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碾碎妖身，朝歌底牌大白天下
金色巨掌壓在石牢廢墟上，五根手指深深嵌進地面，掌緣四周的碎磚被壓成齏粉，粉塵一圈圈往外盪。
掌心底下，那團紫黑妖影還在扭。
九條尾巴貼著地面亂拍，每拍一下，周圍的斷牆便塌掉一截，磚塊砸進黑水裡，濺起一片腥臭的水花。
它掙不出來。
那隻手掌太沉，壓在它身上的，是一座城的人心。
狐首被按得緊貼碎磚，一隻眼睛從指縫間露出來，豎瞳死死盯著頭頂那片金光，瞳孔邊緣的血絲一根根往外爆。
它張開嘴。
一股黏稠的黑水從喉嚨里噴出來，噴在掌心金光上。
那黑水比石牢裂縫裡冒出的濃上數倍，顏色發紫，落在地上，連碎石都被蝕出一個個冒泡的小坑，坑底嗤嗤往外冒酸煙。
它想熔開這張網。
黑水貼著金光往上爬，爬過掌心，爬向指縫，一縷縷鑽進金線交織的縫隙里，金線被蝕得發暗，表面浮起一層灰。
聞仲在斷牆邊看得心口一緊。
「它在蝕法網！」
楊道一站在廢墟邊緣，一動未動。
他抬頭看著那些往上爬的黑水，握著虎符的手微微收緊。
金線上那層灰，只停了一息。
緊接著，金光從深處湧上來，一層層往外推，推到灰暗的地方，灰便化開，化成一縷縷白煙，從掌緣飄散出去。
黑水爬得越高，化得越快。
到最後，那些從狐口裡噴出來的毒水還沒碰到金光，便已經冒著白氣蒸乾，連一點渣都剩不下。
狐首猛地一抽。
它噴出去的東西，全白費了。
廢墟外圍，那名斷臂傷兵扶著牆根站著，望著那一縷縷往上飄的白煙，咧開嘴，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化了。」
「那髒東西碰不著咱們的光！」
身邊幾個西岐甲士跟著喊起來，有人舉起長刀往天上揮，有人捶著胸甲，喊聲一浪接一浪往城北壓。
楊道一邁開步子，朝那隻巨掌走過去。
碎磚在他腳下咯吱作響。
他走到掌緣，低頭看著指縫裡那隻豎瞳。
兩邊離得很近。
近到能聞見妖影身上那股甜膩的腥氣，近到能看清那隻豎瞳里映著的，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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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朝歌底下待得太久。」
楊道一開口，聲音不高。
「久到以為人間的命，你想拿便拿。」
「西岐幾十萬口子人，吃哪口井的水，種哪塊地的糧，幾時生，幾時死，你一頭畜生，憑什麼替他們定。」
豎瞳劇烈收縮。
一道聲音再次擠進眾人腦子，這一回尖利裡帶著顫，早已沒了先前那股軟甜。
「凡人……你敢……」
「我已經在做了。」
楊道一抬起手中虎符。
掌下金光跟著一亮，那團妖影被壓得往地里又陷下去半尺，慘叫聲悶在掌心底下，只透出一陣嘶啞嗚咽。
妖影終於慌了。
它不再掙扎，九條尾巴同時往回一收，整團紫黑氣息開始往下縮，縮向身底那道地縫。
地縫連著陰脈。
陰脈通到朝歌。
這道化身是它分出來的一部分，眼下被死死按住，它乾脆舍了這部分，把能抽走的那一縷本源意識，往地縫深處拼命拽回去。
壁虎斷尾，保住腦袋。
聞仲豎目一睜，臉色驟變。
「它要斷尾逃走！」
「它若縮回朝歌，這一掌便只打掉一層皮！」
話音還沒落，半空中一道赤光已經撕開煙塵俯衝下來。
哪吒踩著風火輪，速度快得只剩一抹紅影，嘴裡罵罵咧咧。
「剛才拍我一尾巴，這就想跑？」
「小爺等你這一下等半天了！」
他抬手一揚。
乾坤圈脫手飛出。
金圈出手時只有巴掌大，飛出數丈，迎風便漲，漲到磨盤大，漲到車輪大，漲到最後，整個圈足有半間屋子那麼寬，帶著刺耳的破風聲，直直砸向廢墟中央那道地縫！
當！
一聲巨響。
乾坤圈端端正正扣在地縫口上，圈身往下一沉，嵌進碎磚里，把整個裂口箍得嚴嚴實實。
圈上金光大放。
那縷正往下鑽的紫黑本源，一頭撞在金圈底下，撞得金圈嗡嗡亂顫，卻一絲都鑽不過去。
通道斷了。
哪吒落在金圈旁，單手叉腰，火尖槍往肩上一扛。
「往哪兒跑？」
「這道口子小爺給你焊死了！」
他低頭往金圈裡看了一眼，又抬頭沖楊道一喊。
「侯爺，後門鎖上了，它出不去！」
那團妖影猛地一僵。
緊接著，一聲悽厲到刺破耳膜的慘叫從掌底炸開。
那叫聲里再沒有半點威壓，只剩驚恐，尖得發破，在城北上空來回撞，撞得遠處幾間民宅的窗紙齊齊碎裂。
城南安置處，抱著孩子的婦人捂住孩子耳朵，自己卻仰著臉，一動不動地聽著。
「它在叫。」
她喃喃道。
「它怕了。」
身邊老婦拄著木杖，臉上皺紋一根根繃緊，嘴唇哆嗦著，最後只罵出一句。
「活該。」
廢墟里，妖影瘋狂扭動，九條尾巴從掌下抽出一截，又被壓回去，抽出一截，又被壓回去。
它的身形開始散。
紫黑妖氣從掌緣溢位來，溢一點，被金光燒掉一點，整團影子越來越淡，越來越薄。
「饒……」
它擠出半個字。
楊道一聽見了。
他望著那隻指縫裡的豎瞳，神色半點未變。
「青州那口井裡死的人，求過你饒命嗎。」
「前鋒三營那三千人在陣里打滾的時候，求過你嗎。」
他抬起頭，看向那尊頂天立地的金色法相。
「他們求了，你沒聽。」
「今日也輪不到你求。」
話音落下。
人皇法相那隻按在廢墟上的手掌，五指緩緩收攏。
金光從指縫間擠壓出來，一寸寸往裡合。
被握在掌心的妖影發出最後一聲尖嘯，九條巨尾胡亂拍打，拍得金光一陣陣蕩漾，卻怎麼也拍不開那幾根合攏的手指。
咔。
第一聲碎響。
像冰面裂開。
咔嚓。
第二聲。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聲接連炸開，一聲比一聲密，最後連成一片刺耳的爆響。
五指徹底合攏。
轟！
一團黑灰從拳縫間猛然炸開，往四面八方噴散，噴上半空，噴過屋脊，漫天飄落，落在碎磚上，落在黑水裡，落在每一個仰頭看著的人臉上。
那道遮天蔽日的九尾狐虛影，就這麼被一隻金色拳頭，生生捏爆了。
黑灰還在往下落。
落到半空，便被天上照下來的日光一曬，化成一縷縷青煙，散得無影無蹤。
城北廢墟上，只剩那尊人皇法相，握著空拳，靜靜立在那裡。
滿城寂靜。
過了很久，才有人開口。
「死……死了？」
一名年輕甲士張著嘴，盯著空蕩蕩的半空，手裡長刀哐當落地。
護主將領跪在碎磚上，仰頭望著那隻空拳，嘴唇抖了半天，猛地一拳砸在地上。
「好！」
他吼出聲來，嗓子都劈了。
「好啊！」
這一嗓子像點著了引線。
城北廢墟外，西岐甲士們扔掉兵器，抱在一起又喊又叫，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沖著天上那尊法相不停磕頭。
城南也炸開了。
哭聲，笑聲，喊聲，混成一片，從安置處一路往外滾，滾過半座西岐城。
城外營門口，朝歌降軍那名校尉愣愣站著，半晌沒動，身後一名軍士扯了扯他的袖子。
「校尉，那東西沒了。」
校尉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片朝歌甲，又抬頭望了望城北。
「沒了。」
他聲音發啞。
「老六的仇，有人替他報了。」
石牢廢墟角落裡，黑袍人癱在碎磚堆里，鐵鏈還掛在手腳上。
他臉上那些黑紋，在妖影炸散的一刻同時熄滅，暗紅光芒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一道道灰白痕跡，跟乾裂的河床一樣爬滿整張臉。
他張著嘴，嘴角那抹僵掉的笑終於垮了。
「娘娘……」
他喃喃一聲，喉嚨里咯咯作響，眼神一點點空下去。
「娘娘沒了……」
哪吒走過去，用槍尾戳了戳他的肩膀。
黑袍人毫無反應，腦袋一歪，靠在斷柱上，兩隻眼睛直勾勾望著天，人還活著，魂卻跟丟了一樣。
「嚇傻了。」
哪吒撇撇嘴。
「替那狐狸賣了半輩子命，人家搶骨頭的時候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這會兒倒心疼上了。」
楊道一沒理會黑袍人。
他的目光落在乾坤圈底下那道地縫上。
妖影雖然碎了，地縫裡卻還在動。
一股看不見的東西，正順著那條陰脈往東邊狂涌。
聞仲最先察覺，豎目猛地睜開，清光扎進地底，臉色一下變了。
「反噬。」
他聲音發緊。
「化身被捏碎，碎掉的力道沒地方去，正順著陰脈往回撞！」
「它斷尾沒斷成。」
楊道一看著那道地縫。
「這一下，全得它自己吞回去。」
聞仲握著雙鞭，豎目一路追著那股反衝之力往東看。
那股力量太快。
快得他的豎目只能勉強跟住尾巴，眨眼間穿過西岐地界，穿過荒野，穿過層層山嶺，一路向東，越過千里，萬里。
最後，撞進了朝歌。
朝歌王宮。
午後日頭正毒，宮牆內一片死寂。
自聞太師出走那夜起，王宮四門便封著，宮人走路都不敢出聲，連廊下鳥籠里的雀兒都被挪走了。
內苑深處，一座雕樑畫棟的偏殿外，兩名守門內侍正靠著廊柱打盹。
腳下的地面忽然一顫。
兩人同時驚醒，面面相覷。
「地動了？」
話音剛落，第二下震動從腳底猛衝上來，比剛才重了十倍。
廊柱嘎吱一聲，往一邊歪去。
「跑！」
兩名內侍連滾帶爬往外沖。
剛衝出殿門，身後便傳來一聲巨響。
那座偏殿從地基開始往下塌，殿頂琉璃瓦成片滑落，樑柱一根接一根斷裂，整座宮殿轟然坍進地下，揚起的煙塵衝上半空，遮住了半邊宮牆。
煙塵里，一道聲音從地底深處衝出來。
是一聲女子的慘叫。
尖利，悽厲，裹著說不盡的痛楚與怨毒，穿透宮牆，穿透殿宇，傳遍整座王宮，連宮外幾條長街都聽得一清二楚。
宮門外，幾名路過的朝臣齊齊停步，抬頭望向宮內那股沖天的煙塵，臉色刷地全白了。
一名老臣手裡的笏板掉在地上，他也顧不上撿，直勾勾盯著煙塵里隱隱翻滾的紫黑妖氣。
那妖氣濃得發紫，從坍塌的偏殿底下往外冒，冒到半空便散，散了又冒，一陣接一陣，在日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什麼……」
老臣嘴唇哆嗦。
「宮裡頭……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身邊一名年輕官員腿一軟，扶住宮牆才沒坐下去。
「青州送來的那份東西，內苑私印，地底舊地……」
他聲音越來越小，後面的話卡在嗓子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朝歌城裡，越來越多的人從家中跑出來，擠在街頭，仰著頭望向王宮。
那聲慘叫還在迴蕩。
那股妖氣還在往外冒。
誰也捂不住了。
西岐城北。
人皇法相緩緩散去，化作漫天淡金光點，一部分落回楊道一頭頂的法網，一部分飄向四面八方，落回那些仰頭張望的百姓身上。
光點落進人群，暖洋洋的，有人伸手去接，接了個空，卻笑得合不攏嘴。
烏雲散盡。
日光毫無遮擋地灑滿城北廢墟。
哪吒伸手一招，乾坤圈從地縫口上飛起，縮回巴掌大小，落在他掌心。
地縫裡再沒有黑水往外冒。
那條連著朝歌的陰脈，被剛才那股反衝撞得七零八落，斷成好幾截，已經透不出半點陰氣。
府庫方向，那隻鐵匣早已停止跳動，靜靜躺在庫房地上，屋頂那塊火紋焦石的火苗也熄了，只剩一縷青煙。
聞仲收起豎目，扶著斷牆，慢慢坐在一塊碎石上。
他低著頭，看著腳下那片還在冒著余煙的廢墟，許久沒出聲。
在朝歌查了那麼久，逼宮被逐，一路被追殺到山道，他費盡心力想要揭開的東西，就在剛才，被一個凡人的拳頭，捏碎了一層皮。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胸口壓了幾個月的那塊石頭，總算鬆動了一些。
楊道一走到他身邊，沒有開口，只把那半塊虎符收回袖中。
他的臉色很白，嘴角那道血痕還沒擦，站在那裡，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聞仲抬頭看他一眼。
「世子撐得住？」
「還站著。」
楊道一抹掉嘴角的血。
「它那化身壓下來的時候，比我想的重。」
「要不是全城的人搭了一把手，今天這塊骨頭，多半保不住。」
聞仲望著城南方向那片仍在歡呼的人群，沒有接話。
廢墟外圍，腳步聲由遠及近。
老管家穿過一道道護衛，腳下幾次被碎磚絆到，差點栽倒，也顧不上扶，一路小跑過來。
他頭髮散亂，額頭全是汗，手裡攥著一卷用油布裹著的竹簡，攥得指節發白。
油布外面，蓋著一道刺眼的紅色火印。
那是從東邊快馬加急，剛剛送進西岐城的戰報。
掌心底下，那團紫黑妖影還在扭。
九條尾巴貼著地面亂拍，每拍一下，周圍的斷牆便塌掉一截，磚塊砸進黑水裡，濺起一片腥臭的水花。
它掙不出來。
那隻手掌太沉，壓在它身上的，是一座城的人心。
狐首被按得緊貼碎磚，一隻眼睛從指縫間露出來，豎瞳死死盯著頭頂那片金光，瞳孔邊緣的血絲一根根往外爆。
它張開嘴。
一股黏稠的黑水從喉嚨里噴出來，噴在掌心金光上。
那黑水比石牢裂縫裡冒出的濃上數倍，顏色發紫，落在地上，連碎石都被蝕出一個個冒泡的小坑，坑底嗤嗤往外冒酸煙。
它想熔開這張網。
黑水貼著金光往上爬，爬過掌心，爬向指縫，一縷縷鑽進金線交織的縫隙里，金線被蝕得發暗，表面浮起一層灰。
聞仲在斷牆邊看得心口一緊。
「它在蝕法網！」
楊道一站在廢墟邊緣，一動未動。
他抬頭看著那些往上爬的黑水，握著虎符的手微微收緊。
金線上那層灰，只停了一息。
緊接著，金光從深處湧上來，一層層往外推，推到灰暗的地方，灰便化開，化成一縷縷白煙，從掌緣飄散出去。
黑水爬得越高，化得越快。
到最後，那些從狐口裡噴出來的毒水還沒碰到金光，便已經冒著白氣蒸乾，連一點渣都剩不下。
狐首猛地一抽。
它噴出去的東西，全白費了。
廢墟外圍，那名斷臂傷兵扶著牆根站著，望著那一縷縷往上飄的白煙，咧開嘴，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化了。」
「那髒東西碰不著咱們的光！」
身邊幾個西岐甲士跟著喊起來，有人舉起長刀往天上揮，有人捶著胸甲，喊聲一浪接一浪往城北壓。
楊道一邁開步子，朝那隻巨掌走過去。
碎磚在他腳下咯吱作響。
他走到掌緣，低頭看著指縫裡那隻豎瞳。
兩邊離得很近。
近到能聞見妖影身上那股甜膩的腥氣，近到能看清那隻豎瞳里映著的，正是他自己。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你在朝歌底下待得太久。」
楊道一開口，聲音不高。
「久到以為人間的命，你想拿便拿。」
「西岐幾十萬口子人，吃哪口井的水，種哪塊地的糧，幾時生，幾時死，你一頭畜生，憑什麼替他們定。」
豎瞳劇烈收縮。
一道聲音再次擠進眾人腦子，這一回尖利裡帶著顫，早已沒了先前那股軟甜。
「凡人……你敢……」
「我已經在做了。」
楊道一抬起手中虎符。
掌下金光跟著一亮，那團妖影被壓得往地里又陷下去半尺，慘叫聲悶在掌心底下，只透出一陣嘶啞嗚咽。
妖影終於慌了。
它不再掙扎，九條尾巴同時往回一收，整團紫黑氣息開始往下縮，縮向身底那道地縫。
地縫連著陰脈。
陰脈通到朝歌。
這道化身是它分出來的一部分，眼下被死死按住，它乾脆舍了這部分，把能抽走的那一縷本源意識，往地縫深處拼命拽回去。
壁虎斷尾，保住腦袋。
聞仲豎目一睜，臉色驟變。
「它要斷尾逃走！」
「它若縮回朝歌，這一掌便只打掉一層皮！」
話音還沒落，半空中一道赤光已經撕開煙塵俯衝下來。
哪吒踩著風火輪，速度快得只剩一抹紅影，嘴裡罵罵咧咧。
「剛才拍我一尾巴，這就想跑？」
「小爺等你這一下等半天了！」
他抬手一揚。
乾坤圈脫手飛出。
金圈出手時只有巴掌大，飛出數丈，迎風便漲，漲到磨盤大，漲到車輪大，漲到最後，整個圈足有半間屋子那麼寬，帶著刺耳的破風聲，直直砸向廢墟中央那道地縫！
當！
一聲巨響。
乾坤圈端端正正扣在地縫口上，圈身往下一沉，嵌進碎磚里，把整個裂口箍得嚴嚴實實。
圈上金光大放。
那縷正往下鑽的紫黑本源，一頭撞在金圈底下，撞得金圈嗡嗡亂顫，卻一絲都鑽不過去。
通道斷了。
哪吒落在金圈旁，單手叉腰，火尖槍往肩上一扛。
「往哪兒跑？」
「這道口子小爺給你焊死了！」
他低頭往金圈裡看了一眼，又抬頭沖楊道一喊。
「侯爺，後門鎖上了，它出不去！」
那團妖影猛地一僵。
緊接著，一聲悽厲到刺破耳膜的慘叫從掌底炸開。
那叫聲里再沒有半點威壓，只剩驚恐，尖得發破，在城北上空來回撞，撞得遠處幾間民宅的窗紙齊齊碎裂。
城南安置處，抱著孩子的婦人捂住孩子耳朵，自己卻仰著臉，一動不動地聽著。
「它在叫。」
她喃喃道。
「它怕了。」
身邊老婦拄著木杖，臉上皺紋一根根繃緊，嘴唇哆嗦著，最後只罵出一句。
「活該。」
廢墟里，妖影瘋狂扭動，九條尾巴從掌下抽出一截，又被壓回去，抽出一截，又被壓回去。
它的身形開始散。
紫黑妖氣從掌緣溢位來，溢一點，被金光燒掉一點，整團影子越來越淡，越來越薄。
「饒……」
它擠出半個字。
楊道一聽見了。
他望著那隻指縫裡的豎瞳，神色半點未變。
「青州那口井裡死的人，求過你饒命嗎。」
「前鋒三營那三千人在陣里打滾的時候，求過你嗎。」
他抬起頭，看向那尊頂天立地的金色法相。
「他們求了，你沒聽。」
「今日也輪不到你求。」
話音落下。
人皇法相那隻按在廢墟上的手掌，五指緩緩收攏。
金光從指縫間擠壓出來，一寸寸往裡合。
被握在掌心的妖影發出最後一聲尖嘯，九條巨尾胡亂拍打，拍得金光一陣陣蕩漾，卻怎麼也拍不開那幾根合攏的手指。
咔。
第一聲碎響。
像冰面裂開。
咔嚓。
第二聲。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聲接連炸開，一聲比一聲密，最後連成一片刺耳的爆響。
五指徹底合攏。
轟！
一團黑灰從拳縫間猛然炸開，往四面八方噴散，噴上半空，噴過屋脊，漫天飄落，落在碎磚上，落在黑水裡，落在每一個仰頭看著的人臉上。
那道遮天蔽日的九尾狐虛影，就這麼被一隻金色拳頭，生生捏爆了。
黑灰還在往下落。
落到半空，便被天上照下來的日光一曬，化成一縷縷青煙，散得無影無蹤。
城北廢墟上，只剩那尊人皇法相，握著空拳，靜靜立在那裡。
滿城寂靜。
過了很久，才有人開口。
「死……死了？」
一名年輕甲士張著嘴，盯著空蕩蕩的半空，手裡長刀哐當落地。
護主將領跪在碎磚上，仰頭望著那隻空拳，嘴唇抖了半天，猛地一拳砸在地上。
「好！」
他吼出聲來，嗓子都劈了。
「好啊！」
這一嗓子像點著了引線。
城北廢墟外，西岐甲士們扔掉兵器，抱在一起又喊又叫，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沖著天上那尊法相不停磕頭。
城南也炸開了。
哭聲，笑聲，喊聲，混成一片，從安置處一路往外滾，滾過半座西岐城。
城外營門口，朝歌降軍那名校尉愣愣站著，半晌沒動，身後一名軍士扯了扯他的袖子。
「校尉，那東西沒了。」
校尉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片朝歌甲，又抬頭望了望城北。
「沒了。」
他聲音發啞。
「老六的仇，有人替他報了。」
石牢廢墟角落裡，黑袍人癱在碎磚堆里，鐵鏈還掛在手腳上。
他臉上那些黑紋，在妖影炸散的一刻同時熄滅，暗紅光芒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一道道灰白痕跡，跟乾裂的河床一樣爬滿整張臉。
他張著嘴，嘴角那抹僵掉的笑終於垮了。
「娘娘……」
他喃喃一聲，喉嚨里咯咯作響，眼神一點點空下去。
「娘娘沒了……」
哪吒走過去，用槍尾戳了戳他的肩膀。
黑袍人毫無反應，腦袋一歪，靠在斷柱上，兩隻眼睛直勾勾望著天，人還活著，魂卻跟丟了一樣。
「嚇傻了。」
哪吒撇撇嘴。
「替那狐狸賣了半輩子命，人家搶骨頭的時候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這會兒倒心疼上了。」
楊道一沒理會黑袍人。
他的目光落在乾坤圈底下那道地縫上。
妖影雖然碎了，地縫裡卻還在動。
一股看不見的東西，正順著那條陰脈往東邊狂涌。
聞仲最先察覺，豎目猛地睜開，清光扎進地底，臉色一下變了。
「反噬。」
他聲音發緊。
「化身被捏碎，碎掉的力道沒地方去，正順著陰脈往回撞！」
「它斷尾沒斷成。」
楊道一看著那道地縫。
「這一下，全得它自己吞回去。」
聞仲握著雙鞭，豎目一路追著那股反衝之力往東看。
那股力量太快。
快得他的豎目只能勉強跟住尾巴，眨眼間穿過西岐地界，穿過荒野，穿過層層山嶺，一路向東，越過千里，萬里。
最後，撞進了朝歌。
朝歌王宮。
午後日頭正毒，宮牆內一片死寂。
自聞太師出走那夜起，王宮四門便封著，宮人走路都不敢出聲，連廊下鳥籠里的雀兒都被挪走了。
內苑深處，一座雕樑畫棟的偏殿外，兩名守門內侍正靠著廊柱打盹。
腳下的地面忽然一顫。
兩人同時驚醒，面面相覷。
「地動了？」
話音剛落，第二下震動從腳底猛衝上來，比剛才重了十倍。
廊柱嘎吱一聲，往一邊歪去。
「跑！」
兩名內侍連滾帶爬往外沖。
剛衝出殿門，身後便傳來一聲巨響。
那座偏殿從地基開始往下塌，殿頂琉璃瓦成片滑落，樑柱一根接一根斷裂，整座宮殿轟然坍進地下，揚起的煙塵衝上半空，遮住了半邊宮牆。
煙塵里，一道聲音從地底深處衝出來。
是一聲女子的慘叫。
尖利，悽厲，裹著說不盡的痛楚與怨毒，穿透宮牆，穿透殿宇，傳遍整座王宮，連宮外幾條長街都聽得一清二楚。
宮門外，幾名路過的朝臣齊齊停步，抬頭望向宮內那股沖天的煙塵，臉色刷地全白了。
一名老臣手裡的笏板掉在地上，他也顧不上撿，直勾勾盯著煙塵里隱隱翻滾的紫黑妖氣。
那妖氣濃得發紫，從坍塌的偏殿底下往外冒，冒到半空便散，散了又冒，一陣接一陣，在日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什麼……」
老臣嘴唇哆嗦。
「宮裡頭……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身邊一名年輕官員腿一軟，扶住宮牆才沒坐下去。
「青州送來的那份東西，內苑私印，地底舊地……」
他聲音越來越小，後面的話卡在嗓子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朝歌城裡，越來越多的人從家中跑出來，擠在街頭，仰著頭望向王宮。
那聲慘叫還在迴蕩。
那股妖氣還在往外冒。
誰也捂不住了。
西岐城北。
人皇法相緩緩散去，化作漫天淡金光點，一部分落回楊道一頭頂的法網，一部分飄向四面八方，落回那些仰頭張望的百姓身上。
光點落進人群，暖洋洋的，有人伸手去接，接了個空，卻笑得合不攏嘴。
烏雲散盡。
日光毫無遮擋地灑滿城北廢墟。
哪吒伸手一招，乾坤圈從地縫口上飛起，縮回巴掌大小，落在他掌心。
地縫裡再沒有黑水往外冒。
那條連著朝歌的陰脈，被剛才那股反衝撞得七零八落，斷成好幾截，已經透不出半點陰氣。
府庫方向，那隻鐵匣早已停止跳動，靜靜躺在庫房地上，屋頂那塊火紋焦石的火苗也熄了，只剩一縷青煙。
聞仲收起豎目，扶著斷牆，慢慢坐在一塊碎石上。
他低著頭，看著腳下那片還在冒著余煙的廢墟，許久沒出聲。
在朝歌查了那麼久，逼宮被逐，一路被追殺到山道，他費盡心力想要揭開的東西，就在剛才，被一個凡人的拳頭，捏碎了一層皮。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胸口壓了幾個月的那塊石頭，總算鬆動了一些。
楊道一走到他身邊，沒有開口，只把那半塊虎符收回袖中。
他的臉色很白，嘴角那道血痕還沒擦，站在那裡，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聞仲抬頭看他一眼。
「世子撐得住？」
「還站著。」
楊道一抹掉嘴角的血。
「它那化身壓下來的時候，比我想的重。」
「要不是全城的人搭了一把手，今天這塊骨頭，多半保不住。」
聞仲望著城南方向那片仍在歡呼的人群，沒有接話。
廢墟外圍，腳步聲由遠及近。
老管家穿過一道道護衛，腳下幾次被碎磚絆到，差點栽倒，也顧不上扶，一路小跑過來。
他頭髮散亂，額頭全是汗，手裡攥著一卷用油布裹著的竹簡，攥得指節發白。
油布外面，蓋著一道刺眼的紅色火印。
那是從東邊快馬加急，剛剛送進西岐城的戰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