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倒是有些想他了
一整個下午，顧昭雲都在跟著錢姑姑學規矩。
比起她剛進侯府時跟在錢姑姑手底下的日子，今日的課業實在算不上嚴苛。
那時候她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連端茶時手指該放在什麼位置都要反覆被糾正，稍有差池便是頂著一碗水跪在廊下，膝蓋發麻也不敢動一分。
可如今，錢姑姑只是站在她面前，語氣平淡地指正她的動作，一句重話沒有。
但顧昭雲還是累。
這些動作她分明做了無數次，閉著眼睛都能做到分毫不差。
可錢姑姑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就像闖進了大人世界的小孩子一樣，怎麼做都不對。
不是肩膀塌了，就是腰沒收緊，要麼是屈膝的時候幅度太大，再或是起身的時候姿態不夠優美——
她一個無人問津的外室，要這麼優美做給誰看？
但不管顧昭雲的意願如何，一整個下午，她被指出的毛病大大小小加起來少說有二十幾處。
日頭從正當頭一寸一寸地落下去，顧昭雲的膝蓋也酸得像灌了鉛，腰背也因為反反覆覆地行禮，而泛著一陣陣的鈍痛。
錢姑姑待她的態度比從前恭敬了許多，可她心裡卻越發不是滋味。
可即便錢姑姑態度再如何恭敬，指正她毛病的時候卻絲毫沒有放水。
顧昭雲在心裡苦笑，覺得哪怕錢姑姑如今把她當主子捧著，這規矩學起來還是一樣的累人。
終於，錢姑姑把手中的竹尺擱在了石桌上，朝她點了點頭：「今日就到這裡吧。」
「姑娘底子是有的，只是如今許久不練了。回去好好歇一歇，明日還是這個時辰，老奴再來。」
泠雪從廊下迎上來，見顧昭雲扶著腰慢慢直起身，瞧著十分痛苦的樣子，趕忙快步走過來扶了她一把，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姑娘累壞了吧？可要奴婢備水泡一泡？」
顧昭雲擺了擺手，還沒來得及答話，錢姑姑已經轉過身來，補了一句：「老奴奉世子爺的命，除夕之前都會留在別院裡。」
「往後每日都是這個時辰，希望姑娘不要遲到。」
她說完，朝顧昭雲行了個禮，便轉身出了院門。
像是兩人之間從沒有教習之外的交情。
顧昭雲站在院子裡，看著錢姑姑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後，這才把一直挺著的腰背徹底鬆了下來。
她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似的，往泠雪胳膊上靠了一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啞：「泠雪，快，快扶我去坐一會兒。」
泠雪扶著她往屋裡走，沒有再說什麼，可她扶著顧昭雲的那隻手臂卻暗中用勁兒，像是怕顧昭雲站不穩似的。
也不知道為什麼，錢姑姑總給顧昭雲一種高中時期班主任的感覺。
每次見到錢姑姑時，她心裡總是有些怵。
就連晚膳的時候，顧昭雲腦子裡都還是錢姑姑那張嚴肅的臉。
她坐在桌前，筷子伸出去夾菜，手腕抬到一半下意識就停住了。
——「姑娘夾菜時需注意，小臂不要懸空，顯得人不端莊，要緊貼住桌面，筷尖虛虛離桌面三分，這才顯得姿態優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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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湯時，碗不能端得太高，否則便是不雅。」
——「正席上不許接連夾同一道菜超過三回，顯得人沒見過好東西似的，高門世家，身旁都有下人伺候，一道菜由侍膳的下人夾過三筷之後，便要撤下去了，姑娘切不可多吃。」
一頓晚膳吃得她食不知味，腦子裡全是錢姑姑那張臉，渾身上下哪兒都不自在。
泠雪站在旁邊幫她夾菜，幾次欲言又止，終於在她舉著勺子對著那碗湯猶豫了快半盞茶的功夫之後，忍不住問了一聲：「姑娘，這湯……可是不喜歡？」
顧昭雲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把錢姑姑那張臉從腦海中短暫趕出去，這才低頭把那碗湯一口氣喝了。
只是囫圇吞棗的，連什麼味道都沒品出來。
直到泠雪扶著她進了淨房，褪了衣裳，扶著她的手慢慢滑進那隻盛滿熱水的浴桶里，顧昭雲才終於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熱水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把她疲憊的身體統統包裹起來，熱氣蒸騰著鑽進毛孔里，她靠在浴桶邊緣，仰起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顧昭雲雙手搭在桶沿上，整個人放鬆的靠在浴桶里。
她濕漉漉的長髮散下來浮在水面上，睫毛上掛著細密的水珠，整個人像一塊終於被泡開的乾麵團，從裡到外地軟成了一灘。
泠雪一邊替她擦洗，一邊往水裡添熱水，見她那副終於松下來的模樣，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說話。
淨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水波輕輕晃動的聲響。
顧昭雲泡在熱水裡，閉著眼睛任由氤氳的水汽裹住自己。
她現在對泠雪和那些小丫頭們在旁伺候這件事，已經比剛來別院時坦然了許多。
倒不是她真的習慣了或者享受了，而是她發現逃也逃不過，扭捏也無用，與其每次都費口舌跟泠雪推拉半天，不如眼睛一閉一睜，忍過去就算了。
橫豎陸珩昨夜叫那三次水，每一次都是泠雪扶著她去的。
那時候她身子軟得路都走不動，渾身上下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幾乎是掛在泠雪胳膊上的。
那樣赤條條的，什麼遮掩都沒有的模樣都被泠雪看過了。
如今不過是坐在浴桶里讓人擦擦胳膊擦擦背，她心裡雖然仍舊有些彆扭，可跟前一晚比起來，也算不得什麼了。
想到昨夜的事，顧昭雲的耳根子又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
她閉著眼，眼前卻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些畫面——
暖黃的燭光，床帳上不停晃動的流蘇，還有……他俯身下來時，在她上方投下的那片陰影。
她猛地甩了甩頭，把濕漉漉的頭髮甩了一臉水珠，嘴裡無聲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像是要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甩出去。
水珠濺在她發燙的臉頰上，暫時把那團熱意壓了幾分。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陸珩今日到這個時候竟然還沒回來？
她睜開眼，偏過頭問了一句：「世子爺今日怎麼回來得這樣晚？」
泠雪站在幾步外的陰影里，聞言頓了一下，「……是，爺今日走的時候說了會晚一些，年前封印，衙門裡還有些事要收尾，讓姑娘不用等他。」
顧昭雲若有所思的應了一聲，把臉轉回去，下巴擱在桶沿上，看著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沒有回來倒好，若是他回來又要往她房裡鑽，她今夜怕是連泡澡的力氣都攢不出來了。
她心裡莫名其妙地鬆了口氣，連帶著把她方才因為想起昨夜而泛起的那些熱意，也一併帶走了些許。
泠雪站在旁邊，見顧昭雲慢吞吞的轉過頭去，還以為她是失落了。
若是以往，她不會再開口，昭雲姑娘問話，她也答了，之後便沒有再開口的必要了。
可今日白天看到昭雲姑娘不同其他人的一面，她心裡竟然泛起一絲不忍。
昭雲姑娘，確實是同旁人不一樣的。
泠雪想了想，還是再次開口勸慰。
「姑娘不知道，今日是封印前最後一日，朝中事務繁雜，爺大約是被絆住了。」
她又頓了一下，思考哪些是可以告訴昭雲姑娘的。
過了片刻才壓低了聲音繼續道：「奴婢聽說，聖上如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那兩位……近來動作也越發大了。」
顧昭雲泡在水裡的身子沒有動，可她的耳朵微微豎了起來。
泠雪見她眼睛都亮了，許是愛聽這些事，變挑些人盡皆知的東西說了。
「三皇子是貴妃所出，素日裡傲氣得很，拉攏世子爺好幾回都沒成，心裡頭一直憋著口氣。」
「五皇子那邊倒是一貫是禮賢下士的模樣，可……」
泠雪話沒說完，但顧昭雲心裡也清楚，五皇子只怕也不是省油的燈。
什麼身份啊就過來禮賢下士？
太子可還沒有立呢。
「如今兩派明爭暗鬥，誰都想趁著聖上尚在之時多拉攏幾個朝中的重臣。」
泠雪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說什麼不該說的秘事，「陳家就是依附三皇子的那一派，所以當初，陳家人才千方百計把陳姨娘送進蒼瀾院。」
「一開始是指望著侯夫人，想圖謀正頭娘子的位置，後來見實在不成，又說姨娘也好，非要進蒼瀾院來。」
「這其中的事，姑娘您應該也清楚。」
顧昭雲靠在桶沿上，沒有說話，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著泠雪這番話里的信息量——
陳家是三皇子的人？
陸珩拒了三皇子的拉攏，那陳夢容就是被硬塞進來的棋子。
怪不得她當初瞧著，雖然讓人住進了東跨院，陸珩卻格外厭煩陳夢容。
那也證明她當初的猜測沒錯。
陸珩留著陳夢容，一定另有原因。
泠雪說完那些之後，像是怕提起別的女人，顧昭雲會不高興，連忙又補了一句，「不過姑娘放心，世子爺對旁人……從沒有旁的心思。」
「奴婢跟了爺這麼多年，看得分明。」
顧昭雲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偏過頭，瞧著有些不高興。
她臉上裝得像，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三皇子和五皇子在爭儲，陸珩在其中夾著，不肯依附任何一方，那他就是兩邊都想拉攏的人。
這樣的人在這種時候吃香，卻也危險，最容易成為眾人的靶子。
那他越忙，越把心思放在朝堂上，對她來說便越是好事。
顧昭雲靠在浴桶邊緣，熱水氤氳的霧氣把她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似的，輕輕嘆息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後知後覺的恍然：「原來如此……」
「怪不得之前在侯府的時候，陳姨娘三番兩次犯府里的規矩，還誣陷了我好幾回，竟然都若無其事地揭過去了。」
她說著低下頭，聲音里恰到好處地浮起一絲失落，「我還以為……是世子爺護著她呢，心裡頭還難受了好一陣子。」
泠雪像是有些看不過去她這副難過的樣子，趕緊解釋了一句：「姑娘多慮了。」
「世子爺留著陳姑娘，是有朝堂上的事牽扯著，不是姑娘想像的那樣。」
顧昭雲不置可否地彎了一下嘴角。
她把臉轉回桶沿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像是信了泠雪的話，聲音軟了幾分：「原先常能見到世子爺，也沒覺得怎麼樣。」
「可今日知道了這些，他又忙到這個時候還沒回來……」
她說到這裡頓住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再說下去，「倒是有些想他了。」
比起她剛進侯府時跟在錢姑姑手底下的日子，今日的課業實在算不上嚴苛。
那時候她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連端茶時手指該放在什麼位置都要反覆被糾正，稍有差池便是頂著一碗水跪在廊下，膝蓋發麻也不敢動一分。
可如今，錢姑姑只是站在她面前，語氣平淡地指正她的動作，一句重話沒有。
但顧昭雲還是累。
這些動作她分明做了無數次，閉著眼睛都能做到分毫不差。
可錢姑姑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就像闖進了大人世界的小孩子一樣，怎麼做都不對。
不是肩膀塌了，就是腰沒收緊，要麼是屈膝的時候幅度太大，再或是起身的時候姿態不夠優美——
她一個無人問津的外室，要這麼優美做給誰看？
但不管顧昭雲的意願如何，一整個下午，她被指出的毛病大大小小加起來少說有二十幾處。
日頭從正當頭一寸一寸地落下去，顧昭雲的膝蓋也酸得像灌了鉛，腰背也因為反反覆覆地行禮，而泛著一陣陣的鈍痛。
錢姑姑待她的態度比從前恭敬了許多，可她心裡卻越發不是滋味。
可即便錢姑姑態度再如何恭敬，指正她毛病的時候卻絲毫沒有放水。
顧昭雲在心裡苦笑，覺得哪怕錢姑姑如今把她當主子捧著，這規矩學起來還是一樣的累人。
終於，錢姑姑把手中的竹尺擱在了石桌上，朝她點了點頭：「今日就到這裡吧。」
「姑娘底子是有的，只是如今許久不練了。回去好好歇一歇，明日還是這個時辰，老奴再來。」
泠雪從廊下迎上來，見顧昭雲扶著腰慢慢直起身，瞧著十分痛苦的樣子，趕忙快步走過來扶了她一把，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姑娘累壞了吧？可要奴婢備水泡一泡？」
顧昭雲擺了擺手，還沒來得及答話，錢姑姑已經轉過身來，補了一句：「老奴奉世子爺的命，除夕之前都會留在別院裡。」
「往後每日都是這個時辰，希望姑娘不要遲到。」
她說完，朝顧昭雲行了個禮，便轉身出了院門。
像是兩人之間從沒有教習之外的交情。
顧昭雲站在院子裡，看著錢姑姑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後，這才把一直挺著的腰背徹底鬆了下來。
她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似的，往泠雪胳膊上靠了一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啞：「泠雪，快，快扶我去坐一會兒。」
泠雪扶著她往屋裡走，沒有再說什麼，可她扶著顧昭雲的那隻手臂卻暗中用勁兒，像是怕顧昭雲站不穩似的。
也不知道為什麼，錢姑姑總給顧昭雲一種高中時期班主任的感覺。
每次見到錢姑姑時，她心裡總是有些怵。
就連晚膳的時候，顧昭雲腦子裡都還是錢姑姑那張嚴肅的臉。
她坐在桌前，筷子伸出去夾菜，手腕抬到一半下意識就停住了。
——「姑娘夾菜時需注意，小臂不要懸空，顯得人不端莊，要緊貼住桌面，筷尖虛虛離桌面三分，這才顯得姿態優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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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湯時，碗不能端得太高，否則便是不雅。」
——「正席上不許接連夾同一道菜超過三回，顯得人沒見過好東西似的，高門世家，身旁都有下人伺候，一道菜由侍膳的下人夾過三筷之後，便要撤下去了，姑娘切不可多吃。」
一頓晚膳吃得她食不知味，腦子裡全是錢姑姑那張臉，渾身上下哪兒都不自在。
泠雪站在旁邊幫她夾菜，幾次欲言又止，終於在她舉著勺子對著那碗湯猶豫了快半盞茶的功夫之後，忍不住問了一聲：「姑娘，這湯……可是不喜歡？」
顧昭雲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把錢姑姑那張臉從腦海中短暫趕出去，這才低頭把那碗湯一口氣喝了。
只是囫圇吞棗的，連什麼味道都沒品出來。
直到泠雪扶著她進了淨房，褪了衣裳，扶著她的手慢慢滑進那隻盛滿熱水的浴桶里，顧昭雲才終於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熱水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把她疲憊的身體統統包裹起來，熱氣蒸騰著鑽進毛孔里，她靠在浴桶邊緣，仰起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顧昭雲雙手搭在桶沿上，整個人放鬆的靠在浴桶里。
她濕漉漉的長髮散下來浮在水面上，睫毛上掛著細密的水珠，整個人像一塊終於被泡開的乾麵團，從裡到外地軟成了一灘。
泠雪一邊替她擦洗，一邊往水裡添熱水，見她那副終於松下來的模樣，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說話。
淨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水波輕輕晃動的聲響。
顧昭雲泡在熱水裡，閉著眼睛任由氤氳的水汽裹住自己。
她現在對泠雪和那些小丫頭們在旁伺候這件事，已經比剛來別院時坦然了許多。
倒不是她真的習慣了或者享受了，而是她發現逃也逃不過，扭捏也無用，與其每次都費口舌跟泠雪推拉半天，不如眼睛一閉一睜，忍過去就算了。
橫豎陸珩昨夜叫那三次水，每一次都是泠雪扶著她去的。
那時候她身子軟得路都走不動，渾身上下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幾乎是掛在泠雪胳膊上的。
那樣赤條條的，什麼遮掩都沒有的模樣都被泠雪看過了。
如今不過是坐在浴桶里讓人擦擦胳膊擦擦背，她心裡雖然仍舊有些彆扭，可跟前一晚比起來，也算不得什麼了。
想到昨夜的事，顧昭雲的耳根子又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
她閉著眼，眼前卻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些畫面——
暖黃的燭光，床帳上不停晃動的流蘇，還有……他俯身下來時，在她上方投下的那片陰影。
她猛地甩了甩頭，把濕漉漉的頭髮甩了一臉水珠，嘴裡無聲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像是要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甩出去。
水珠濺在她發燙的臉頰上，暫時把那團熱意壓了幾分。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陸珩今日到這個時候竟然還沒回來？
她睜開眼，偏過頭問了一句：「世子爺今日怎麼回來得這樣晚？」
泠雪站在幾步外的陰影里，聞言頓了一下，「……是，爺今日走的時候說了會晚一些，年前封印，衙門裡還有些事要收尾，讓姑娘不用等他。」
顧昭雲若有所思的應了一聲，把臉轉回去，下巴擱在桶沿上，看著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沒有回來倒好，若是他回來又要往她房裡鑽，她今夜怕是連泡澡的力氣都攢不出來了。
她心裡莫名其妙地鬆了口氣，連帶著把她方才因為想起昨夜而泛起的那些熱意，也一併帶走了些許。
泠雪站在旁邊，見顧昭雲慢吞吞的轉過頭去，還以為她是失落了。
若是以往，她不會再開口，昭雲姑娘問話，她也答了，之後便沒有再開口的必要了。
可今日白天看到昭雲姑娘不同其他人的一面，她心裡竟然泛起一絲不忍。
昭雲姑娘，確實是同旁人不一樣的。
泠雪想了想，還是再次開口勸慰。
「姑娘不知道，今日是封印前最後一日，朝中事務繁雜，爺大約是被絆住了。」
她又頓了一下，思考哪些是可以告訴昭雲姑娘的。
過了片刻才壓低了聲音繼續道：「奴婢聽說，聖上如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那兩位……近來動作也越發大了。」
顧昭雲泡在水裡的身子沒有動，可她的耳朵微微豎了起來。
泠雪見她眼睛都亮了，許是愛聽這些事，變挑些人盡皆知的東西說了。
「三皇子是貴妃所出，素日裡傲氣得很，拉攏世子爺好幾回都沒成，心裡頭一直憋著口氣。」
「五皇子那邊倒是一貫是禮賢下士的模樣，可……」
泠雪話沒說完，但顧昭雲心裡也清楚，五皇子只怕也不是省油的燈。
什麼身份啊就過來禮賢下士？
太子可還沒有立呢。
「如今兩派明爭暗鬥，誰都想趁著聖上尚在之時多拉攏幾個朝中的重臣。」
泠雪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說什麼不該說的秘事，「陳家就是依附三皇子的那一派，所以當初，陳家人才千方百計把陳姨娘送進蒼瀾院。」
「一開始是指望著侯夫人，想圖謀正頭娘子的位置，後來見實在不成，又說姨娘也好，非要進蒼瀾院來。」
「這其中的事，姑娘您應該也清楚。」
顧昭雲靠在桶沿上，沒有說話，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著泠雪這番話里的信息量——
陳家是三皇子的人？
陸珩拒了三皇子的拉攏，那陳夢容就是被硬塞進來的棋子。
怪不得她當初瞧著，雖然讓人住進了東跨院，陸珩卻格外厭煩陳夢容。
那也證明她當初的猜測沒錯。
陸珩留著陳夢容，一定另有原因。
泠雪說完那些之後，像是怕提起別的女人，顧昭雲會不高興，連忙又補了一句，「不過姑娘放心，世子爺對旁人……從沒有旁的心思。」
「奴婢跟了爺這麼多年，看得分明。」
顧昭雲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偏過頭，瞧著有些不高興。
她臉上裝得像，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三皇子和五皇子在爭儲，陸珩在其中夾著，不肯依附任何一方，那他就是兩邊都想拉攏的人。
這樣的人在這種時候吃香，卻也危險，最容易成為眾人的靶子。
那他越忙，越把心思放在朝堂上，對她來說便越是好事。
顧昭雲靠在浴桶邊緣，熱水氤氳的霧氣把她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似的，輕輕嘆息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後知後覺的恍然：「原來如此……」
「怪不得之前在侯府的時候，陳姨娘三番兩次犯府里的規矩，還誣陷了我好幾回，竟然都若無其事地揭過去了。」
她說著低下頭，聲音里恰到好處地浮起一絲失落，「我還以為……是世子爺護著她呢，心裡頭還難受了好一陣子。」
泠雪像是有些看不過去她這副難過的樣子，趕緊解釋了一句：「姑娘多慮了。」
「世子爺留著陳姑娘，是有朝堂上的事牽扯著，不是姑娘想像的那樣。」
顧昭雲不置可否地彎了一下嘴角。
她把臉轉回桶沿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像是信了泠雪的話，聲音軟了幾分：「原先常能見到世子爺，也沒覺得怎麼樣。」
「可今日知道了這些，他又忙到這個時候還沒回來……」
她說到這裡頓住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再說下去，「倒是有些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