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念念:「娘,你把他的畫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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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半夜,念念摸黑坐了起來,往旁邊摸了兩把,摸空了,帶著哭腔喊:「娘,老漢呢?」

  江水英一把把他撈回被窩:「老漢回營里去了。」

  「他說了不走的。」念念把臉埋進她胳膊彎里。

  她抬手在他背上拍,拍著拍著,摸著他手心裡攥著個東西。掰開一看,是顆水果糖,玻璃紙都捏皺了。

  「哪來的?」

  「白天有個伯伯給我的。」念念打了個哈欠,「他問我老漢回來沒有,我說老漢在營里。」

  灶膛里那塊沒燒透的木頭啪地炸了一聲。

  「他還問了啥子?」

  「沒問啥子。」念念來了精神,「糖是甜的,我沒給錢!」

  江水英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又把他往懷裡摟緊:「那伯伯長啥樣?」

  「眉毛上有一道口子。」

  她沒再問。昨晚後牆根那個人影又浮上來——南邊口音、右手背燙疤、刨走一個油布包。她想去炮團,可一想到陸慶年那句「這是組織的安排」,念頭就自己按下去了。

  後半夜她沒脫衣裳。念念睡沉了,她靠著牆,聽外頭風從門縫底下鑽進來。

  門上響了兩下,很輕,像指頭關節在門上碰。她沒動。隔了一會兒,又是兩下。

  「陸營長在家沒有?」

  門外那一句是官話,不帶黑石嶺口音。

  她把念念挪開,坐起來,隔著門帘答:「哪個?我家男人不在,有啥子事明天上鋪子來說。」

  門外沒聲了。腳步聲往巷口去,走得不快,也不躲。

  江水英把燈點上,拿撥火棍橫在門後頭。燈留了一夜,她一眼沒合。

  開門上板子的時候,她在門檻上先站住了。

  門框上離地不到三尺的地方,有一個粉筆畫的圈,一筆收口,收得乾乾淨淨。三尺這個高矮,正對著念念的腦袋。

  她伸手把圈抹了,進屋翻出帳本,在最後一頁背面寫了兩行:日子、位置、門外那句話。又添了四個字:官話口音。

  台階上有個踩癟的菸頭,菸絲露在外頭。她撿起來,用紙包上,塞進抽屜最裡頭。

  鋪子開門沒多久,川味居那個跑堂的過來了。

  「嫂子,來兩塊滷豆干。」

  江水英拿刀背敲案板:「兩塊豆乾你也跑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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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家味兒正。」跑堂的笑。

  「正不正,你曉得。」江水英切豆乾,眼睛沒抬,「你們家後門昨兒半夜開著吧,風直往我們這邊灌。」

  跑堂的乾笑:「嫂子真會開玩笑,我們天黑就上板了。」

  「上沒上,你們自己曉得。」江水英拿荷葉把豆乾包上,伸手等錢。

  跑堂的把零錢擱在櫃檯上,眼睛往門框那邊瞟了一下,就一下。

  張大姐晌午來了,壓著嗓子說:「英子,街上有人說,你家那口子叫上頭停了職。」

  江水英切素雞,刀沒停:「他昨天還在我屋裡吃飯。」

  「哪個說的?」江水英抬起頭,「張大姐,你帶我去認。當著面我把這兩個字問清楚,問不清我請他吃一碗。」

  張大姐擺手:「哎喲,我就是聽來的。」

  「下回再有人在你跟前嚼這個,你就說江水英問的,問他敢不敢當我面再說一遍。」

  張大姐捏著紙包走了。

  晌午過後,念念蹲在牆根底下,拿半截炭在牆上一個接一個畫圈。

  江水英端著盆出來倒水,一眼看見,盆落了地。

  「念念。」

  「娘,你看。」念念舉起炭,臉上沾著黑,「我比他畫得圓。」

  「哪個他?」

  「夜裡那個。」念念得意,「他站在門口畫的,我沒敢喊。我趴在門縫底下看見一雙鞋,黃膠鞋,鞋頭磨白了。」

  江水英把他臉上的黑印子擦了:「記到沒得,以後再看見,你就閉上眼裝睡。」

  念念點頭:「娘,那我也畫。他畫一個,我畫十個,把他圍起來,他就進不來了。」

  江水英鼻子一酸,別過臉,把炭揣進圍裙兜:「圍得來。先去洗手。」

  她拿濕抹布把牆根那排圈全擦了。直起腰往街那頭看,川味居門口也站著個人,看的是她家這面牆。

  那天下午,她把修鞋的老漢請到門口。一碗熱鹵,兩個素雞,板凳往門帘邊擱:「大爺,這兒避風,你在這兒釘鞋,我不收錢。」

  老漢樂呵呵支開攤子,叮叮噹噹敲起來。沒一會兒張大姐也端著碗過來坐。這條街隔著五六步就有人,誰家門口過個人,誰都看得見。

  巧巧午後來了,把兩件新做的棉襖擱下:「英子,這兩天你先別來了。」巧巧看著她,沒再問,疊好棉襖走了。

  天挨黑,她把一個小碗擱灶台最裡頭,舀勺鹵湯,臥塊豆腐,拿粗碗倒扣上。

  念念扒著灶台看:「娘,這是給老漢留的?」

  「誰也不許動。」江水英說,「他回來要吃的。」

  念念咽了口口水,把手縮回去。

  粉筆蹭木頭的聲音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

  江水英把抹布一撂,猛地掀開門帘。

  台階底下站著個人。國字臉,眉毛上一道舊疤,腳上一雙黃膠鞋,鞋頭磨白了。


  「這圈是你畫的。」江水英聲音壓得很低。

  「你畫的時候,我娃趴在門縫底下看著你。黃膠鞋,鞋頭磨白了。就這一雙。」

  那人臉上閒氣收了。

  「嫂子,這圈不是給你畫的,是給你男人畫的。他認得。」

  江水英盯著他不說話。

  「你告訴他一聲,就說家裡有人等他。」那人往後退了一步,「他回來那天,你什麼都別跟他說。」

  「他幾個月都不回來。」

  「那圈就在這兒等他。」那人說,「他認得這個圈。」

  說完轉身往鎮東頭走了。

  修鞋老漢抬了頭,張大姐探出半個身子,街上又有兩扇門開了條縫。

  她一步跨出門檻,站到街當中,聲音亮得整條街都聽得見:「各位街坊都看清楚,那個人往東走了。個子高,國字臉,眉毛上一道疤,腳上黃膠鞋。往後這條街上再出啥子事,麻煩各位給我做個見證。」

  街上靜了一下,幾個腦袋點了點。

  川味居那扇後窗的燈,啪地滅了。

  江水英轉身回屋,把兜里那半截炭摸出來,照著那圈重重抹了兩道,抹成黑乎乎一片。

  念念探出半個腦袋:「娘,你把他的畫擦了?」

  「擦了。」江水英把炭頭往案上一擱,「他要是三天以內還敢來一趟,這條街上的黑印子,我就照著他臉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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