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4 章 張小六復出,杜月笙被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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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西北出現亂子時,國內的形勢也在不斷地變化。

  上海,法租界,一幢戒備森嚴的豪華洋房內。

  剛剛結束了歐洲考察、返回國內不久的張小六,正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靠在柔軟的真皮沙發里。

  他的手裡,捏著一份已經翻得有些起毛的舊報紙,報紙頭版上赫然印著幾個觸目驚心的大字——《天妒英才!中原猛虎劉鎮庭於渤海灣意外身亡》。

  得知這個消息已經有很長時間了,可張小六的心裡,卻始終翻騰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他原本以為,聽到這個老對頭的死訊,自己會忍不住開香檳慶祝,會覺得壓在心頭的那座大山終於崩塌了。

  畢竟,想當年在大凌河、長城抗戰和華北的牌桌上。

  劉鎮庭那咄咄逼人的鋒芒和其耀眼的戰績,硬生生將他這個丟了東北老家的「不抵抗將軍」,襯托得猶如一個小丑般可笑。

  更重要的是,918之後,在天津的那家醫院裡,還發生了不堪入目的一幕,至今都讓他心有餘悸。

  他曾經在深夜裡,咬牙切齒地痛恨過這個處處比自己強、比自己風光的豫軍少帥。

  可如今,那個驚才絕艷的同齡人真的「死」了,張小六卻發現,自己心裡並沒有想像中的那般痛快,反而生出了一股深深的空虛與唏噓。

  「既生瑜,何生亮啊…」

  「雖然,我很討厭你,甚至很痛恨你,可我也不想你就這麼死了....」

  說罷,張小六將報紙扔在茶几上,端起苦澀的黑咖啡抿了一口,長長地嘆出了一口濁氣。

  自從去歲在上海強行戒除了毒癮,隨後又遠赴歐洲遊歷考察的這段時間裡,張小六那顆曾經被鴉片和權力麻痹的大腦,終於有了一絲清明。

  卸除了軍權,一身輕的他,有了很多自己的時間。

  在這一年當中,遠在異國他鄉的他,去反思自己前半生所犯下的那些足以被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大錯。

  在歐洲的這段日子裡,他親眼目睹了義大利墨索里尼的黑衫軍,也看到了德國那位新上台的安慕希,是如何在廢墟中喚醒一個民族的狂熱。

  漸漸地,他開始逐漸迷戀上那種「領袖獨裁」和「鐵血紀律」的治軍、治國方式。

  通過所見所歷的這一幕幕,他試圖從中吸取教訓時,忽然震驚地發現——劉鎮庭在豫軍中所推行的一切,那絕對的中央集權、狂熱的軍隊信仰、鐵血無情的軍法督導,不正是自己剛剛在歐洲奉為圭臬的「強軍之道」嗎?

  原來,那個被自己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劉鎮庭,早就把眼光甩出了國內這幫軍閥十萬八千里!

  「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你為什麼跟個先知一樣....」

  良久後,張小六發出這句感慨後,懶羊羊的靠在沙發上,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出身於大帥府、從小錦衣玉食的他,骨子裡那份東北少帥的高傲,讓他很不願意在嘴上承認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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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此次歐洲行之後,在心底,他對劉鎮庭的所作所為是真的心服口服。

  可,如果讓他知道劉鎮庭還活著的話,甚至知道他的布局後,只怕會更加痛恨和嫉妒對方....

  「少帥。」

  就在這時,心腹副官快步走入書房,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副官手裡拿著一封絕密電報,神情有些激動的匯報導:「南京方面來急電了!」

  張小六這才緩緩睜開眼,接過電報,隨意的掃了一眼。

  他現在已經不再是之前的張小六了,經歷過這麼多之後,他不會再輕易相信任何人,即便是他那位結拜大哥——南京那位!

  但僅僅是隨意的掃了一眼後,他立刻就坐直了身子。

  民國二十三年(1934年)3月,遠在江西督戰的南京那位委員長,正式下達任命——委任他為「鄂豫皖三省剿匪總司令部副總司令」!

  由於總司令是由委員長本人掛名兼任,這個「副總司令」,實際上就是手握生殺大權、代行總司令職權的最高指揮官!

  看著這份任命狀,張小六那雙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團火焰。

  雖然,說是鄂豫皖三省,但豫還在豫軍範圍內,皖也在劉鎮華的手中,實際能駐紮和發號施令的地方,只有湖北。

  可即便是這樣,對張小六來說也是急需的復出機會!

  於是,他豁然站起身來,將電報捏在手裡,大步踱至落地窗前。

  望著窗外上海灘那十里洋場的繁華夜景,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對副官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起誓的說:「是時候了…是時候,對東北軍進行一次徹底的整編了!」

  「我要把在歐洲學到的東西,全用到東北軍身上!」

  「我要重整東北軍的軍紀,重新喚醒這支部隊的魂!」

  張小六猛地攥緊了拳頭,神情堅定的發誓:「劉鎮庭能打造出中原猛虎,我張小六,也絕不能讓東北軍的招牌,就這麼砸在我的手裡!」

  此時的東北軍,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擁有全國最強海陸空三軍、背靠東三省龐大兵工廠的關外霸主了。

  幾十萬大軍,如今銳減至二十來萬,並且還失去了老家,猶如一群無根的浮萍和喪家之犬。

  現在,更是面臨被南京方面拆分、調遣,寄人籬下的局面。

  底層官兵思鄉心切、軍心渙散,苦悶與絕望的情緒,更是像瘟疫一樣在東北軍內部中蔓延。

  但是,遊歷過歐洲之後,張小六有信心可以改變東北軍的頹勢。

  因為,他不僅在歐洲時接觸了墨索里尼,接觸了德國人,還在私下接觸了洪蘇!

  與此同時。

  距離法租界不遠處的法華區,燈火通明的杜公館內。

  上海灘黑幫教父、青幫三大亨中,唯一一個還在上海屹立不倒的的杜月笙,身著一身考究的長衫,穩坐在太師椅上。

  他手裡盤著一對晶瑩剔透的核桃,微微眯著那雙總是透著精光的眼睛,看著坐在對面的一名氣質卓越、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子。

  這名男子姓陳,是南京中央政府孔姓財政大員的心腹,也是宋氏家族的門客。

  他今天深夜造訪杜公館,目的只有一個——要求,逼著杜月笙給黨國「輸血」!

  在此之前,杜月笙因為民國奇人楊度的牽線搭橋,一直和劉鎮庭的豫軍保持著深度的利益綁定。

  豫軍在暗中提供渠道和保護,杜月笙則利用青幫的網絡,雙方合作向海外大肆出售「特殊貨物」,利潤一直都很驚人,也一直讓南京方面眼饞不已。

  但現在,隨著劉鎮庭的「意外身亡」,豫軍面臨巨大的政治壓力,開始全面收縮實力。

  這筆日進斗金的海外生意,因為保衛局人員變動,自然也就暫時停擺了。

  南京方面早就對這塊肥肉垂涎三尺,如今趁著豫軍這個「保護傘」不穩定後,立刻派人找上了杜月笙。

  為此,南京方面還設立了「禁菸督察處」。

  這個機構名為禁菸,實則是將鴉片和毒品買賣收歸「國家壟斷公賣」。

  「杜老闆,明人不說暗話。」

  陳專員端起茶杯,輕輕撇了撇浮沫,用雖然很溫和,但其實根本不容易拒絕的口吻,對他說:「中央現在的財政很困難,江西戰事需要錢,國內建設也需要錢。」

  「孔部長的意思很明確,上海灘的買賣,您可以接著做,南京方面可以當作沒看見。」

  「但是,規矩得改改了。」

  「上海的鴉片特稅專賣費,每個月,三百萬大洋。」

  「至於杜老闆名下的那些嗎啡提煉工廠的『保護費』嘛,每個月再加四十萬。」

  「只要杜老闆能按時足額地把這筆款子解繳南京金庫,黨國就可以代替豫軍,成為您最大的靠山。」

  聽到這個堪稱搶劫的天文數字,杜月笙盤核桃的手微微一頓,眼神也愈發冷淡。

  一個月三百四十萬大洋!一年就是四千多萬!

  南京這幫官老爺,是真把他杜月笙當成可以隨便宰割的肥豬了!

  但此時的杜老闆,心裡十分的糾結。

  作為一個十分看重江湖規矩和信義的黑道巨擘,他心裡很清楚,自己能有今天的地位,除了八面玲瓏的手段,更因為他懂得「大樹底下好乘涼」。

  他之前向豫軍效忠,拿了豫軍的好處,跟對方做生意著實賺了很多錢。

  可現在豫軍剛出事,他轉頭就要投進南京的懷抱,這在道上叫「背信棄義」。

  更何況,他一向秉持著「誰也不得罪」的為人處世之道。

  豫軍雖然死了個劉鎮庭,但大帥劉鼎山還在,二十幾萬大軍還在。

  豫軍這頭「猛虎」只是縮回了爪子,並不是奄奄一息!

  況且,民國這麼多年,誰沉誰浮,都還不好說。

  所以,眼下這局勢,著實有些撲朔迷離,讓他這個上海灘的「人精」都有些摸不透了。

  「陳專員,黨國需要錢,我杜某人作為國民一分子,理當毀家紓難。」

  沉思片刻後,杜月笙放下核桃,親自拿起紫砂壺給陳專員續上茶水。

  臉上,更是堆滿了那招牌式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謙卑笑容,開始虛與委蛇起來:「只是,您也知道,這生意不是我杜某人一個人說了算的。」

  「這門生意,不僅牽扯著租界各方的利益,還有上上下下的幾萬張嘴。」

  「況且…還有洛陽那邊的干係。」

  「您看,能不能寬限杜某幾日,容我好好考慮考慮,再給南京一個滿意的答覆?」

  杜月笙打的算盤很精明,他想先用個「拖」字訣,穩住南京的特使,然後暗中派心腹火速趕往洛陽,將這件事告知豫軍,

  一是,探探豫軍的態度。

  二嘛,從道義上來說,自己總要給對方打個招呼的。

  如果豫軍真的不行了,他再掏錢也不遲。

  這陳專員,自然明白杜月笙心裡頭顧忌的是什麼。

  於是,偏偏擺出一副勝券在握的做派,慢條斯理的端起茶盞。

  「杜先生,自古以來,腳踏兩隻船,可都沒什麼好下場的。」

  他抿了一口茶,抬眼似笑非笑地看著杜月笙,陰冷的提醒道:「所以啊,我勸杜先生,還是把眼睛擦亮些。」

  「洛陽那邊現在可是走下坡了,你這一步要是走岔了,那可就是滿盤皆輸、萬劫不復的下場嘍。」

  言罷,陳專員擱下茶盞,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浮塵,一臉的嫌棄的起身,徑直朝外走去。

  望著那背影消失在門廊拐角,杜月笙臉上那點客套的笑意,一點點褪了個乾淨,面色也愈發陰沉起來。

  他那雙眼睛,眯了起來,銳利、陰冷,宛如一條盤踞在暗處、隨時準備咬人的毒蛇。

  可他再是惱恨,又能如何?勢比人強啊!

  他杜月笙,在這十里洋場,縱是跺一跺腳、上海灘都要抖三抖的頭面人物。

  可在南京那些大人物眼裡,說到底,他這類人,也不過是一隻——用得著時便拎出來使用、用不著時便扔到角落裡,甚至還嫌腌臢的「夜壺」罷了。

  想到此處,杜月笙心頭那股鬱氣,壓得更沉了。

  沉默良久,杜月笙才開口吩咐道:「阿力,派人去洛陽!」

  頓了頓後,一字一句的交代著:「記住了——到了洛陽,先去拜見楊先生。」

  「見著楊先生,探明白了口風,再登大帥府的門。」

  一直垂手侍立在他身後的那名精悍壯漢,原本一直低頭怒視著陳專員的背影。

  聞言,神情恭敬地彎下腰,應諾道:「曉得了,老闆!小的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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