄冷冷開腔:「它們不是不敢露頭,是在等這地下的勢頭徹底定型。退得越狠,後手憋得越凶。叫弟兄們回營後把本命法寶好好滋養一遍,莫要以為現在能高枕無憂。」

  後生心中一凜,連忙抱拳:「屬下明白!」

  入夜過後,太上塔門內側的光影悄然沉寂了下來。

  彼塊從路徑北側撿回來的碎石躺在門檻邊沿,在昏暗的暮色中呈現出淺灰之中略帶啞白的外觀。

  葉楠並未在室內點燃油燈。

  他在黑夜中靜坐了良久,方才平穩地伸出手,精準摸到了彼塊碎石的大致方位。

  指尖順勢觸碰上去,表層的質感與尋常荒原碎石毫無二致。

  他並未將其拿起來打量,確認了此物的存在後,便自然而然地收回了手掌。

  就在今夜,葉楠體內的彼道境界壁壘再次悄然發生了異動。

  原本橫亘在體內的龐大裂縫早已平穩停滯了許多日子,邊緣平直修長,本以為絕不會再產生擴張。

  然而就在今夜,彼道裂縫的盡頭竟憑空再次延伸出了一道嶄新的細長線條!

  彼線的延伸去向與腳下路徑的走向完全一致。

  像是冥冥中被某種不可言說的規則牽引著,順著既定的軌道自然而然地延伸了一段距離後,方才戛然而止。

  葉楠端坐在石頭門檻內側,極其清晰地感應到了彼道細線的誕生。

  他未曾動用浩蕩的法力去觸碰它,亦未曾刻意施展神通引導它的走向。

  在凝神確認彼道細線已然徹底停止了蔓延後,他便不再對其多加留心。

  清晨時分,天亮得比起前幾天明顯要晚上了少許。

  死霧邊緣在天亮前夕顯得愈發沉重,像是夜間的刺骨低溫將沉積層裡面的水分給強行重新凝結了一遍。

  葉楠一身青衫,推開石頭大門邁步走出。

  他沿著路徑向北走了一段距離,走到落地懸浮片段附近時蹲下身子查驗。

  懸浮殘片表面的古老紋路依然保持著高度穩定,未曾產生新的偏移或者分支。

  其東北角彼道深邃的凹痕,在晨光的照耀下顯現出一道極其細微的陰影,邊緣的色彩比起周圍要稍微深邃了少許。

  葉楠平穩地站起身,順著路徑繼續向北挺進。

  這一次,他一直走到距離死霧邊緣大約僅剩六十步的要害位置方才停下腳跟。

  他背負雙手,凝視著死霧沉積層表面的覆蓋形態。

  在確認沉積層的厚薄與去向並未產生劇烈起伏變故後,他方才轉身沿著路徑平穩折返。

  午時過後,烈日高懸。

  王鵬抱著地圖急匆匆地趕來,在塔門外側的平整石面上將地圖順暢攤開。

  地圖上面憑空新添了幾道用炭筆畫出的炭黑虛線,路徑北側的神秘區域已被他初步勾勒出了輪廓。

  王鵬伸出食指,點在炭筆虛線的末端對葉楠開腔:「盟主,你看這兒。這一段地面的泥土硬度,在夜間與白天存在著極其細微的古怪差異。」

  葉楠坐在門檻內側,斜眼掃過那段虛線:「講講看,有何差異?」

  王鵬指著虛線解釋道:「看這架勢,像是地底深處有什麼未知的大陣或者古怪東西,在夜間瘋了一般吸收地表的水分,等到了白天,又將其原封不動地重新吐納釋放了出來。」

  葉楠眼眸平淡,開腔追問:「這幾道虛線,延伸到死霧邊緣了嗎?」

  王鵬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回應:「回盟主,還沒有。末端距離死霧邊緣大約還有一小段距離,不過照這蔓延速度,恐怕也就這幾天的光景了。」

  葉楠微微頷首,並未對地圖多作點評。

  而在太上盟年輕一輩的修士裡頭,這幾天裡同樣有人憑著一身血氣,沿著路徑摸到了距離死霧邊緣更近的位置!

  彼名後生並未盲目跨越死霧沉積層的界限。

  他在距離死霧邊緣大約僅剩五十步的地方咬牙站定,駐足觀察了許久。

  後生驚奇地看到,死霧邊緣的最外層上面,竟憑空凝結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灰色薄膜!

  薄膜的邊緣處甚至產生了一些極其細微的捲曲摺疊,像是被呼嘯的狂風吹拂過之後留下的殘痕。

  彼名後生並未貿然靠近彼層詭異的薄膜。

  在站立端詳了片刻後,他便極其利落地沿著路徑拔足折返。

  回營之後,後生圍在噼啪作響的篝火旁,將自己親眼所見的情景對著周圍的同伴詳細複述了一遍。

  圍坐在旁邊的散修們聽完之後,皆出奇地未曾繼續追問更多細節。

  熊熊燃燒的火光在眾人腳下投射出幾道短小傾斜的陰影。

  有人默默伸手往火堆里扔進了一截乾枯的樹枝,刺耳的火星爆裂開來,順著上升的滾煙升騰了一段距離,最終無聲無息地消散在了漆黑的夜色邊緣。

  入夜之後,葉楠並未選擇走出石頭塔門。

  他依然如往常般安安靜靜地端坐在門檻內側,凝神感知著體內彼道嶄新細線的狀態。

  彼道細線再未曾向著深處蔓延延伸半分,維持著晨間定型的長度,像是早已在冥冥中找尋到了自己最該停歇的方位。

  從河床方向傳來的流水聲,在漫漫長夜中持續不斷地傳盪過來。

  今夜的水聲比起前幾天顯得更加低沉渾厚,像是河床里的水位正在平穩地回落沉降。

  簡陋棚架那邊的篝火在天黑透之後再次被散修們點燃。

  明亮的火光從門縫底下頑強地透了進來,在門檻內側的乾燥地面上留下一道扁平狹長的金黃色光帶。

  光帶順著地表石板的自然紋路平緩鋪散開來,轉瞬又在暗處緩緩聚攏回縮。

  葉楠盤腿落座,雙手平穩地擱在膝蓋上面。

  他未曾起身前去打量彼道光帶的邊緣究竟落在了何處。

  他心中安寧無比,像是在耐心地等待著某種天地大勢的破繭而出,又像是漫長的等待早已在這個平靜的夜晚得到了最圓滿的答案。

  張鐵在門外走過,壓低聲音問了王鵬一句:「老王,你看盟主這幾天天天坐在門檻上,連屋都不回,體內的傷勢到底恢復得如何了?」

  王鵬將絕密地圖小心翼翼地收進木匣,壓低聲音回答:「傷勢?盟主這哪是在養傷。他這是在拿自己的肉身當陣眼,跟這整條地脈磨契合度呢。等外面的路踩通了,盟主的修為怕是得直接衝破這片天地的束縛。」

  張鐵倒吸了一口涼氣,按著刀柄咕噥:「怪不得劍一老大這幾天推進得越來越穩,原來根子都在盟主這兒坐著呢!」

  「少說話,多巡邏。今晚夜色沉,防著異域那幫崽子狗急跳牆。」王鵬拍了拍張鐵的肩膀,轉身走入了黑夜。

  門內,葉楠閉目打坐,耳畔是呼嘯的風聲與低沉的水流聲。

  門縫下的那道光帶在他腳邊微微閃爍,將他沉穩的身影拉得極其漫長。

  在這片被死霧包圍的古老荒原上,一條通向未知的浩蕩殺局,已然在寂靜中徹底鋪平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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