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她欠我一碗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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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祠的門是子時開的。

  寧嬌沒進去。

  她站在祠堂外那排柏樹底下,手裡的燈罩著一層布,光只漏出巴掌大一塊。

  秋禾在道口望風,隔一會兒咳一聲。

  沈硯出來的時候懷裡揣著東西,衣襟鼓著一塊。

  「婚書拿到了。」

  他把布包遞過來,「底下還壓著一張。」

  寧嬌借著燈看。

  婚書是舊的,紙脆得翻一下都掉渣,日期是十七年前。

  壓在下頭那張更舊,朱印蓋得歪,落款是老侯爺的私章。

  字不多。

  嫡長子首子,養育權歸侯府。

  既不能外嫁,也不能隨意出府,更不准由生母獨自撫養。

  她把這幾行看了兩遍,指頭順著獨自兩字壓過去。

  然後把紙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

  她把燈挪近了些,斜著照。

  紙面上有一行淺痕,沒有墨,是被硬東西劃出來的,劃得極輕,一筆一筆摳得斷斷續續。

  我走之後孩子會忘了我。

  不要讓他也忘。

  那個「忘」字的三點寫歪成了一條斜槓。

  寧嬌的手停住了。

  她自己寫「沈」字也是這樣,三點水收不住,末尾硬拐一個彎把架子撐住。

  她這幾日在紙上寫了三十遍,歪了三十遍。

  「沈硯。」

  「嗯。」

  「你看這個。」

  他把燈接過來。

  他看了許久,燈焰晃了晃,布罩上的光影跟著往下挪了點。

  他一句話沒說,把紙遞迴她手裡,指尖蹭過背面那道刻痕,想摸清楚紋路,又怕把淺痕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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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拿指甲刻的。」

  寧嬌說,「筆和墨不敢用,怕被人看見。」

  柏樹上有夜鳥撲了一聲。

  「舊約說孩子歸侯府養。」

  寧嬌把兩張紙疊好收進袖裡,「崔氏嫁進來,就是來辦這個的。」

  「崔家是老侯爺指定的監管方。」

  「老侯爺知道歸引處?」

  「不知道。他被人引過。」

  沈硯把燈罩上的布重新壓緊,「有人跟他說,沈家嫡長子的女人會沒,孩子得提前安排。這話他當了真,一輩子都以為那條規矩是自己想出來的。」

  「引他的人是誰。」

  「崔家。」

  寧嬌沒說話。

  風從祠堂方向吹進柏樹林,葉子嘩嘩作響。

  線到這兒就理順了。

  崔家不是歸引處的人,崔家是被借來的手。

  崔氏嫁進侯府,是替這條規矩上一道鎖,明面上的盾。

  蘇婉才是刀,藏在東偏院,手裡攥著那枚銅印。

  盾不知道自己是盾。

  這最要緊。

  「婚書你打算怎麼用。」

  沈硯問。

  「不用。」

  「老夫人現在正在氣頭上。」

  「正因為在氣頭上。」

  寧嬌往院牆那邊走了兩步,腳下踩到一塊松磚,扶了一下牆才穩住,「我這時候把婚書遞上去,就是我在告她。她心裡有桿秤,秤那頭壓著崔家十七年的臉面。我得等她自己看不下去。」

  「等她犯錯。」

  「她這些天不會不犯。」

  寧嬌回頭,「人被奪了管家權,最先慌的是手腳,腦子反倒轉得慢。」

  崔氏亂了七天。

  頭一樁是壽禮。

  二房湊了銀子給老夫人賀六十六,帳上報的和送到的差了三成。

  旁支一位堂嬸當著六七個人問了一句「剩下的銀子擱哪兒了」,崔氏沒答上來。

  第二樁在廚房。

  她派人去傳話,說偏院的膳食還是得過北堂的手,一府的規矩不能亂。

  陳媽媽在灶間當著一屋子人回了她:「這是老夫人的安排。」

  她說老夫人三個字時語氣不重,滿屋子的人卻都聽得清楚。

  秋禾學這一段學得眉飛色舞,學完了才發現姨娘一直在縫袖口,針都沒停過。

  第七日晌午,崔氏被叫進松壽堂。

  那一場沒有外人。

  陳媽媽守在帘子外頭,只聽見裡頭老夫人的拐杖在地上頓了兩回,頭一回輕,第二回重。

  別的都聽不清。

  崔氏出來時天還亮著。

  她臉色發灰,眼眶通紅,走過廊下時沒看任何人。

  二姨娘正帶著丫鬟從對面過來,遠遠瞧見了,轉身縮回自己院裡,連門都關了。

  陳媽媽那天傍晚過偏院來傳膳,只跟秋禾說了一句話。

  管家權全交了。

  秋禾進屋報的時候人還發抖:「姨娘,主母的鑰匙串全收了,往後內務歸陳媽媽。」

  寧嬌把線咬斷,抬頭。

  「廚房還有棗泥麼。」

  「有,昨日剛熬的。桂圓也剩了半罐。」

  「把棗泥和桂圓和到面里,不放糖。」

  寧嬌撐著榻沿站起來,「我自己來做。做六塊,擺一盤,你送去北堂。」

  秋禾捧著盤子站在門口,愣著不肯走。

  「姨娘,她……」

  「她剛被剝了權。」

  寧嬌把盤子往她手裡塞穩,「這時候上門的都是來看笑話的。你去,不許說一句話。放下就走。」

  秋禾回來說,主母坐在案後頭看了那盤糕點半天,沒吃。

  「也沒退回來。」

  寧嬌點頭。

  「夠了。」

  肚子裡那點動靜拱上來。

  「媽媽。」

  阿糖的聲音悶悶的,「崔氏都被罰了,你為什麼還對她好呀。」

  寧嬌重新拿起針,就著燈把袖口翻過來。

  「我不是對她好。」

  「那是什麼。」

  「她這會兒最怕的不是沒了鑰匙,是府里所有人都上來踩一腳。」

  針尖順著布紋挑進去,「我要是也踩,她轉頭就往東偏院去了。那邊正等著接她。」

  「那給了糕點呢。」

  「給了糕點,她下回要動我之前,得先在心裡過一道。」

  寧嬌把針拔出來,「過那一道要費一息。一息夠我做事。」

  阿糖沒吭聲,過了會兒才小聲說:「媽媽好壞。」

  「媽媽是不想死。」

  沈硯今夜來得晚。

  他坐在床沿那頭,外袍下擺收在膝上,一直沒說話。

  寧嬌縫到第五隻袖口,線用完了,抬手去夠籃子。

  「上一世你沒這麼厲害。」

  針停在布上。

  「上一世的我什麼樣。」

  「只會跑。」

  他看著燈,「不布局,不給崔氏台階,也不會拿一碗湯讓人欠你。你那時候只想著怎麼出門。門堵上了你就撞,撞不開你就哭一場,哭完了再找別的門。」

  「聽著挺笨。」

  「不笨。」

  他說,「就是一個人。」

  寧嬌把新線穿進針眼,穿了兩回才穿進去。

  「上一世的我沒人教。」

  沈硯的手指在膝上收了收。

  「這一世呢。」

  「這一世有人每天往我枕頭底下塞紙條。」

  她低著頭,線在指間繞了一圈,「上頭寫著一個不肯放棄的人是什麼樣子。我照著學的。」

  燈芯往下矮了一分。

  他沒有接話。

  寧嬌也沒有再抬頭,一針一針把那隻袖口收了邊,收完了拿手指按平,按了兩下。

  「阿糖。」

  她壓著聲音,「他心裡說什麼了。」

  肚子裡靜了很久。

  「爹爹沒說話。」

  阿糖說,「爹爹在數。」

  「數什麼。」

  「數還剩幾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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