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再見
「西釗。」歡迎在風裡喊了一聲。
「嗯。」
「明天早上還是六點。」
「嗯。」
「我做飯。」
后座沉默了一拍。
「好。」西釗說。
歡迎加大油門。電動車在傍晚的街道上穿過車流，向歡歡鐵板燒的方向開去。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路面上，被輪胎碾碎又合攏。今天清理了三間倉庫，明天施工隊進場，後天美真要來驗收。一個月之後監測站就能投入使用。
但此刻歡迎只想著回去之後要做的事。冰箱裡還有一塊雞胸肉和幾個雞蛋，她要做兩份晚飯。鹽按她的來。吃完之後兩個人坐在桌子旁邊，看一會兒圖紙，聊幾句明天的事。然後西釗回酒店，她回摺疊床。明天早上六點，後門會準時響三下。
電動車拐進歡歡鐵板燒後門的那條巷子，停穩。歡迎跳下車，摘掉頭盔掛在車把上。西釗從后座下來，把粉紅頭盔遞給她，然後站在巷子裡。
「明天見。」他說。
「明天見。」歡迎推開後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西釗站在巷子裡，路燈的光落在他肩膀上。他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裡看著歡迎。那點火光在眼睛裡安靜地燒著，很穩。
「進去吧。」他說，「鎖門。」
歡迎點了點頭，走進店裡，拉上門。她從門縫裡看著西釗轉身走進巷子的夜色里，黑夾克的背影在路燈下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口。
她把門鎖好，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料理台後面，打開冰箱拿出雞胸肉和雞蛋。灶台熱起來的時候，她把肉切好醃上，把雞蛋打好。鐵板上的油開始滋滋響，她站在灶台前面，鏟子在手裡轉了一圈。
今天西釗站在倉庫門口說「我們」的時候，那語氣很自然。就好像「我們」已經是一個既定的事實，不需要多說，不需要確認。歡迎把雞胸肉鋪在鐵板上，油脂濺出來落在手背上，燙了一下。她把火調小了一檔，繼續煎。
窗外巷子裡有貓叫了一聲。歡迎翻動雞胸肉，看著肉在鐵板上慢慢變成金黃色。明天六點，她會做好兩份早餐。後天六點，也是。大後天也是。一天一天，一直到她不需要再數日子為止。
施工隊進場那天，歡迎五點半就醒了。
她煎了四個雞蛋，烤了六片吐司，培根煎到脆。西釗到的時候早餐剛好擺上桌。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深灰色長袖，外面套著那件洗過好幾次的黑夾克，袖口的磨痕比之前更深了。他坐下來吃了一口煎蛋，嚼了兩下。
「今天施工隊幾點到。」歡迎把吐司遞給他。
「八點。」西釗接過吐司，「美真說一共十二個人，分成兩組。一組負責地下掃描和打孔，一組負責地面設備安裝。」
「你盯著哪邊。」
「地下。」西釗咬了一口吐司，「礦脈在地下五十米，打孔的時候容易觸發能量反應。我在下面看著，有問題能第一時間處理。」
歡迎點了點頭。她把自己的煎蛋吃完，站起來收盤子。西釗已經吃完了，站在後門口等她。兩個人騎電動車到碼頭的時候，施工隊的廂式貨車剛好停在倉庫區入口處。美真從副駕駛跳下來，手裡拿著一疊施工圖紙和一台平板電腦。
「來得正好。」美真把圖紙分給西釗和歡迎各一份，「地下打孔組需要有人帶路，西釗你帶他們下去。歡迎在地面盯著設備安裝，有問題隨時通訊。」
西釗接過圖紙看了一眼，上面標註了三個打孔位置，都在最裡面那三間倉庫的地面正下方。他跟施工隊的領隊簡單說了幾句，帶著六個工人走進倉庫。歡迎留在外面，跟美真一起安排地面設備的安裝。
施工從八點開始，一直干到中午。地下打孔組的進度比預想的快，到午飯時間已經完成了第一個打孔點的鑽孔和掃描。西釗從倉庫里出來的時候，工裝褲的膝蓋上沾了一層灰，但臉上還算乾淨。他走到歡迎旁邊，接過她遞來的水和三明治。
「怎麼樣。」歡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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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孔打完了。礦脈的深度和能量密度跟昨天掃描的一致。沒有異常反應。」
「後面兩個呢。」
「下午打第二個。按照這個速度，明天能把三個孔全部打完，後天開始安裝地下監測設備。」
美真在旁邊的摺疊桌上吃盒飯，一邊吃一邊看平板上的數據。她抬頭看了西釗一眼。
「第二個打孔點附近有暗河支流。」美真把平板轉過來，屏幕上顯示著地下地質結構圖，「打孔的時候需要避開暗河，不然水灌進礦脈里會影響能量讀數。我在圖紙上標了偏移位置，你下午帶工人打的時候注意一下。」
西釗點頭，把平板上的偏移位置記下來。
下午的施工繼續。歡迎在地面盯著設備安裝，ERP的技術員把監測主機的支架固定在倉庫後牆上，天線從屋頂伸出去，對準地下礦脈的方向。歡迎站在倉庫門口看著，太陽從頭頂慢慢向西偏移，倉庫里的陰影越拉越長。
三點多的時候，地下傳來一聲悶響。
歡迎的密修者感知捕捉到了一絲異常的能量波動，從第二個打孔點的位置傳上來。她衝到倉庫門口，裡面傳來西釗的聲音。
「停！所有人退後！」
歡迎跑進倉庫。打孔機的鑽頭卡在地面以下四十多米的位置，操作鑽機的工人已經退到了安全距離外。西釗蹲在打孔點旁邊，手掌按在地面上，金色的光從掌心滲入岩層。他的表情比平時更沉，眉心微微皺著。
「什麼情況。」歡迎蹲在他旁邊。
「鑽頭觸到了一層能量屏障。」西釗收回手，金色的光熄滅，「礦脈外圍有一層天然保護層，跟鎮魔塔的封印紋路類似。打孔機的震動把它激活了，屏障正在向打孔點收縮。」
「會把鑽頭夾斷嗎。」
「會。而且屏障收縮的時候會釋放能量脈衝，如果脈衝強度太大，地面上的設備也會受影響。」
歡迎的腦子飛速轉動。天然保護層，跟鎮魔塔封印紋路類似。密修者的能量是中性的，或許可以用來穩定屏障，讓屏障重新擴散回去。但需要有人下到打孔點附近，在屏障收縮完成之前刻一圈反向紋路。
「我下去。」歡迎說。
西釗看著她。
「打孔深度四十米，豎井的直徑只有三十厘米。」他說，「你下不去。」
「打孔機鑽出來的豎井有多寬。」
「三十厘米。」
歡迎沉默了一拍。三十厘米的豎井，人下不去。但刻錄器能下去。如果把刻錄器固定在鑽杆上加長臂上，遙控操作，能不能在屏障表面刻反向紋路。
「用鑽杆。」歡迎說，「把刻錄器固定在鑽杆末端，遙控下到打孔點。密修者的能量可以通過鑽杆傳導到刻錄器筆尖，在屏障表面刻紋路。」
西釗看了她兩秒。
「遙控操作精度不夠。」他說，「刻紋路需要穩定的手。」
「我來控制鑽杆。」歡迎把背包里的刻錄器掏出來，拆下筆尖的固定夾，「你在下面用金屬性能量穩住屏障，讓它收縮得慢一點。我在上面操作鑽杆，把刻錄器送到屏障表面。只要能刻出第一圈，後面的部分屏障自己會引導能量完成循環。」
西釗沉默了一拍，然後站起來。
「可以試。」他說，「但如果第一圈刻歪了，屏障會加速收縮。鑽頭保不住是小事，能量脈衝可能把豎井震塌。」
「你信我。」歡迎把刻錄器固定在鑽杆的加長臂上，擰緊螺絲。
西釗看著她手裡的刻錄器。藍色的筆尖在倉庫的陰影里亮了一下。
「我信你。」他說。
西釗重新蹲在打孔點旁邊，手掌按在地面上，金色的光再次滲入岩層。屏障的收縮速度在他的金屬性能量壓制下變慢了，但歡迎的密修者感知能捕捉到屏障表面越來越強的能量反彈。時間不多。
歡迎操作鑽機的遙控面板，把鑽杆緩慢地向豎井深處下放。加長臂上的刻錄器跟著鑽杆一起下沉，藍色的光點在黑暗中越來越小。歡迎盯著遙控面板上的深度讀數，四十米、四十二米、四十四米。四十米的時候，刻錄器的藍光接觸到了屏障表面。歡迎從面板的攝像頭畫面里看到了那層半透明的能量膜，暗藍色的光在膜表面流動著，像一層薄冰。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操作鑽杆旋轉。刻錄器的筆尖在屏障表面劃出第一道弧線。藍光在暗藍色的膜表面留下一條淺淺的刻痕，屏障的收縮停了一拍。歡迎繼續旋轉鑽杆，把刻錄器的角度調整了一度，刻出第二道弧線，跟第一道在節點處對接。她的手指在遙控面板上微微顫抖，但弧線的曲率是準的。
第三道，第四道。每刻完一段，屏障表面的暗藍色光就沿著刻痕亮一圈，反向循環在慢慢生效。收縮的速度越來越慢，反彈的能量也在減弱。到第六道弧線完成的時候，屏障已經完全停止了收縮，反而在向反方向緩慢擴散，像被反向紋路推了回去。
歡迎鬆開遙控杆，喘了一口氣。她的後背全是汗，手指因為握遙控杆太緊而發白。但屏障穩定了，打孔點的鑽頭沒有被夾斷。
西釗從倉庫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走到歡迎旁邊，看著她坐在摺疊椅上，手還在微微發抖。
「成了。」他說。
「成了。」歡迎把遙控杆放下，抬頭看著他。她的臉上有灰，額角的汗把頭髮粘成一縷一縷的。
西釗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瓶水擰開遞給她。歡迎接過去灌了兩口。
「第二圈紋路明天刻。」西釗說，「今天先把打孔點附近的屏障穩定下來。後面的部分需要你在現場操作，比遙控更准。」
「明天還我操作。」歡迎把水瓶放下。
「嗯。」
美真從倉庫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平板。她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放鬆，大概是看到了監測數據上的變化。
「屏障穩定了。」美真把平板收起來，「打孔點沒有坍塌，設備沒有受損。你們倆誰幹的。」
「她。」西釗站起來，把歡迎從摺疊椅上拉起來。他的手握住歡迎的胳膊，穩了一下才鬆開。
美真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多問。她把平板上的數據轉發給ERP主站，然後去安排施工隊的收尾工作。倉庫里的燈亮起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
歡迎站在倉庫門口，看著碼頭的方向。天已經完全暗了，河面上有漁船的燈火在緩慢移動。海風從碼頭灌過來，把白天施工的灰塵和鐵鏽味吹散了。西釗站在她旁邊，右手插在口袋裡，左手垂在身側。他的手指上沾著金屬性能量的殘餘光點，在夜色里微弱地亮著。
「明天幾點開工。」歡迎問。
「七點。」西釗說，「美真說趕工期，爭取一周之內把地下設備全部裝好。」
「那明天還是六點早飯。」
「嗯。」
歡迎把粉紅頭盔從車把上摘下來，扣在頭上。西釗坐在電動車后座，兩個人駛出碼頭，拐上回歡歡鐵板燒的路。路燈一盞一盞亮著，路面上被輪胎碾碎的燈光在風裡晃。歡迎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西釗，他坐在后座上，面罩拉下來遮住半張臉，露出的下巴在夜色里輪廓很硬。
「西釗。」歡迎在風裡說。
「嗯。」
「你今天信我。」
「嗯。」
「以後都信我。」
后座沉默了一拍。
「一直信。」西釗說。
歡迎加大油門。電動車在夜色里穿過希望市的街道，向歡歡鐵板燒的方向開去。明天還有一圈紋路要刻，地下設備要裝，監測站要建。但此刻她只想著回去之後的事。冰箱裡還有兩塊雞胸肉和六個雞蛋。明天早上六點，後門會準時響三下。
她要把早餐做得比今天更好吃。鹽按她的來。
第二天早上六點，後門準時響了三下。
歡迎把煎蛋翻了個面，培根的油脂在鐵板上滋滋響。她頭也沒回，喊了一聲「進來」。西釗推開門，今天手裡沒提早餐紙袋，空著兩隻手走進來，在桌子旁邊坐下。
「今天沒買。」歡迎把煎蛋盛到盤子裡端過去。
「你說了你做。」西釗接過叉子。
歡迎坐下吃自己那份，西釗吃了幾口，抬頭看著她。
「鹽正好。」他說。
歡迎笑了一下，繼續吃。吃完之後兩個人騎電動車去碼頭，到的時候美真已經在倉庫里了。施工隊今天來得更早，地下打孔組已經在第二個打孔點旁邊做好了準備。歡迎把刻錄器從背包里拿出來，檢查了一下筆尖和電池。昨天遙控操作之後刻錄器有點磨損，她昨晚讓美真換了一個新的筆尖，藍光很亮。
「第二個打孔點的屏障深度在四十六米。」美真把數據傳送到歡迎的平板上，「比昨天那個深六米。豎井直徑還是三十厘米，但這次我加裝了導向器，遙控杆的操作精度比昨天高。」
歡迎點頭，走到打孔機旁邊。今天的打孔點在一號倉庫的後半區，地面已經鑽好了豎井，西釗昨晚在裡面加裝了一套金屬導向管，把豎井的內壁穩定住了。歡迎把刻錄器固定在鑽杆的加長臂上，擰緊最後一個螺絲。
「我在下面穩屏障。」西釗走到打孔點旁邊，蹲下來把手掌按在地面上。金色的光從他掌心滲入岩層，沿著豎井向深處滲透。幾秒後他抬起頭，「屏障已經激活了。開始下鑽杆。」
歡迎操作遙控面板，把鑽杆緩慢下放。豎井裡的攝像頭傳回畫面，暗藍色的屏障在深處逐漸亮起來，像一層薄冰覆蓋在礦脈表面。刻錄器的藍光到達屏障表面的時候，歡迎深吸一口氣，開始旋轉鑽杆。
第一道弧線比昨天順。導向器的精度確實更高了，刻錄器筆尖在屏障表面劃出的刻痕又直又勻。第二道，第三道。歡迎的手指在遙控杆上穩定地移動，每完成一道弧線就調整一度角度，讓下一道跟上一道在節點處精確對接。
刻到第五道的時候，屏障表面忽然閃了一下。歡迎的密修者感知捕捉到了一個異常信號，在屏障深處的礦脈中，有什麼東西在動。
「西釗。」歡迎盯著屏幕，「屏障下面的礦脈里有東西。」
西釗的手掌按在地面上，金色的光猛地亮了一瞬。
「是能量脈衝。」他說，「有人在礦脈深處注入了能量脈衝。頻率跟影六的裝置爆炸時的殘餘頻率一致。」
歡迎的手停了一拍。影六的裝置爆炸已經過去快兩個月了，殘餘能量應該早就消散了。但如果礦脈深處有東西在主動釋放這種頻率，那就意味著有人在下面做了手腳。
「脈衝的源頭在哪。」歡迎問。
「在礦脈最深處。」西釗閉上眼，金色的光在他掌心持續輸出，「大約在地下三百米的位置。脈衝很規律，每隔五十秒一次。跟影六在鎮魔塔第九層以下設置的脈衝頻率一樣。」
歡迎的腦子飛速轉動。影六在礦區地下經營了半年，找到了七條通道，製造了石柱節點。在鎮魔塔第九層以下，他設置了備用方案。在礦脈深處，他可能還有另一層部署。一個更深的、更隱蔽的、沒有被無人機掃描到的地方。
「他在礦脈里埋了東西。」歡迎把遙控杆握緊，「需要下去看。」
「先刻完紋路。」西釗的聲音很穩，「屏障穩定之後再下去。」
歡迎點頭，繼續操作遙控杆。第六道弧線，第七道。屏障表面的反向紋路逐漸成形，暗藍色的光沿著刻痕一圈一圈地亮起來，把收縮的屏障重新推回原位。礦脈深處的能量脈衝還在繼續，但屏障表面已經穩定了，脈衝的衝擊被反向紋路擋在了外面。
最後一圈刻完的時候，歡迎鬆開遙控杆，手心裡全是汗。她把遙控面板交給旁邊的技術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屏障穩了。」西釗從地上站起來，掌心金色的光緩緩熄滅，「但礦脈深處的脈衝沒停。需要有人下去看。」
美真從倉庫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平板。她剛才一直在外面接收數據，聽到西釗的話之後皺起了眉。
「礦脈深處三百米。」美真把平板上的地質結構圖打開，「下面是天然岩層，沒有人工通道。要下去只能現打豎井，或者從鎮魔塔那邊繞。」
「打豎井太慢。」西釗說，「從鎮魔塔繞，需要經過第九層以下的裂縫，再沿著礦脈走嚮往東三百米。那條路我走過，可以到。」
「什麼時候去。」歡迎把刻錄器收好。
「明天。」西釗看著美真，「今天把第二圈屏障紋路刻完，明天帶人下去探礦脈。」
美真在平板上快速做了記錄，然後看著歡迎。
「你也去？」美真問。
「去。」歡迎把背包收拾好，「礦脈深處的脈衝頻率跟影六的一樣，如果是他埋的東西，可能需要密修者的能量來中和。而且如果要在下面刻紋路，總得有人操作刻錄器。」
美真看了她兩秒，點了點頭。
「行。明天早上六點半出發。今天先把第二圈紋路刻完，施工隊下午安裝地下設備。你們明天帶三個人下去探礦脈，後面的事等探完再說。」
下午歡迎繼續操作鑽杆，把第三個打孔點的屏障紋路也刻完了。三道屏障全部穩定，礦脈外圍的保護層恢復了正常狀態。ERP的施工隊把地下監測設備安裝到位，倉庫後牆上的主機亮起了綠燈，數據開始實時傳回ERP主站。
傍晚收工的時候，歡迎坐在倉庫門口的台階上，腿伸在水泥地上，後背靠著鐵皮牆。今天連續刻了三圈紋路，她的右手酸得抬不起來，左手掌心昨天磨出的紅痕還沒消。西釗從倉庫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瓶水，在她旁邊坐下。
「礦脈深處的東西，你有頭緒嗎。」歡迎接過水喝了一口。
「影六在下面經營了半年。」西釗看著碼頭方向，「他在鎮魔塔第九層以下設了節點，在礦區地下造了裝置和通道，在礦脈深處埋東西也不意外。他在不同深度設了多層部署，每一層都有備用方案。」
「他能量核心碎了之後，這些東西還在。」
「嗯。」西釗把右手的護腕調整了一下，「但沒有人操作，脈衝是自動觸發的。只要把源頭拆掉，脈衝就會停。」
歡迎把水瓶放下，靠著鐵皮牆看著天空。碼頭上空的晚霞從橘紅變成暗紫，幾隻水鳥從河面上飛過，翅膀在霞光里泛著金色。西釗坐在她旁邊，右手搭在膝蓋上，左手撐著台階邊緣。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明天下去的時候，」歡迎說，「你在前面。」
「嗯。」
「我跟著。」
「嗯。」
「如果脈衝的源頭是影六埋的東西，拆的時候可能會觸發防禦機制。你拆，我刻紋路中和。」
西釗偏過頭看著她。晚霞的光落在歡迎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一些。
「好。」他說。
歡迎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上。西釗低頭看了一眼，把右手覆上去。他的手掌還是那麼燙，手指收攏了一拍。
「回去。」歡迎站起來，把頭盔從車把上摘下來。
西釗站起來，接過她遞來的粉紅頭盔。兩個人騎上電動車，駛出碼頭。晚霞在他們身後漸漸暗下去，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明天早上六點半出發，下到礦脈深處三百米，拆掉影六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這一趟下去，影六的部署就徹底清乾淨了。
「嗯。」
「明天早上還是六點。」
「嗯。」
「我做飯。」
后座沉默了一拍。
「好。」西釗說。
歡迎加大油門。電動車在傍晚的街道上穿過車流，向歡歡鐵板燒的方向開去。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路面上，被輪胎碾碎又合攏。今天清理了三間倉庫，明天施工隊進場，後天美真要來驗收。一個月之後監測站就能投入使用。
但此刻歡迎只想著回去之後要做的事。冰箱裡還有一塊雞胸肉和幾個雞蛋，她要做兩份晚飯。鹽按她的來。吃完之後兩個人坐在桌子旁邊，看一會兒圖紙，聊幾句明天的事。然後西釗回酒店，她回摺疊床。明天早上六點，後門會準時響三下。
電動車拐進歡歡鐵板燒後門的那條巷子，停穩。歡迎跳下車，摘掉頭盔掛在車把上。西釗從后座下來，把粉紅頭盔遞給她，然後站在巷子裡。
「明天見。」他說。
「明天見。」歡迎推開後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西釗站在巷子裡，路燈的光落在他肩膀上。他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裡看著歡迎。那點火光在眼睛裡安靜地燒著，很穩。
「進去吧。」他說，「鎖門。」
歡迎點了點頭，走進店裡，拉上門。她從門縫裡看著西釗轉身走進巷子的夜色里，黑夾克的背影在路燈下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口。
她把門鎖好，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料理台後面，打開冰箱拿出雞胸肉和雞蛋。灶台熱起來的時候，她把肉切好醃上，把雞蛋打好。鐵板上的油開始滋滋響，她站在灶台前面，鏟子在手裡轉了一圈。
今天西釗站在倉庫門口說「我們」的時候，那語氣很自然。就好像「我們」已經是一個既定的事實，不需要多說，不需要確認。歡迎把雞胸肉鋪在鐵板上，油脂濺出來落在手背上，燙了一下。她把火調小了一檔，繼續煎。
窗外巷子裡有貓叫了一聲。歡迎翻動雞胸肉，看著肉在鐵板上慢慢變成金黃色。明天六點，她會做好兩份早餐。後天六點，也是。大後天也是。一天一天，一直到她不需要再數日子為止。
施工隊進場那天，歡迎五點半就醒了。
她煎了四個雞蛋，烤了六片吐司，培根煎到脆。西釗到的時候早餐剛好擺上桌。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深灰色長袖，外面套著那件洗過好幾次的黑夾克，袖口的磨痕比之前更深了。他坐下來吃了一口煎蛋，嚼了兩下。
「今天施工隊幾點到。」歡迎把吐司遞給他。
「八點。」西釗接過吐司，「美真說一共十二個人，分成兩組。一組負責地下掃描和打孔，一組負責地面設備安裝。」
「你盯著哪邊。」
「地下。」西釗咬了一口吐司，「礦脈在地下五十米，打孔的時候容易觸發能量反應。我在下面看著，有問題能第一時間處理。」
歡迎點了點頭。她把自己的煎蛋吃完，站起來收盤子。西釗已經吃完了，站在後門口等她。兩個人騎電動車到碼頭的時候，施工隊的廂式貨車剛好停在倉庫區入口處。美真從副駕駛跳下來，手裡拿著一疊施工圖紙和一台平板電腦。
「來得正好。」美真把圖紙分給西釗和歡迎各一份，「地下打孔組需要有人帶路，西釗你帶他們下去。歡迎在地面盯著設備安裝，有問題隨時通訊。」
西釗接過圖紙看了一眼，上面標註了三個打孔位置，都在最裡面那三間倉庫的地面正下方。他跟施工隊的領隊簡單說了幾句，帶著六個工人走進倉庫。歡迎留在外面，跟美真一起安排地面設備的安裝。
施工從八點開始，一直干到中午。地下打孔組的進度比預想的快，到午飯時間已經完成了第一個打孔點的鑽孔和掃描。西釗從倉庫里出來的時候，工裝褲的膝蓋上沾了一層灰，但臉上還算乾淨。他走到歡迎旁邊，接過她遞來的水和三明治。
「怎麼樣。」歡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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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孔打完了。礦脈的深度和能量密度跟昨天掃描的一致。沒有異常反應。」
「後面兩個呢。」
「下午打第二個。按照這個速度，明天能把三個孔全部打完，後天開始安裝地下監測設備。」
美真在旁邊的摺疊桌上吃盒飯，一邊吃一邊看平板上的數據。她抬頭看了西釗一眼。
「第二個打孔點附近有暗河支流。」美真把平板轉過來，屏幕上顯示著地下地質結構圖，「打孔的時候需要避開暗河，不然水灌進礦脈里會影響能量讀數。我在圖紙上標了偏移位置，你下午帶工人打的時候注意一下。」
西釗點頭，把平板上的偏移位置記下來。
下午的施工繼續。歡迎在地面盯著設備安裝，ERP的技術員把監測主機的支架固定在倉庫後牆上，天線從屋頂伸出去，對準地下礦脈的方向。歡迎站在倉庫門口看著，太陽從頭頂慢慢向西偏移，倉庫里的陰影越拉越長。
三點多的時候，地下傳來一聲悶響。
歡迎的密修者感知捕捉到了一絲異常的能量波動，從第二個打孔點的位置傳上來。她衝到倉庫門口，裡面傳來西釗的聲音。
「停！所有人退後！」
歡迎跑進倉庫。打孔機的鑽頭卡在地面以下四十多米的位置，操作鑽機的工人已經退到了安全距離外。西釗蹲在打孔點旁邊，手掌按在地面上，金色的光從掌心滲入岩層。他的表情比平時更沉，眉心微微皺著。
「什麼情況。」歡迎蹲在他旁邊。
「鑽頭觸到了一層能量屏障。」西釗收回手，金色的光熄滅，「礦脈外圍有一層天然保護層，跟鎮魔塔的封印紋路類似。打孔機的震動把它激活了，屏障正在向打孔點收縮。」
「會把鑽頭夾斷嗎。」
「會。而且屏障收縮的時候會釋放能量脈衝，如果脈衝強度太大，地面上的設備也會受影響。」
歡迎的腦子飛速轉動。天然保護層，跟鎮魔塔封印紋路類似。密修者的能量是中性的，或許可以用來穩定屏障，讓屏障重新擴散回去。但需要有人下到打孔點附近，在屏障收縮完成之前刻一圈反向紋路。
「我下去。」歡迎說。
西釗看著她。
「打孔深度四十米，豎井的直徑只有三十厘米。」他說，「你下不去。」
「打孔機鑽出來的豎井有多寬。」
「三十厘米。」
歡迎沉默了一拍。三十厘米的豎井，人下不去。但刻錄器能下去。如果把刻錄器固定在鑽杆上加長臂上，遙控操作，能不能在屏障表面刻反向紋路。
「用鑽杆。」歡迎說，「把刻錄器固定在鑽杆末端，遙控下到打孔點。密修者的能量可以通過鑽杆傳導到刻錄器筆尖，在屏障表面刻紋路。」
西釗看了她兩秒。
「遙控操作精度不夠。」他說，「刻紋路需要穩定的手。」
「我來控制鑽杆。」歡迎把背包里的刻錄器掏出來，拆下筆尖的固定夾，「你在下面用金屬性能量穩住屏障，讓它收縮得慢一點。我在上面操作鑽杆，把刻錄器送到屏障表面。只要能刻出第一圈，後面的部分屏障自己會引導能量完成循環。」
西釗沉默了一拍，然後站起來。
「可以試。」他說，「但如果第一圈刻歪了，屏障會加速收縮。鑽頭保不住是小事，能量脈衝可能把豎井震塌。」
「你信我。」歡迎把刻錄器固定在鑽杆的加長臂上，擰緊螺絲。
西釗看著她手裡的刻錄器。藍色的筆尖在倉庫的陰影里亮了一下。
「我信你。」他說。
西釗重新蹲在打孔點旁邊，手掌按在地面上，金色的光再次滲入岩層。屏障的收縮速度在他的金屬性能量壓制下變慢了，但歡迎的密修者感知能捕捉到屏障表面越來越強的能量反彈。時間不多。
歡迎操作鑽機的遙控面板，把鑽杆緩慢地向豎井深處下放。加長臂上的刻錄器跟著鑽杆一起下沉，藍色的光點在黑暗中越來越小。歡迎盯著遙控面板上的深度讀數，四十米、四十二米、四十四米。四十米的時候，刻錄器的藍光接觸到了屏障表面。歡迎從面板的攝像頭畫面里看到了那層半透明的能量膜，暗藍色的光在膜表面流動著，像一層薄冰。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操作鑽杆旋轉。刻錄器的筆尖在屏障表面劃出第一道弧線。藍光在暗藍色的膜表面留下一條淺淺的刻痕，屏障的收縮停了一拍。歡迎繼續旋轉鑽杆，把刻錄器的角度調整了一度，刻出第二道弧線，跟第一道在節點處對接。她的手指在遙控面板上微微顫抖，但弧線的曲率是準的。
第三道，第四道。每刻完一段，屏障表面的暗藍色光就沿著刻痕亮一圈，反向循環在慢慢生效。收縮的速度越來越慢，反彈的能量也在減弱。到第六道弧線完成的時候，屏障已經完全停止了收縮，反而在向反方向緩慢擴散，像被反向紋路推了回去。
歡迎鬆開遙控杆，喘了一口氣。她的後背全是汗，手指因為握遙控杆太緊而發白。但屏障穩定了，打孔點的鑽頭沒有被夾斷。
西釗從倉庫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走到歡迎旁邊，看著她坐在摺疊椅上，手還在微微發抖。
「成了。」他說。
「成了。」歡迎把遙控杆放下，抬頭看著他。她的臉上有灰，額角的汗把頭髮粘成一縷一縷的。
西釗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瓶水擰開遞給她。歡迎接過去灌了兩口。
「第二圈紋路明天刻。」西釗說，「今天先把打孔點附近的屏障穩定下來。後面的部分需要你在現場操作，比遙控更准。」
「明天還我操作。」歡迎把水瓶放下。
「嗯。」
美真從倉庫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平板。她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放鬆，大概是看到了監測數據上的變化。
「屏障穩定了。」美真把平板收起來，「打孔點沒有坍塌，設備沒有受損。你們倆誰幹的。」
「她。」西釗站起來，把歡迎從摺疊椅上拉起來。他的手握住歡迎的胳膊，穩了一下才鬆開。
美真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多問。她把平板上的數據轉發給ERP主站，然後去安排施工隊的收尾工作。倉庫里的燈亮起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
歡迎站在倉庫門口，看著碼頭的方向。天已經完全暗了，河面上有漁船的燈火在緩慢移動。海風從碼頭灌過來，把白天施工的灰塵和鐵鏽味吹散了。西釗站在她旁邊，右手插在口袋裡，左手垂在身側。他的手指上沾著金屬性能量的殘餘光點，在夜色里微弱地亮著。
「明天幾點開工。」歡迎問。
「七點。」西釗說，「美真說趕工期，爭取一周之內把地下設備全部裝好。」
「那明天還是六點早飯。」
「嗯。」
歡迎把粉紅頭盔從車把上摘下來，扣在頭上。西釗坐在電動車后座，兩個人駛出碼頭，拐上回歡歡鐵板燒的路。路燈一盞一盞亮著，路面上被輪胎碾碎的燈光在風裡晃。歡迎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西釗，他坐在后座上，面罩拉下來遮住半張臉，露出的下巴在夜色里輪廓很硬。
「西釗。」歡迎在風裡說。
「嗯。」
「你今天信我。」
「嗯。」
「以後都信我。」
后座沉默了一拍。
「一直信。」西釗說。
歡迎加大油門。電動車在夜色里穿過希望市的街道，向歡歡鐵板燒的方向開去。明天還有一圈紋路要刻，地下設備要裝，監測站要建。但此刻她只想著回去之後的事。冰箱裡還有兩塊雞胸肉和六個雞蛋。明天早上六點，後門會準時響三下。
她要把早餐做得比今天更好吃。鹽按她的來。
第二天早上六點，後門準時響了三下。
歡迎把煎蛋翻了個面，培根的油脂在鐵板上滋滋響。她頭也沒回，喊了一聲「進來」。西釗推開門，今天手裡沒提早餐紙袋，空著兩隻手走進來，在桌子旁邊坐下。
「今天沒買。」歡迎把煎蛋盛到盤子裡端過去。
「你說了你做。」西釗接過叉子。
歡迎坐下吃自己那份，西釗吃了幾口，抬頭看著她。
「鹽正好。」他說。
歡迎笑了一下，繼續吃。吃完之後兩個人騎電動車去碼頭，到的時候美真已經在倉庫里了。施工隊今天來得更早，地下打孔組已經在第二個打孔點旁邊做好了準備。歡迎把刻錄器從背包里拿出來，檢查了一下筆尖和電池。昨天遙控操作之後刻錄器有點磨損，她昨晚讓美真換了一個新的筆尖，藍光很亮。
「第二個打孔點的屏障深度在四十六米。」美真把數據傳送到歡迎的平板上，「比昨天那個深六米。豎井直徑還是三十厘米，但這次我加裝了導向器，遙控杆的操作精度比昨天高。」
歡迎點頭，走到打孔機旁邊。今天的打孔點在一號倉庫的後半區，地面已經鑽好了豎井，西釗昨晚在裡面加裝了一套金屬導向管，把豎井的內壁穩定住了。歡迎把刻錄器固定在鑽杆的加長臂上，擰緊最後一個螺絲。
「我在下面穩屏障。」西釗走到打孔點旁邊，蹲下來把手掌按在地面上。金色的光從他掌心滲入岩層，沿著豎井向深處滲透。幾秒後他抬起頭，「屏障已經激活了。開始下鑽杆。」
歡迎操作遙控面板，把鑽杆緩慢下放。豎井裡的攝像頭傳回畫面，暗藍色的屏障在深處逐漸亮起來，像一層薄冰覆蓋在礦脈表面。刻錄器的藍光到達屏障表面的時候，歡迎深吸一口氣，開始旋轉鑽杆。
第一道弧線比昨天順。導向器的精度確實更高了，刻錄器筆尖在屏障表面劃出的刻痕又直又勻。第二道，第三道。歡迎的手指在遙控杆上穩定地移動，每完成一道弧線就調整一度角度，讓下一道跟上一道在節點處精確對接。
刻到第五道的時候，屏障表面忽然閃了一下。歡迎的密修者感知捕捉到了一個異常信號，在屏障深處的礦脈中，有什麼東西在動。
「西釗。」歡迎盯著屏幕，「屏障下面的礦脈里有東西。」
西釗的手掌按在地面上，金色的光猛地亮了一瞬。
「是能量脈衝。」他說，「有人在礦脈深處注入了能量脈衝。頻率跟影六的裝置爆炸時的殘餘頻率一致。」
歡迎的手停了一拍。影六的裝置爆炸已經過去快兩個月了，殘餘能量應該早就消散了。但如果礦脈深處有東西在主動釋放這種頻率，那就意味著有人在下面做了手腳。
「脈衝的源頭在哪。」歡迎問。
「在礦脈最深處。」西釗閉上眼，金色的光在他掌心持續輸出，「大約在地下三百米的位置。脈衝很規律，每隔五十秒一次。跟影六在鎮魔塔第九層以下設置的脈衝頻率一樣。」
歡迎的腦子飛速轉動。影六在礦區地下經營了半年，找到了七條通道，製造了石柱節點。在鎮魔塔第九層以下，他設置了備用方案。在礦脈深處，他可能還有另一層部署。一個更深的、更隱蔽的、沒有被無人機掃描到的地方。
「他在礦脈里埋了東西。」歡迎把遙控杆握緊，「需要下去看。」
「先刻完紋路。」西釗的聲音很穩，「屏障穩定之後再下去。」
歡迎點頭，繼續操作遙控杆。第六道弧線，第七道。屏障表面的反向紋路逐漸成形，暗藍色的光沿著刻痕一圈一圈地亮起來，把收縮的屏障重新推回原位。礦脈深處的能量脈衝還在繼續，但屏障表面已經穩定了，脈衝的衝擊被反向紋路擋在了外面。
最後一圈刻完的時候，歡迎鬆開遙控杆，手心裡全是汗。她把遙控面板交給旁邊的技術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屏障穩了。」西釗從地上站起來，掌心金色的光緩緩熄滅，「但礦脈深處的脈衝沒停。需要有人下去看。」
美真從倉庫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平板。她剛才一直在外面接收數據，聽到西釗的話之後皺起了眉。
「礦脈深處三百米。」美真把平板上的地質結構圖打開，「下面是天然岩層，沒有人工通道。要下去只能現打豎井，或者從鎮魔塔那邊繞。」
「打豎井太慢。」西釗說，「從鎮魔塔繞，需要經過第九層以下的裂縫，再沿著礦脈走嚮往東三百米。那條路我走過，可以到。」
「什麼時候去。」歡迎把刻錄器收好。
「明天。」西釗看著美真，「今天把第二圈屏障紋路刻完，明天帶人下去探礦脈。」
美真在平板上快速做了記錄，然後看著歡迎。
「你也去？」美真問。
「去。」歡迎把背包收拾好，「礦脈深處的脈衝頻率跟影六的一樣，如果是他埋的東西，可能需要密修者的能量來中和。而且如果要在下面刻紋路，總得有人操作刻錄器。」
美真看了她兩秒，點了點頭。
「行。明天早上六點半出發。今天先把第二圈紋路刻完，施工隊下午安裝地下設備。你們明天帶三個人下去探礦脈，後面的事等探完再說。」
下午歡迎繼續操作鑽杆，把第三個打孔點的屏障紋路也刻完了。三道屏障全部穩定，礦脈外圍的保護層恢復了正常狀態。ERP的施工隊把地下監測設備安裝到位，倉庫後牆上的主機亮起了綠燈，數據開始實時傳回ERP主站。
傍晚收工的時候，歡迎坐在倉庫門口的台階上，腿伸在水泥地上，後背靠著鐵皮牆。今天連續刻了三圈紋路，她的右手酸得抬不起來，左手掌心昨天磨出的紅痕還沒消。西釗從倉庫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瓶水，在她旁邊坐下。
「礦脈深處的東西，你有頭緒嗎。」歡迎接過水喝了一口。
「影六在下面經營了半年。」西釗看著碼頭方向，「他在鎮魔塔第九層以下設了節點，在礦區地下造了裝置和通道，在礦脈深處埋東西也不意外。他在不同深度設了多層部署，每一層都有備用方案。」
「他能量核心碎了之後，這些東西還在。」
「嗯。」西釗把右手的護腕調整了一下，「但沒有人操作，脈衝是自動觸發的。只要把源頭拆掉，脈衝就會停。」
歡迎把水瓶放下，靠著鐵皮牆看著天空。碼頭上空的晚霞從橘紅變成暗紫，幾隻水鳥從河面上飛過，翅膀在霞光里泛著金色。西釗坐在她旁邊，右手搭在膝蓋上，左手撐著台階邊緣。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明天下去的時候，」歡迎說，「你在前面。」
「嗯。」
「我跟著。」
「嗯。」
「如果脈衝的源頭是影六埋的東西，拆的時候可能會觸發防禦機制。你拆，我刻紋路中和。」
西釗偏過頭看著她。晚霞的光落在歡迎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一些。
「好。」他說。
歡迎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上。西釗低頭看了一眼，把右手覆上去。他的手掌還是那麼燙，手指收攏了一拍。
「回去。」歡迎站起來，把頭盔從車把上摘下來。
西釗站起來，接過她遞來的粉紅頭盔。兩個人騎上電動車，駛出碼頭。晚霞在他們身後漸漸暗下去，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明天早上六點半出發，下到礦脈深處三百米，拆掉影六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這一趟下去，影六的部署就徹底清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