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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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泠雪過來敲門的時候,顧昭雲正側躺著,望著床帳上的流蘇出神。

  門外傳來泠雪沉穩的聲音:「姑娘,可要起身了?」

  顧昭雲沒有動。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邊臉,聲音悶悶地從被褥底下傳出來:「再睡會兒。」

  泠雪的聲音頓了一頓,像是從她的聲音里聽出了什麼。

  她沒有再多問,只輕聲應了一句:「奴婢就在外頭,姑娘有事喊一聲便是。」

  然後就安靜的離開了。

  顧昭雲背對著門,聽著那道腳步聲遠去,這才慢慢放鬆下來。

  她一個人躺在這張寬大的床上,床鋪比昨夜凌亂了許多,被褥上還殘著兩人交疊過的痕跡。

  她看著床帳頂端那根垂下來的流蘇,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說難過倒也沒有。

  畢竟她早就知道,這回事是躲不開的。

  從她決定留在他身邊換取自由的那一刻起,她就把這件事看作必須付出的代價了。

  顧昭雲甚至還在心裡認真地思考過,用這件事來換取自由,到底值不值得。

  答案是——

  值得。

  甚至比起自由,這些事情不值一提。

  可她閉上眼睛的時候,仍舊無法抑制地回想起昨夜的纏綿。

  身體深處仿佛還存留著熱意和極致的歡愉,讓她的心口止不住的戰慄。

  好吧。

  實話實說。

  她確實不是完全被動地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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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可以說有些享受到。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絲微妙。

  但顧昭雲向來不會讓無關緊要的事情在心裡停留太久。

  那些說不清的感覺被她粗暴地丟進心底最深處,不再回想。

  其他什麼事情都是虛的,只有努力逃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枕頭的凹陷里,讓呼吸一點一點地沉下去,這一次真的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光已經亮透,瞧著已經是日上三竿了。

  顧昭雲撐著身子坐起來的時候,腰還是一陣酸軟,她扶著床沿緩了緩,才慢慢下地。

  泠雪聽到動靜推門走了進來,手裡端著銅盆和巾帕,目光不著痕跡地在顧昭雲身上轉了一圈,這才垂著眼替她淨面。

  她的動作和往常一樣利落,可顧昭雲卻注意到了她的不同。

  泠雪的目光裡帶著一種她從前不曾見過的,小心的神色。

  「這會兒已經快到午膳的時間了,姑娘可要傳膳?」

  顧昭雲假裝沒有看見。

  她聲音如常:「我今天想出去吃。」

  泠雪端著銅盆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來看著顧昭雲,面上帶著幾分猶豫:「姑娘,世子爺那邊派來的教規矩的姑姑,約摸著午膳後就要到了,只怕——」

  「那我們就早去早回。」顧昭雲打斷了她的話,「我今天就是想出去吃。」

  她站在那裡看著泠雪,沒有給出任何解釋,只是靜靜地等著她的回答。

  泠雪看著她這副模樣,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那姑娘換件厚實的衣裳,奴婢這就去安排車馬。」

  顧昭雲看著泠雪轉身出去的背影,心裡的猜測終於落地。

  泠雪從前來她面前時,萬事都是以陸珩的主意為準的。

  她若想去哪兒,泠雪頂多客氣地回一句「這事需要問過世子爺的意思」,從不跟她多費口舌。

  可今日她說想出門,甚至沒給出理由,也不管教規矩的姑姑,泠雪居然也退讓了。

  這在之前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

  顧昭雲站在窗前,突然自嘲的笑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侯府時,聽花姨娘閒聊時說過的話——

  「主君只要在你屋裡頭過了夜,心就軟了,第二日無論你提什麼要求,都無有不應的。」

  「咱們做女人的,不都指望著主君的榮寵嗎?否則滿府的下人,沒人瞧得起咱們的。」

  顧昭雲當時聽著,只覺得嗤之以鼻,覺得把自己的人生押在男人身上,簡直是天底下最蠢的事。

  可此刻她站在這裡,看著泠雪因為她的堅持而退讓,忽然覺得那些從前她覺得蠢不可及的話,原來也有它們真切的道理。

  怪不得後宅女子都以這個為榮。

  原來確實好用。

  她們爭的,或許並不是那些沒用的男人,而是在後宅為數不多的資源。

  顧昭雲心裡千迴百轉,面上卻沒什麼表情地轉過身,由著小丫頭們給她換衣裳。

  泠雪出去了一趟再回來時,她已經收拾完了。

  穿了一身石榴紅的衣裳,配了陸珩前日給她新做的貂毛斗篷,通體純白,沒有一絲雜色。

  她站在廊下等泠雪走近,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泠雪身後——

  院門方向隱約有兩道身影閃了一下,又隱進了牆角的陰影里。

  看來護衛已經就位了,和上次一樣,散進人流里遠遠綴著。

  顧昭雲收回目光,攏了攏斗篷的領口,率先邁步朝門口走去。

  她們去了顧昭雲點名的一家酒樓。

  這家酒樓在京中很有名,但顧昭雲選它的理由並不只是這個。

  她挑了二樓靠窗的位置,要了一間小雅間,窗扇半開著,能看見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群。

  顧昭雲坐下來點了滿滿一桌子招牌菜,又點了兩碗餛飩,擺了滿滿一桌,香氣四溢。

  菜上齊之後,顧昭雲把其中一碗餛飩推到對面,朝泠雪招了招手:「泠雪坐下一起吃吧,我一個人哪吃得完這麼多。」

  泠雪站在窗邊的位置,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搖了搖頭:「姑娘用吧,奴婢不餓,伺候姑娘用膳本就是奴婢的本分。」

  顧昭雲看著她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樣,沒有立刻放棄,又讓了一次,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這麼一大桌子菜,我一個人吃不完也是浪費。」

  「你不用拘著,坐下吃幾口又怎麼了?」

  泠雪的語氣沉穩:「奴婢不敢亂了規矩。姑娘慢用,奴婢就在旁邊候著就好。」

  顧昭雲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再勸,而是自己吃了起來。

  這酒樓的菜確實不錯,就是菜名實在太花里胡哨。

  譬如這個金玉滿堂,實則就是蝦肉裹了麵粉進油鍋,炸至金黃酥脆,入口之後外層酥脆,內里的蝦肉卻還彈牙鮮甜。

  再譬如這個叫踏雪尋梅的,其實就是山藥泥打底,上頭點綴了幾粒枸杞和青豆,入口綿密清甜,山藥磨得極細,喝下去胃裡暖融融的。

  還有這個鵲橋相會,其實是兩份不同顏色的涼糕疊在一起,一份是桂花味的,一份是綠豆味的,口感清爽涼潤。

  菜是好菜,廚子的手藝沒得挑。

  可顧昭雲一邊吃一邊在心裡忍不住腹誹——

  這菜單她方才翻的時候,看了半天,愣是沒看懂幾道菜到底是什麼東西。

  花里胡哨的名字起了一大堆,要不是她憑著經驗點了幾個像是正經菜色的,怕是要被這些文縐縐的名頭坑得連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兒伸。

  難道是這種名字的菜色比較容易賣得上價?

  那她以後也要給自己的點心起這種文縐縐的名字。

  顧昭雲一邊想,一邊狠狠炫飯。

  但就算她給自己吃撐了,桌上的菜也沒下去多少。

  顧昭雲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像是隨口一提似的:「我吃好了。」

  「既然你方才不願意跟我一起吃,那這會兒就坐下來吃幾口,吃完了再去叫他們進來,我就在附近轉轉。」

  「那幾個護衛想必也還沒用飯吧?這些菜有許多我都還沒動過,不吃也是浪費。」

  泠雪站在窗邊,雙手交疊在身前,聞言仍是搖了搖頭,聲音不高不低,「姑娘心善,願意體恤底下人,只是保護姑娘是護衛們的職責,不能因私廢公。」

  「況且奴婢也不餓,陪著姑娘就好。」

  顧昭雲看著她那副滴水不漏的樣子,心裡明白,泠雪還是沒有放鬆警惕。

  她沒有再多勸,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既然你不願意吃,那就算了。」

  「不過這些菜若是就這麼倒了,實在可惜。」

  「那些護衛若是不嫌棄的話,就讓人打包帶回去吧,給他們幾個分了吃,也算沒糟蹋東西。」

  「你也再點幾個菜,權當是犒勞你今日操勞了。」

  泠雪微微怔了一下,像是不太習慣聽到她主動提起那些藏在暗處的護衛,更不習慣她對自己這份體恤。

  她的目光在顧昭雲臉上停了一息,然後垂下去,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姑娘……有心了。」

  顧昭雲笑了一下,帶著一點無奈:「我知道他們都是聽命行事,泠雪你更是。」

  「你們都是聽世子爺的安排,我不怪罪你們什麼。」

  「能讓他們吃口熱飯,我心裡也踏實些。」

  「況且咱們在西跨院相處那麼久,哪怕你是世子爺的人,可在我心裡,你對我而言,到底是不一樣的。」

  她說完把臉轉向窗外,看著樓下街面上的人流,不再多說了。

  泠雪站在她身後,沉默了片刻。

  她方才那番話說得那樣尋常,像是隨口一提。

  可泠雪聽在耳朵里,心口那處似乎被輕輕觸動了。

  「奴婢……謝過昭雲姑娘。」

  泠雪的聲音低了些,沉穩中多了一絲柔和,「護衛們確實還沒用飯,姑娘這份心意,奴婢也替他們謝過您。」

  她似乎很少表達情感,說完這些,便急匆匆轉身出去喚夥計打包,像是慌亂。

  顧昭雲坐在桌前,看著泠雪忙碌的背影,眼底有一絲意外。

  她剛才確實是故意說了那些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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