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他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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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陸珩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帶著一點莫名的閒適,「洗好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

  顧昭雲還穿著逃跑時那件灰撲撲的舊衣裳,腰間系帶整整齊齊地繫著,連外衫都沒脫。

  陸珩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沒有進來,只是靠在門框上,朝泠雪抬了抬下巴:「伺候你們主子沐浴,我就在外頭等著。」

  陸珩說完,就去了外間,然後是一聲椅子被拉開的輕響,他坐下了。

  顧昭雲站在浴桶邊上,蒸汽撲在她臉上,熱得她眼眶都有些發酸。

  泠雪已經俯身去試水溫了,另一個小丫鬟捧著一疊中衣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等著。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把那兩個人支開。

  可正準備開口,顧昭雲忽然意識到——


  陸珩就坐在外面,她在這裡的一舉一動他都聽得到。

  他今天讓泠雪來這一出,就是要讓她知道,從前那些許給她的東西,寵愛也好特權也罷,他隨時可以收回去。

  但這些,恰好讓她更堅定了自己要再次出逃的想法。

  因為在這裡,她得到的一切,都是陸珩動動手指就能收回的東西。

  顧昭雲今日經受了這麼多,在馬車上吐得昏天暗地的時候沒有哭,在院子裡被逼著低頭的時候也沒有哭。

  可此刻她站在氤氳的熱氣里,看著泠雪溫順地垂著眉眼替她解開腰間的系帶,忽然覺得眼眶熱得厲害。

  但顧昭雲忍住了。

  既然低了頭,就要讓自己的低頭示弱更有價值一些。

  否則就是白費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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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閉上眼,把那股潮意逼回去,然後慢慢抬起手臂,讓泠雪替她把外衫褪了下來。

  熱水包裹住她冰涼的身子時,她整個人打了個顫,卻沒有再開口趕人了。

  沐浴的過程中,她一直努力讓自己忽視別人替她擦身的異樣感,平日裡總要泡上一刻鐘的,現在也沒心情泡了。

  匆匆沐浴完之後就趕緊出來了。

  毫無疑問,穿衣也是泠雪代勞。

  顧昭雲被泠雪服侍著穿好中衣,又披了一件厚實的藕荷色外袍,整個人被水汽蒸得暖融融的,連指尖都回了些血色。

  她從淨房出來的時候,腳步還有些虛浮,熱氣把她的臉蒸出了一層薄薄的紅,鬢邊的碎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看著倒是比之前那副慘白的模樣多了幾分鮮活氣。

  顧昭雲走到外間,腳步頓住了。

  陸珩果然還在這兒。

  他坐在窗下的那張圈椅里,手裡不知從哪兒拿了一卷書,隨意地搭在膝上,一副閒適的模樣。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眼來看她,目光她被蒸得泛粉的頸側,眼中那點若有若無的滿意被顧昭雲盡收眼底。

  其他人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泠雪走在最後,輕輕帶上了門,屋裡便只剩了他們兩個人。

  顧昭雲在原地站了一息,把那股子不甘又往下咽了咽,然後邁開步子,朝他走了過去。

  她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了一遍前世的職場生存法則——

  每個項目結算前,領導和甲方的刁難都是要忍的。

  忍過去才有下一步。

  她走到他面前,順從地順著他的力道坐進了他懷裡。

  發尾的濕意蹭到了他的衣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但陸珩沒有推開她。

  陸珩一隻手抬起來,繞起她垂在胸前的一縷濕發,捻在指腹間慢慢把玩。

  發梢的水汽帶著花瓣的香味,在他指尖暈開來。

  陸珩心情似乎不錯,連語氣都帶著一點打趣的意味:「今日怎麼不鬧了?」

  「方才我在外頭聽著,還以為你要摔東西趕人呢。」

  顧昭雲把他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品出了其中那點玩味。

  他是在告訴自己,她那點小把戲,他都看在眼裡。

  顧昭雲面不改色,把聲音放得更軟了些,像是真的在反省一樣:「奴婢之前一直是做下人的,進府之前也只是尋常的良家女子,從來都是自己穿衣自己梳洗,實在不習慣沐浴的時候被那麼多人伺候著。」

  「之前……是奴婢不識抬舉,辜負了世子爺的好意。」

  她說到這裡微微抬起臉來,朝他露出一抹溫馴的笑意:「往後不會再那樣了。」

  「世子爺怎麼說,奴婢就怎麼做。」

  顧昭雲站在他面前,見他神色鬆動,心裡也跟著微微落定了一寸。

  她在陸珩手裡翻來覆去地栽跟頭,次數多了,反而多少了解陸珩一些。

  陸珩此人,滿京城都以為他是溫潤端方的君子,說他待人寬和,從不苛責下人。

  可她現在比誰都清楚——

  那些溫潤寬和,全都是他的假面。

  陸珩不是純粹的君子,他骨子裡依舊帶著世家貴族的高高在上。

  俗稱天龍人。

  可如今,顧昭雲也終於回過味來了。

  從前她把自己擺在一個過分卑微的位置上,做任何事都小心翼翼,可她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環——

  陸珩對她是有些不一樣的。

  雖說談不上什麼生死相許的情意,可在他這種天龍人的世界裡,能讓他多看一眼,多上心一分,已經算是極其罕見了。

  他喜歡她。

  雖然那喜歡是高高在上的,可那對顧昭雲如今的情況來說,已經足夠用了。

  顧昭雲在他面前沉默了不過幾息,心裡把利害過了百八十遍,面上卻只是彎起一個溫馴乖巧的笑意。

  她走過去跪坐在他腿邊的腳踏上,聲音柔軟:「世子爺這回氣的狠,奴婢心裡害怕極了。」

  「如今才算想明白,之前是奴婢太不識抬舉,仗著世子爺寬和,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往後奴婢再也不敢了,您說什麼便是什麼,奴婢絕沒有半分不情願。」

  她說這話的時候微微抬著眼看他,睫毛撲閃著,把眼底那些真正的心思藏得嚴嚴實實。

  在陸珩這種人面前,她只要把順從的姿態做到位,他就不會再追究她。

  起碼錶面上不會。

  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大抵沒有興趣去探究一個下人的內心,更不在意她心裡真正想的是什麼。

  這就是封建社會裡掌權男人最典型的德性。

  顧昭雲從前還是保留著現代社會的思維慣性,總想著凡事只要有利他性,那對方就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可她忘了,這是封建社會。

  高高在上的主子們只要想要,那他們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就能輕而易舉的獲得他們想要的一切。

  所以他們不會在乎這些下人的想法。

  如今她清醒了,知道那個路子走不通。

  那她就換個路子走。

  陸珩垂眼看著她跪坐在腳踏上,仰著臉看自己的模樣。

  她的笑容恰到好處,是他最想要的乖順模樣。

  可陸珩看著那個笑,原本捻著她髮絲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看著她彎起的眉眼和微微抿著的嘴角,心裡那股剛剛泛上來的熨帖,忽然就消失了。

  他突然想起來。

  這丫頭在未進府之前,確實也是良家女子。

  陸珩早就知道這件事,可他並不在意。

  別說良家女子,即便是朝廷官員家的女兒,若是他想要,那些人只怕恨不得連夜就把人送進他後院。

  可他卻對那些人毫無興趣。

  陸珩之前也以為,對這丫頭只是一時興起。

  他不是不知道,她一直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她要出府,想要自由。

  若按陸珩以前的脾氣,在得知這丫頭逃跑之後,若他心情好的話,說不定會抬抬手讓人離去。

  可若心情不好,就將人抓回來懲治。

  總之無論如何,他是不會讓這種對他心懷怨恨的女人,在身邊繼續伺候的。

  可偏偏他就是這麼做了。

  但陸珩從來不會過分審視自己,想不明白便不想了。

  總歸憑這丫頭的本事,也逃不出他的手心。

  此時看著這丫頭乖順的模樣,陸珩本該滿意的。

  這不就是他想要的結果嗎?

  他向來覺得,女人心裡想著什麼都不要緊,總歸只是閒暇時解悶的去處。

  若是正妻,自該給對方體面。

  可若是妾室之流,卻不能過分寵愛,否則便是家宅不寧的亂象。

  但此刻,陸珩看著懷裡這張溫順的臉,心裡非但沒有生出半分舒心,反倒像吞了一口咸藥汁子,不上不下地堵在那兒,悶得他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一下。

  似乎……看到這丫頭口不對心的討好他,他也沒有想像中那麼舒心。

  陸珩搖了搖頭,把那股突如其來的煩悶歸結為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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