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帛書與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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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管家添完最後一盆炭,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寧嬌坐在桌邊,把胸前夾層里的東西一樣樣掏出來。

  帛書、十七頁紙箋、沈硯那七張信、黑絹包著的碎片,還有那截粗布。

  她把帛書攤開,對著燈。

  第一頁是他的字。

  筆畫很直,收筆處頓得重,力透紙背。

  怕疼。

  別碰熱的。

  說話尾音往下墜。

  她指尖從那幾個字上蹭過去。

  這是第一世他寫的。

  那時候她不記得他的臉,也不記得他的名字,只能靠這本帛書認人。

  她往後翻。

  忌糖。

  聞到甜的會皺眉。

  睡前要看一遍門窗。

  不放心。

  喜歡軟的枕頭。

  太硬睡不著。

  每一頁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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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句,不多說,但事事都記得。

  她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她自己加的:他每天給我塞紙條。

  字很好看。

  人也是。

  肚子裡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的聲音軟軟的,「這些都是爹爹寫的嗎?」

  「嗯。」

  「可是爹爹現在不記得了。」

  「他不記得,我記得。」

  她把帛書合上,拿起那一摞手書。

  十七頁,紙都發黃了。

  第二世他給她塞的。

  她抽出最上面那張。

  今日你在祠堂跪了半個時辰。

  我讓人送了軟墊。

  你沒用。

  下一張。

  你說不自證。

  這三個字我記下了。

  再下一張。

  你從來不哭。

  可那天晚上我在窗外站著,聽見你哭了。

  她一張張看下去,看到手指發涼。

  外頭的雨停了。

  院子裡只剩風吹樹枝的聲響。

  她把手書收起來,壓在帛書底下。

  「阿糖。」

  「媽媽。」

  「他第一世給我寫帛書,第二世給我塞紙條。」

  「嗯。」

  「這一世我也給他講。」

  「講什麼?」

  「講他忘了的事。」

  她把帛書抱緊,「從頭講。一天一件。」

  天亮的時候,張管家來送早飯。

  寧嬌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那本帛書,翻得很慢。

  張管家把托盤擱在石桌上,看了她一眼。

  「太太,少帥吩咐了,您這幾日先在院裡歇著。外頭的事,您別操心。」

  寧嬌抬起頭。

  「張管家,少帥平日裡都在哪兒?」

  張管家頓了頓。

  「少帥?少帥大多時候在書房,要麼就是練兵場。」

  「書房在哪兒?」

  「正院東側。」

  張管家說,「不過太太,書房那邊……」

  「奴家不去。」

  寧嬌垂下眼,「奴家就是問問。」

  張管家應了聲,退下了。

  寧嬌把帛書放在石桌上,攤開著,沒收起來。

  正院和西院只隔一道月洞門。

  她算著時辰。

  這會兒是辰時末,他該從練兵場回來了。

  腳步聲從廊下傳過來。

  很穩,一步一停,是他的節奏。

  她沒回頭,只是把帛書往外推了半寸,讓光落在上頭。

  腳步停在月洞門外。

  停了兩息。

  然後往這邊來了。

  寧嬌低著頭,手按在腹上歇著。

  「你在看什麼?」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壓得很低。

  寧嬌轉過身。

  沈硯站在石桌邊,手裡還拿著手套,肩上的軍裝扣子鬆了最上面一顆。

  她站起來。

  「長官。」

  他沒接話,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本攤開的帛書上。

  寧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這是奴家的東西。」

  「我能看看嗎?」

  她頓了頓,點頭。

  他把手套擱在一邊,拿起帛書。

  翻開第一頁,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頁上只有幾行字:怕疼。

  別碰熱的。

  說話尾音往下墜。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這是我寫的?」

  寧嬌看著他。

  「你忘了?」

  「我不記得寫過這些。」

  「可你手上的繭和這些字的力道一模一樣。」

  他沒說話。

  他把帛書往後翻,一頁一頁,翻得很慢。

  每一頁都是同樣的字跡,短句,不多說,但記得很細。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他每天給我塞紙條。

  字很好看。

  人也是。

  他抬起頭。

  「這是你寫的?」

  「嗯。」

  「你說我每天給你塞紙條?」

  「你不記得了。」

  寧嬌說得很輕,「可這本帛書是你寫的,那些紙條也是你塞的。」

  他把帛書合上,放回石桌上。

  「我什麼時候寫的?」

  「很久以前。」

  「多久?」

  「奴家不知道怎麼跟你說。」

  她垂下眼,「你要是不信,就當奴家胡說。」

  他沒走。

  他站在原地,手按在帛書上,按了很久。

  「你說我手上的繭和字的力道一樣。」

  「嗯。」

  「我怎麼知道這不是你自己仿的?」

  寧嬌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長官,奴家要是會寫這麼好的字,就不會在後頭加那一行了。」

  他低頭看那行歪字,沒接話。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風把樹上的葉子吹下來一片,落在石桌上。

  「你剛才說,」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我給你塞過紙條?」

  「嗯。」

  「紙條在哪兒?」

  寧嬌從袖子裡抽出那一摞手書,遞過去。

  他接過來,抽出最上面一張。

  紙發黃,邊角都毛了。

  字還是那個字,筆畫很直,收筆頓得重。

  今日你在祠堂跪了半個時辰。

  我讓人送了軟墊。

  你沒用。

  他看完這一張,抽出下一張。

  你說不自證。

  這三個字我記下了。

  他一張張看下去,看得很慢。

  看到第七張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可那天晚上我在窗外站著,聽見你哭了。

  他抬起頭。

  「我什麼時候在窗外站著?」

  「你不記得。」

  「那你怎麼知道是我?」

  「因為只有你會站在外頭不進來。」

  寧嬌說,「怕吵到我。」

  他沒說話。

  他把那一摞紙攥在手裡,攥得紙都皺了。

  「這些都是我寫的?」

  「你自己看字跡。」

  他低頭看自己右手虎口那處。

  那裡有一塊繭,磨得發硬,正好在握筆的位置。

  寧嬌站在對面,沒催他。

  她只是看著他,看他指尖從那些紙上蹭過去,一下一下,很輕。

  肚子裡又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的聲音很小,「爹爹心裡那團亂麻,有一根線散出來了。」

  「散到哪兒了?」

  「散到媽媽這邊了。」

  沈硯把那摞紙放回石桌上。

  「你留著這些做什麼?」

  「留著提醒自己。」

  「提醒什麼?」

  「提醒奴家,」寧嬌抬起眼看他,「有人把奴家怕疼、忌糖、說話的模樣都記在心上。」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

  「可我現在不記得。」

  「沒關係。」

  她說得很慢,「你不記得,奴家記得。」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打算怎麼辦?」

  「奴家每天講一件事給你聽。」

  「什麼事?」

  「你忘了的事。」

  他沒答。

  他轉身往月洞門那邊走,走了三步又停住。

  「那本帛書,」他說,「我能再看看嗎?」

  「長官隨意。」

  他回過身,把帛書拿起來,夾在腋下。

  「我拿走了。」

  寧嬌點頭。

  他走了。

  腳步聲遠了,消失在廊那頭。

  張管家從廊下過來,看見石桌上那摞紙,愣了一下。

  「太太,這些……」

  「張管家,」寧嬌打斷他,「少帥平日裡,幾時回書房?」

  「申時前後。」

  「那奴家知道了。」

  張管家應了聲,把早飯端過來。

  寧嬌沒動筷子。

  她坐在石桌邊,把那摞手書收起來,壓回胸前夾層。

  肚子裡又拱了一下。

  「媽媽。」

  「嗯。」

  「爹爹拿走帛書了。」

  「我看見了。」

  「爹爹會不會想起來?」

  寧嬌沒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尖按在左腕那圈淡紅上。

  沒燙,也沒亮。

  「不知道。」

  她說,「可他的手,已經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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