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陸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寧嬌站在迴廊盡頭沒動。

  秋禾在旁邊小聲催:「姨娘,咱們繞東邊走吧。」

  繞不成了。

  沈硯已經從那頭過來,腳步不快,可她拖不過去。

  寧嬌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將露出的腕子蓋住。

  他走到跟前,先看她額角。

  「換過了?」

  「秋禾幫我換的。」

  寧嬌往他身後看了一眼。

  那個背藥箱的青年沒跟過來,靠在廊柱上,一條腿支著,像在等人也像在等戲看。

  「那位是?」

  「府醫。」

  沈硯停了一下,「叫他給你把脈。」

  寧嬌後退了半步。

  「我不用。」

  「你昨天暈過去了。」

  「跪久了,歇一歇就好。」

  她把話說得又輕又軟,「勞煩世子記著我,我心裡過意不去。」

  沈硯沒接這一句。

  他回頭,朝廊下抬了抬下巴。

  那青年慢吞吞走過來。

  到了跟前既不行禮,也不問好,把寧嬌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

  他問沈硯。

  沈硯沒答。

  青年從藥箱裡摸出個脈枕,往花園的石桌上一擱。

  「坐下。伸手。」

  寧嬌坐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石凳冷,她隔著裙子也覺出涼,往左邊偏了偏身子,護著腹前。

  青年三根指頭搭上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位置極准。

  「媽媽,他手好冷。」

  阿糖在肚子裡小聲說,「但是阿糖不怕他。」

  寧嬌記下了這句。

  阿糖遇上不該近的人會鬧會喊,這人一點動靜都沒有。

  青年換了另一隻手,又摸了片刻,才收回去。

  「母體虛,胎位正。腰腎虧得厲害,最近受過驚,或者疼過一場。」

  他抬眼看沈硯,「你讓她跪的?」

  沈硯的臉沉下來。

  寧嬌看見他左手的袖口緊了緊。

  「不是世子。」

  她趕緊把話接過去,「是我自己不經跪。」

  「五個月的身子跪石板,誰經得住。」

  青年翻開藥箱,紙包翻得嘩嘩響,「我給你開個安胎的。忌寒涼,忌重活,別大喜大悲。」

  他頓了一下,又加一句。

  「也忌糖。」

  寧嬌的手指在膝上縮了一下。

  昨夜有人隔著帳子說,只許吃一顆。

  今天這位連方子都還沒落筆,先把忌糖擱到最前頭。

  沈硯在旁邊開口:「她忌糖,你怎麼知道的?」

  青年從藥箱裡抽出紙筆,頭也沒抬。

  「你告的。」

  「我什麼時候說的?」

  「方才迴廊里,你跟我交代她的情況。忌糖、怕疼、睡得淺。」

  筆尖在紙上走著,「自己說過的話記不住?」

  沈硯看著他,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對了一息。

  寧嬌低頭理袖口。

  這話不對。

  迴廊那邊她也遠遠看見了,兩人拿著一張方子在說話,隔得遠,可她記得沈硯是先皺了眉才遞紙的,那紙上早就寫好了東西。

  忌糖這句,不是今天才說的。

  也可能不是這一世才說的。

  青年寫完,把方子吹了吹,遞給秋禾。

  「藥煎兩遍,頭煎倒了,喝二煎。別貪快。」

  秋禾雙手接住,連聲應下。

  他這才轉向寧嬌,語氣比剛才慢一點:「我叫陸昀。身上有哪兒不對,隨時叫人來找我。」

  他停住,又補了四個字。

  「不用報備。」

  那四個字咬得比前面重。

  寧嬌抬眼。

  崔氏送來的清單上寫得清楚,要見世子須提前一日報備。

  這人不說世子,說的是他自己,可這句話是往那張清單上扎的。

  「記下了。」

  寧嬌答,「多謝陸大夫。」

  陸昀背起藥箱走了,走過沈硯身邊時也沒打招呼。

  寧嬌看著他的背影,問:「他不像府里的大夫。」

  「他不是府里的人。」

  沈硯說,「外頭請的。」

  「專門給我請的?」

  「嗯。」

  「為什麼?」

  沈硯沒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方才把脈時袖口滑下去了,腕上那兩道舊紋露出一截,顏色很淡,像早年褪掉的痕。

  他看了一會兒。

  「上次沒來得及。」

  說完轉身就走。

  裙擺被風帶起來一下,寧嬌伸手壓住。

  「媽媽。」

  阿糖在肚子裡小聲說,「那個陸昀叔叔,心裡想的跟嘴上不一樣。」

  「他嘴上說什麼?」

  「說你身體問題不大。」

  「心裡呢?」

  阿糖學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挪:「心裡說,又是這種情況。印記還沒完全起來,時間可能不夠。」

  寧嬌的手在腹上停住。

  「阿糖聽得清?」

  「清清楚楚的。」

  阿糖有點緊張,「媽媽,什麼時間不夠?」

  「媽媽還不知道。」

  她拍了兩下自己的肚子,「先回去。」

  秋禾扶著她往西偏院走。

  路過正院的時候,寧嬌轉頭問:「陸大夫在府里多久了?」

  秋禾想了想。

  「奴婢也不清楚。前些日子突然就住進外院的小跨院了,說是世子請的。府里人都躲著他,說他不會說話,見了主母也不行禮。」

  「主母沒惱?」

  「惱了。可世子說,人是他請的。」

  寧嬌沒再問。

  回到偏院,鎖又落上了。

  她坐到桌邊,把秋禾手裡那張方子拿過來。

  紙是普通的桑皮紙,字寫得快,藥材名一列列排下去,當歸、白朮、杜仲、續斷,最後一味寫著炙甘草。

  劑量後面標了煎法,跟他說的一樣。

  寧嬌從頭看到尾,又看第二遍。

  第二遍才看見。

  紙的最下沿,靠著摺痕的地方,有一行字。

  小得幾乎要貼著紙縫,筆畫細,墨也淡,應是寫完方子以後另換了一支筆補的。

  不是藥名。

  魂脈已見縫隙,第二次起,每忘一人,縫隙大一分。

  寧嬌把紙捧近了些。

  窗紙透進來的光不夠,她挪到窗下,才把那行字認全。

  第二次。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她不記得第一次是什麼,也不記得忘掉的是誰。

  花轎里醒來時,腦子裡只剩下自己是誰、多大、從哪來,還有一句別找我,連是誰說的都對不上。

  「媽媽?」

  阿糖動了動。

  「沒事。」

  「媽媽的手在抖。」

  寧嬌把手放平在桌上。

  「阿糖。」

  「嗯。」

  「你說,抱過媽媽的那個人,他叫媽媽什麼?」

  「叫媽媽的名字。」

  阿糖想了想,「還叫阿糖。他寫字的時候,寫了三個名字。」

  「三個。」

  「媽媽的、阿糖的,還有他自己的。」

  阿糖聲音小下去,「可是阿糖忘了他那個是什麼樣子。」

  寧嬌沒再問下去。

  她把那張方子對著摺痕折起來,又折了一次,折成很小一塊。

  秋禾在外間收拾碗筷,隔著門問:「姨娘,藥明日什麼時辰煎?」

  「早上煎吧。」

  寧嬌答得很輕,「煎兩遍,頭煎倒掉。」

  「記下了。」

  她走到床邊,把枕頭掀起來。

  長簪還在,簪尾朝右。

  昨夜那顆油紙包著的蜜餞也在,紙角被她折過,還是原樣。

  寧嬌把折好的方子塞進去,壓在簪子底下,讓紙的邊沿正好挨著簪身。

  手掌在枕上按了按,壓平,看不出鼓包。

  然後她把枕頭放回原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