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她只問一句話
秋禾衝進院子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截沒繞完的線。
「姨娘，世子讓人傳話，下午刺史夫人要到偏院來。」
寧嬌正把第五隻袖口的邊收完，針別在布上。
「他怎麼知道的。」
「暗衛報的。」
秋禾喘著，「那位夫人一進府先去了北堂，在主母那兒坐了一刻鐘，茶都沒換過。這會兒主母正親自領著往這邊走呢。」
寧嬌把手掌在膝上撐了一下，起身。
屋裡的東西，她自己動手收。
帛書、陸昀那兩張藥方、十七頁紙箋、寫滿歪字的那張，一樣一樣往暗櫃裡壓。
壓到最後那把帶鏽的銅鑰匙時，她停了停，把鑰匙塞進襖子內層的夾縫。
「姨娘，暗櫃的板子有點松。」
「壓兩床被子在上頭。」
寧嬌把桌上的杯盞擺正，只留一隻茶盞，一個針線笸籮，幾塊裁剩的白棉布，「茶別沏新的，就用早上那壺。」
秋禾愣著：「涼茶待客？」
「待的不是客。」
半個時辰不到，院門就響了。
崔氏走在前頭，衣裳換了一身簇新的絳紫，頭面全上了，比這兩個月哪一天都齊整。
她身後那位夫人年歲不小，鬢邊壓著一支半舊的金簪，走路慢，眼睛卻不慢，進門先掃了一遍院子裡那口缺角的水缸。
寧嬌坐在窗下，頭沒抬，針從布里挑出來。
日頭從窗欞斜進來，落在她膝頭那件極小的衣裳上。
袖口剛收完邊，針腳歪著。
「寧氏。」
崔氏開口，「這位是刺史夫人，受老夫人舊交所託，來看看府里的新人。」
寧嬌這才放下針，撐著窗台起身，福身。
腰彎到一半，停住，一手托在腹前，慢慢起身。
刺史夫人的目光在她那隻手上落了一下。
「世子的人選，果然與眾不同。」
崔氏臉上那點笑僵在原處，沒收住。
「夫人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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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嬌把自己那隻矮凳往前推了半尺，「妾身院裡簡薄，只有早上剩的一壺茶。」
刺史夫人坐了。
她沒碰茶，徑直看著寧嬌。
「聽說世子很看重你。」
「妾身愚鈍，不敢多想。」
寧嬌低著頭，「世子事務多，偶爾過來問問孩子。」
「那你對自己的位分怎麼看？」
院裡靜下來。
崔氏立在窗邊沒坐，指頭搭在窗欞上，指甲蓋壓得發白。
她等的就是這一句。
寧嬌的手在膝上疊了疊。
這話怎麼答都是坑。
說想要，她今晚就是覬覦正室之位的妾；說甘心，這話明日就能從刺史府傳回崔家，崔氏那把交出去的鑰匙立刻能要回來一半。
窗外有隻麻雀落在缸沿上，喝了口水又飛了。
「妾身沒想過位分。」
她抬起頭。
眼睛濕漉漉的，跟平日一樣，看誰都像剛受了委屈。
「妾身只想知道一件事。這個孩子生下來以後，能不能認得自己的娘。」
「名分那些，妾身從來不在意。」
刺史夫人端著的手落回膝上。
她這些年在別人府里吃過的茶數不清，哪一處的妾室不是先哭孤苦，再訴委屈，最後拐著彎求她在夫人跟前遞句話。
這個偏院的女子從頭到尾沒說一句正妻的不是，也沒求她什麼，一句話就把整件事從後宅爭寵拽到了別處去。
她自己生過三個，頭一個沒養住。
那年她抱著襁褓在廊下坐了半夜，誰勸都不撒手。
刺史夫人把袖口捋了捋，扭頭看崔氏。
「侯府這位姨娘，說話實在。」
崔氏答得慢了一息：「她月份大了，人也糊塗。」
「糊塗人說不出這樣的話。」
刺史夫人站起身，「老夫人那頭我還得去回一趟。」
從進院到出門，一刻鐘不到。
崔氏送人到院門口，回頭進來了。
她在屋裡站了一會兒，沒坐。
寧嬌重新拿起針，在袖口上接著走。
「你很聰明。」
崔氏說。
聲音壓得極低，比方才客套時輕了不知多少。
「可是聰明在侯府活不長。」
「妾身不聰明。」
寧嬌沒抬頭，線在指間繞了一圈，「妾身只是不想死。」
崔氏那口氣在喉嚨里堵了一下。
她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住，手扶在門框上。
「那碗湯。」
她說，「我沒喝。」
「妾身知道。」
「也沒潑。」
寧嬌把針拔出來，抬眼。
「妾身也知道。」
門合上了。
「媽媽。」
阿糖在肚子裡冒出來，聲音悶悶的，「那個夫人走出去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她自己的孩子。」
「主母呢？」
「主母心裡亂得阿糖聽不清。」
阿糖頓了頓，「只有一句反覆念，念了三遍。」
「念什麼？」
「她說，我當年怎麼沒人替我問這一句。」
寧嬌把線咬斷，沒接話。
初更過後，沈硯從窄門進來。
他手裡沒拿燈，進門就把袖口鬆了半寸。
「刺史夫人的行程，不是崔家排的。」
「是誰？」
「東偏院遞的話，借的崔家門路。」
他說，「帖子上是崔家舅母的名頭，寫帖的墨是蘇婉院裡那盒松煙。門房那本冊子上，前日有人從東偏院往崔家去了兩趟。」
寧嬌把針線笸籮往膝上挪了挪。
「她不是替崔氏保位。」
「她要看老夫人對你有幾分。」
沈硯看著她，「今日那位夫人從松壽堂出來，說了兩句話，一句誇你實在，一句問老夫人這孩子將來入不入族譜。老夫人答的是入。」
「這話今夜就到東偏院了。」
「已經到了。」
燈芯往下矮了一分。
寧嬌把手掌按在膝上那件小衣裳上，按了兩下，指腹擦過那排歪針腳。
「她在測量。」
沈硯說。
「測什麼？」
「測你的根扎了多深。她要算清楚，用多大的力氣才能把你連根拔了。」
寧嬌把針別回布上，放下笸籮。
「那就讓她測。」
她抬起眼，語氣松松的，跟說明日吃什麼那樣。
「測出來我比她想的還深。」
沈硯沒作聲。
他站在床前那一小塊地方，手垂在身側，指骨動了一下。
「你不問她要用多大的力氣？」
「問了我也攔不住。」
寧嬌往枕頭那邊挪了挪，手伸到底下摸了摸，摸到那一疊硬東西，「我只需要她算錯。」
她把手抽出來，掌心朝上攤在燈底下，空的。
「阿糖，他心裡說什麼了？」
肚子裡靜了很久。
「爹爹說，」阿糖的聲音很小，「她算錯的那一天，我在。」
「姨娘，世子讓人傳話，下午刺史夫人要到偏院來。」
寧嬌正把第五隻袖口的邊收完，針別在布上。
「他怎麼知道的。」
「暗衛報的。」
秋禾喘著，「那位夫人一進府先去了北堂，在主母那兒坐了一刻鐘，茶都沒換過。這會兒主母正親自領著往這邊走呢。」
寧嬌把手掌在膝上撐了一下，起身。
屋裡的東西，她自己動手收。
帛書、陸昀那兩張藥方、十七頁紙箋、寫滿歪字的那張，一樣一樣往暗櫃裡壓。
壓到最後那把帶鏽的銅鑰匙時，她停了停，把鑰匙塞進襖子內層的夾縫。
「姨娘，暗櫃的板子有點松。」
「壓兩床被子在上頭。」
寧嬌把桌上的杯盞擺正，只留一隻茶盞，一個針線笸籮，幾塊裁剩的白棉布，「茶別沏新的，就用早上那壺。」
秋禾愣著：「涼茶待客？」
「待的不是客。」
半個時辰不到，院門就響了。
崔氏走在前頭，衣裳換了一身簇新的絳紫，頭面全上了，比這兩個月哪一天都齊整。
她身後那位夫人年歲不小，鬢邊壓著一支半舊的金簪，走路慢，眼睛卻不慢，進門先掃了一遍院子裡那口缺角的水缸。
寧嬌坐在窗下，頭沒抬，針從布里挑出來。
日頭從窗欞斜進來，落在她膝頭那件極小的衣裳上。
袖口剛收完邊，針腳歪著。
「寧氏。」
崔氏開口，「這位是刺史夫人，受老夫人舊交所託，來看看府里的新人。」
寧嬌這才放下針，撐著窗台起身，福身。
腰彎到一半，停住，一手托在腹前，慢慢起身。
刺史夫人的目光在她那隻手上落了一下。
「世子的人選，果然與眾不同。」
崔氏臉上那點笑僵在原處，沒收住。
「夫人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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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嬌把自己那隻矮凳往前推了半尺，「妾身院裡簡薄，只有早上剩的一壺茶。」
刺史夫人坐了。
她沒碰茶，徑直看著寧嬌。
「聽說世子很看重你。」
「妾身愚鈍，不敢多想。」
寧嬌低著頭，「世子事務多，偶爾過來問問孩子。」
「那你對自己的位分怎麼看？」
院裡靜下來。
崔氏立在窗邊沒坐，指頭搭在窗欞上，指甲蓋壓得發白。
她等的就是這一句。
寧嬌的手在膝上疊了疊。
這話怎麼答都是坑。
說想要，她今晚就是覬覦正室之位的妾；說甘心，這話明日就能從刺史府傳回崔家，崔氏那把交出去的鑰匙立刻能要回來一半。
窗外有隻麻雀落在缸沿上，喝了口水又飛了。
「妾身沒想過位分。」
她抬起頭。
眼睛濕漉漉的，跟平日一樣，看誰都像剛受了委屈。
「妾身只想知道一件事。這個孩子生下來以後，能不能認得自己的娘。」
「名分那些，妾身從來不在意。」
刺史夫人端著的手落回膝上。
她這些年在別人府里吃過的茶數不清，哪一處的妾室不是先哭孤苦，再訴委屈，最後拐著彎求她在夫人跟前遞句話。
這個偏院的女子從頭到尾沒說一句正妻的不是，也沒求她什麼，一句話就把整件事從後宅爭寵拽到了別處去。
她自己生過三個，頭一個沒養住。
那年她抱著襁褓在廊下坐了半夜，誰勸都不撒手。
刺史夫人把袖口捋了捋，扭頭看崔氏。
「侯府這位姨娘，說話實在。」
崔氏答得慢了一息：「她月份大了，人也糊塗。」
「糊塗人說不出這樣的話。」
刺史夫人站起身，「老夫人那頭我還得去回一趟。」
從進院到出門，一刻鐘不到。
崔氏送人到院門口，回頭進來了。
她在屋裡站了一會兒，沒坐。
寧嬌重新拿起針，在袖口上接著走。
「你很聰明。」
崔氏說。
聲音壓得極低，比方才客套時輕了不知多少。
「可是聰明在侯府活不長。」
「妾身不聰明。」
寧嬌沒抬頭，線在指間繞了一圈，「妾身只是不想死。」
崔氏那口氣在喉嚨里堵了一下。
她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住，手扶在門框上。
「那碗湯。」
她說，「我沒喝。」
「妾身知道。」
「也沒潑。」
寧嬌把針拔出來，抬眼。
「妾身也知道。」
門合上了。
「媽媽。」
阿糖在肚子裡冒出來，聲音悶悶的，「那個夫人走出去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她自己的孩子。」
「主母呢？」
「主母心裡亂得阿糖聽不清。」
阿糖頓了頓，「只有一句反覆念，念了三遍。」
「念什麼？」
「她說，我當年怎麼沒人替我問這一句。」
寧嬌把線咬斷，沒接話。
初更過後，沈硯從窄門進來。
他手裡沒拿燈，進門就把袖口鬆了半寸。
「刺史夫人的行程，不是崔家排的。」
「是誰？」
「東偏院遞的話，借的崔家門路。」
他說，「帖子上是崔家舅母的名頭，寫帖的墨是蘇婉院裡那盒松煙。門房那本冊子上，前日有人從東偏院往崔家去了兩趟。」
寧嬌把針線笸籮往膝上挪了挪。
「她不是替崔氏保位。」
「她要看老夫人對你有幾分。」
沈硯看著她，「今日那位夫人從松壽堂出來，說了兩句話，一句誇你實在，一句問老夫人這孩子將來入不入族譜。老夫人答的是入。」
「這話今夜就到東偏院了。」
「已經到了。」
燈芯往下矮了一分。
寧嬌把手掌按在膝上那件小衣裳上，按了兩下，指腹擦過那排歪針腳。
「她在測量。」
沈硯說。
「測什麼？」
「測你的根扎了多深。她要算清楚，用多大的力氣才能把你連根拔了。」
寧嬌把針別回布上，放下笸籮。
「那就讓她測。」
她抬起眼，語氣松松的，跟說明日吃什麼那樣。
「測出來我比她想的還深。」
沈硯沒作聲。
他站在床前那一小塊地方，手垂在身側，指骨動了一下。
「你不問她要用多大的力氣？」
「問了我也攔不住。」
寧嬌往枕頭那邊挪了挪，手伸到底下摸了摸，摸到那一疊硬東西，「我只需要她算錯。」
她把手抽出來，掌心朝上攤在燈底下，空的。
「阿糖，他心裡說什麼了？」
肚子裡靜了很久。
「爹爹說，」阿糖的聲音很小，「她算錯的那一天，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