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仙凡有別
第九章仙凡有別
陸沉舟被幾位峰主攙扶著，回到了掌門飛舟。
他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從陣心下來的時候，他還能勉強站著，可一踏上飛舟的甲板，兩條腿便像被抽去了骨頭，整個人往下一沉。雷萬鈞和楚山河一左一右架住了他，才沒讓他跪下去。
「扶我進艙。」陸沉舟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六位峰主把他扶進船艙，安置在榻上。陸沉舟盤膝坐定，閉上眼，開始調息。
艙門關上，六位峰主退到甲板上，各自坐下調息。雷萬鈞肩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他把外袍撕了一條下來，胡亂纏了幾圈。楚山河的裂痕從胸口延伸到腰側，他低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合上眼。洛長空把那半截斷劍放在膝上。葉鳴霜臉色蒼白，吞了一枚丹藥，靠在船舷上閉目。沈照野的神識還在嗡嗡作響，他用手按住太陽穴。顧長風的法寶黯淡無光，他把它收回體內，慢慢溫養。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沉舟的聲音從艙內傳出來：「弟子的傷亡如何？」
六位峰主睜開眼，對視了一眼。
雷萬鈞第一個站起來，從懷裡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銅色令牌。令牌正面刻著一個「戰」字，背面是凌霄宗的雲紋。他把靈氣注入令牌，令牌微微發熱，表面浮現出一行行細小的光字。
這是凌霄宗各峰弟子隨身攜帶的門派令牌。每一名弟子都有一枚，戰時用以聯絡、定位、確認生死。令牌上的命燈若是亮的，人便活著；若是滅了，便是陣亡。
雷萬鈞一一看過去。光字一行一行地亮起，又一行一行地暗下。他的臉色越來越沉。
過了許久，他收起令牌，轉頭看向船艙，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掌門，戰峰三百人，折損一百四十七人。我的弟子鐵凌雲、嚴虎……命燈已滅。」
楚山河取出令牌，沉默地看著上面明滅的光點，半晌才開口：「掌門，體峰三百人，折損一百六十二人。我的弟子項鼎、鐵山……陣亡。」
洛長空取出令牌的動作很利落，看結果的時候也很利落。他的聲音像劍鋒掠過水麵：「掌門，劍峰三百人，折損一百五十三人。我的弟子韓孤舟、柳無痕……陣亡。」
沈照野捧著令牌，看了很久。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最後還是低聲說了出來：「掌門，陣峰三百人，折損一百二十八人。我的弟子鄭玄微……陣亡。」
葉鳴霜的令牌握在手裡，指尖微微泛白。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冷：「掌門，霜劍峰三百人，折損一百零三人。我的弟子無一折損。」
顧長風最後一個取出令牌。法峰的令牌上光點密集，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最後停在一個已經暗下去的光點上。他閉上眼，輕輕吐了口氣：「掌門，法峰三百人，折損一百五十六人。我的弟子江懷古……陣亡。」
甲板上安靜了很久。
六位峰主都面色很難看。
一千八百多名弟子，折損了近一半。十八名真傳弟子，死了八個。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閉著眼，呼吸很淺，可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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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陣亡的真傳弟子，他一個一個都記得。鐵凌雲性烈如火，每次衝鋒都跑在最前面。嚴虎嗓門大，在飛舟上喊口號比雷萬鈞還響。項鼎話不多，可每一拳都砸得比誰都實。鐵山木訥，站在前線一步不退。韓孤舟一劍孤行，從不與人結伴。柳無痕出劍無聲，連死都是無聲無息的。鄭玄微布陣時連一根線條都要反覆檢查三遍。江懷古通讀古籍，法寶搭配最是老練。
陸沉舟睜開眼，望著艙頂，沉默了很久。
「記錄。」他終於開口了，「回宗之後，每一個陣亡弟子的名字，都要記下來。陣亡的八位真傳，尋回遺體，以宗門之禮安葬。」
「是。」六位峰主齊聲應道。
陸沉舟繼續說道：「把弟子都召集回來吧。其他遇難弟子，能找回來的儘量尋找。」
說完這句話，陸沉舟好像老了很多歲。他的背微微弓著，走出了艙門。
過了三個時辰，弟子陸陸續續回到了飛舟。
有的互相攙扶，有的背著受傷的同門，有的懷裡抱著陣亡者的遺物。陸沉舟身後的峰主們前後站立在飛舟前面，看著那些弟子收斂那些再也沒有明天的同袍。
不知道弟子中是誰先開口，低聲念叨了一句：「大道無情。」
沒有人接話。
陸沉舟站在最前面，看著一具具遺體被抬上飛舟。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目光從一個又一個熟悉的面孔上掃過。那些年輕的臉，有的還睜著眼，有的已經蒙上了白布。他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
看著差不多了，各峰峰主開始組織點名。一聲聲名字從甲板上傳出來，有的有人應，有的沒人應。每喊到一個名字，沉默一會兒，然後繼續往下念。
等所有弟子都上了飛舟，葉鳴霜走向陸沉舟。
「掌門師兄。」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冷，但比平時慢了幾分，「月華說，在追殺妖族的時候，路過一個村子，說那個村子好像和你有淵源。」
陸沉舟轉過頭，看著她。
葉鳴霜繼續說：「那個村子已經是廢墟了，就剩四個孩子。月華的意思是，帶孩子過來，還是不管。」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
「應該是五十年前我路過的那個村子。」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讓月華回村里等著，我們過去，剛好順路。給這幾個孩子測下靈根。」
他頓了頓，補充道：「只要有靈根，就收了。不管資質好壞。如果是肉體凡胎，也就沒辦法了，只能任其自生自滅。」
「是。」葉鳴霜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這個時候，沈照野走了過來。
「掌門師兄，妖材也整理好了。」他站在陸沉舟身側，語氣平穩，「可以回宗了。」
陸沉舟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落仙山脈的方向。
「回宗。」
同一時間，冷月華和十幾位內門弟子，回到了村子廢墟之中。
剛好聽見狗娃說的那句話。
「妖怪是仙人趕過來的。」
冷月華的腳步頓了一下。她皺了皺眉，沒說話。
可她身後那十幾位內門弟子卻不樂意了。有人當場就喝了出來：「大膽凡人，居然敢編排我們！」
一聲厲喝炸開，狗娃和琪琪幾個人瞬間緊繃了身體和神經。
鐵柱和杏兒害怕地躲到狗娃和琪琪身後，兩隻手死死攥著他們的衣角。琪琪咬著嘴唇，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卻硬撐著沒有後退。
狗娃站在原地，沒有躲。
他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勇氣，抬起頭，盯著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一字一句地說：
「難道我說錯了？」
「難道不是你們把妖怪趕到我們這裡的？我們這裡五十年都沒進過妖怪。你們一來，妖怪就進村，滅了我們村里十九戶。」
「仙人和妖怪，都把我們凡人當成螻蟻。」
話音落下，對面那些內門弟子的臉色全變了。
「好膽！」
之前那一名內門弟子直接踏前一步，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他盯著狗娃，眼中滿是殺意：「你這個螻蟻，一身反骨，不知感恩！我們是來滅妖的，你井底之蛙，居然把我們和妖怪放在一起比較？」
「我看你已經入魔，今天必須斬你，以正視聽！」
說著，劍就要出鞘。
就在這時，冷月華開口了。
「這個村子和掌門有點淵源。」她的聲音清清冷冷的，沒有溫度，「掌門已經在來的路上了。等掌門他們來了，再行決定。」
那名內門弟子的動作僵住了。他的臉色變了變，滿是不甘地把劍收了回去，退到後面，一句話也沒再說。
冷月華說完那句話之後，便沒再看狗娃一眼。
說實話，她對這個凡人孩童也很不舒服。
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她從來沒有遇到過任何一個凡人，敢把她和妖怪放在一起比較。她走過的那些凡人國度，哪一個見到凌霄宗的弟子，不是恭恭敬敬、敬畏有加？今天這個凡人，已經冒犯她兩次了。
如果不是掌門那邊傳了話回來，剛才那位內門弟子拔劍的時候，她根本不會擋。
凡人，還是知道「仙人不可辱」這個道理比較好。
廢墟上安靜下來。冷月華站在一旁，閉目養神，等著掌門過來。十幾位內門弟子分散在四周，誰也沒有再說話，但目光時不時掃過狗娃四個人，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意。
狗娃站在那一排木牌前，身後是琪琪、鐵柱和杏兒。他沒有看那些仙人，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刻的那些字。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吹得木牌上的灰燼簌簌往下落。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會帶來什麼。他只知道，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宗門飛舟緩緩降落在花萊村上空。
陸沉舟讓飛舟上的弟子繼續修整，自己帶著六位峰主，從飛舟上飛落而下。
七道身影落在花萊村的廢墟上。陸沉舟的腳步一觸地，目光掃過這片焦黑的土地，微微頓了一下。這一頓極其短暫，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他什麼都沒說，抬步朝冷月華那邊走去。
六位峰主跟在他身後，一路踩過碎瓦和灰燼。沒有人說話。
冷月華見掌門到了，上前一步，將情況簡要說了一遍。說到狗娃那句話的時候，她頓了一下，還是原樣複述了出來：「他說，妖怪是仙人趕過來的。仙人和妖怪，都把我們凡人當成螻蟻。」
陸沉舟聽完，沒有多說什麼。
他繞過冷月華，走向那四個孩子。
他在狗娃面前站定，目光居高臨下地落下來。狗娃仰著頭，和他對視。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倔強，也有一種與十歲年紀不符的、沉甸甸的東西。
陸沉舟看著他，自顧自地開了口：
「五十年前，這個地方，方圓幾百里的村子幾乎沒有活人。當初我路過這裡，動了惻隱之心，做了法，布下陣法，保了你們村子五十年安穩。」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孩子，你懂我說的什麼意思嗎？」
狗娃沒有說話。
陸沉舟繼續道：「我們修仙之人，面對凡俗，確實冷漠了一點。但絕不是能把我們和妖放在一起的。」
「今天念你尚小，不知者無罪。但下次還是抱著這種想法，遇到的是別的人，不會和你說這些。」
他說完，轉過頭，朝沈照野點了點頭。
沈照野走上前，從袖中取出兩塊石頭。一塊通體瑩白，隱隱有流光在其中遊動，是測靈石。另一塊呈暗褐色，表面粗糙，卻有細微的紋路如脈絡般遍布，是測體石。他把兩塊石頭放在地上，退後一步。
陸沉舟再次開口：「這次就給你們踏上仙途的機會。我會讓你們知道，能走上這條路，有多難。」
四個孩子站在那兩塊石頭面前，誰都沒有先動。
杏兒咬了咬嘴唇，第一個走了上去。
她把手掌按在測靈石上。
石頭沒有反應。她等了一會兒，正要收回手，忽然，測靈石內部亮起了一點微光。那光芒在石頭裡遊動，緩緩擴散開來，最終呈現出五種顏色——紅、黃、藍、白、綠。五種顏色在石頭內部交織流轉，互相交融又互相獨立，色澤極為純粹。
顧長風第一個叫了出來：「五行道靈根！」
他幾乎是跳起來的，一把抓住了旁邊沈照野的胳膊：「發了發了！五行道靈根！五行法修圓滿就可蛻變道體！這是道靈根啊！」
陸沉舟的耳根子，微不可察地紅了一下。
他剛說了「我會讓你們知道能走上這條路有多難」，這才過了不到一刻，第一個孩子就測出了道靈根。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默默想著：這是概率問題。不過道靈根確實不錯。
他穩了穩心神，沒有開口。
鐵柱第二個走上去。
他先把手掌按在測靈石上。測靈石沒有反應。陸沉舟心道果然——道靈根這種資質，出一個已經是天大的運氣。
這個念頭還沒落下，鐵柱已經把手按在了測體石上。
測體石猛地一震。一道虛影從石頭中浮現出來，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那是一個身披甲冑的巨人虛影，手持長戟，頭頂蒼穹，腳踏大地，渾身散發著一種古老而沉重的威壓。
「砰——！」
一聲炸響，像是什麼東西在虛空中炸裂開來。楚山河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神將亂古體……千年未見的神將亂古體！」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這要是成長起來，可以鎮壓一個時代！」
其他峰主的眼睛也都亮了。雷萬鈞的拳頭攥得咯吱響，洛長空的手按在劍柄上微微發顫，沈照野和顧長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陸沉舟這次感覺像是被人憋了一口氣。
他剛說完「有多難」，第二個孩子就出了千年未見的神將亂古體。
他臉上掛不住了。他猛地轉頭，朝楚山河喝道：「成何體統！」
可楚山河根本不管他，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鐵柱，恨不得當場就把人拉走。
陸沉舟的掌門逼格不能掉。他深吸一口氣，穩住了表情，可他的耳根子還紅著。
其他峰主此刻也蠢蠢欲動了。已經測了兩個，兩個都是極品。後面那兩個呢？
他們心裡都在想：這個村子出妖孽。掌門師兄五十年前路過的時候，怎麼就沒測一下？
琪琪第三個走上去。
她比前面兩個都緊張，兩隻小手攥在一起，猶豫了半天才把手按在測靈石上。
石頭沒有反應。
過了幾息，還是沒有反應。
眾人正要嘆氣，想著「運氣就到這裡了」，就在這時，琪琪身上忽然傳來一股鋒銳之意。
那是一種極其純粹、極其凌厲的氣息，像是有一柄無形的劍從她體內透了出來。葉鳴霜和洛長空同時精神一震。
葉鳴霜脫口而出：「劍靈根！」
洛長空的手已經在劍柄上握緊了，他的聲音都在發顫：「而且是異變靈根！」
異變靈根。比普通的屬性靈根高出一個層次。他們兩人自己都是自帶品階靈根，品階不低，可異變靈根這種東西，是羨慕不來的。
葉鳴霜和洛長空同時看向陸沉舟。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當初你路過的時候，就沒想著測個靈根體質什麼的？
陸沉舟接收到了他們的眼神。他的臉又紅了一下。他看向狗娃，發現狗娃的表情，好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那表情分明在說——就這？
陸沉舟感覺臉火辣辣的。
但他轉念一想：有天賦是好事。都是我凌霄宗的。
他還沒想完，又聽見葉鳴霜和洛長空的驚呼。
這兩個人平時冷酷得跟冰山一樣，從來不會在人前失態。可此刻，他們的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劍靈體！還自帶劍心通明！滿品！」
「這是什麼極品配置？！」
葉鳴霜和洛長空同時動了。兩個人幾乎是一瞬間就衝到了琪琪面前，一左一右，各抓住琪琪一隻胳膊。
「掌門師兄，這個弟子我要了！」葉鳴霜的聲音冷，但語氣急。
「掌門師兄，劍峰才是最適合她的！」洛長空的聲音更急。
兩個人誰也不讓誰，就那麼站在琪琪面前，大眼瞪小眼。
琪琪被他們一人抓著一隻手，整個人都懵了。她轉過頭，看向狗娃，眼神里滿是無措。
狗娃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出聲讓她別害怕，能看出來是好事。
琪琪聽到狗娃的安慰，不害怕了。
但他心裡在想什麼，沒人知道。
他既羨慕又害怕，羨慕琪琪，自己一直想要成為劍仙，她一直笑我，而她已經有了劍仙的台階。
害怕自己萬一沒有靈根和體質，從此和他們成為兩個世界的人。
陸沉舟看著兩個平時冷得像冰一樣的峰主，此刻為了一個八歲的小女孩爭得面紅耳赤，額頭上青筋跳了跳。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成何體統。」
沒人理他。
陸沉舟被幾位峰主攙扶著，回到了掌門飛舟。
他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從陣心下來的時候，他還能勉強站著，可一踏上飛舟的甲板，兩條腿便像被抽去了骨頭，整個人往下一沉。雷萬鈞和楚山河一左一右架住了他，才沒讓他跪下去。
「扶我進艙。」陸沉舟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六位峰主把他扶進船艙，安置在榻上。陸沉舟盤膝坐定，閉上眼，開始調息。
艙門關上，六位峰主退到甲板上，各自坐下調息。雷萬鈞肩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他把外袍撕了一條下來，胡亂纏了幾圈。楚山河的裂痕從胸口延伸到腰側，他低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合上眼。洛長空把那半截斷劍放在膝上。葉鳴霜臉色蒼白，吞了一枚丹藥，靠在船舷上閉目。沈照野的神識還在嗡嗡作響，他用手按住太陽穴。顧長風的法寶黯淡無光，他把它收回體內，慢慢溫養。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沉舟的聲音從艙內傳出來：「弟子的傷亡如何？」
六位峰主睜開眼，對視了一眼。
雷萬鈞第一個站起來，從懷裡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銅色令牌。令牌正面刻著一個「戰」字，背面是凌霄宗的雲紋。他把靈氣注入令牌，令牌微微發熱，表面浮現出一行行細小的光字。
這是凌霄宗各峰弟子隨身攜帶的門派令牌。每一名弟子都有一枚，戰時用以聯絡、定位、確認生死。令牌上的命燈若是亮的，人便活著；若是滅了，便是陣亡。
雷萬鈞一一看過去。光字一行一行地亮起，又一行一行地暗下。他的臉色越來越沉。
過了許久，他收起令牌，轉頭看向船艙，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掌門，戰峰三百人，折損一百四十七人。我的弟子鐵凌雲、嚴虎……命燈已滅。」
楚山河取出令牌，沉默地看著上面明滅的光點，半晌才開口：「掌門，體峰三百人，折損一百六十二人。我的弟子項鼎、鐵山……陣亡。」
洛長空取出令牌的動作很利落，看結果的時候也很利落。他的聲音像劍鋒掠過水麵：「掌門，劍峰三百人，折損一百五十三人。我的弟子韓孤舟、柳無痕……陣亡。」
沈照野捧著令牌，看了很久。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最後還是低聲說了出來：「掌門，陣峰三百人，折損一百二十八人。我的弟子鄭玄微……陣亡。」
葉鳴霜的令牌握在手裡，指尖微微泛白。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冷：「掌門，霜劍峰三百人，折損一百零三人。我的弟子無一折損。」
顧長風最後一個取出令牌。法峰的令牌上光點密集，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最後停在一個已經暗下去的光點上。他閉上眼，輕輕吐了口氣：「掌門，法峰三百人，折損一百五十六人。我的弟子江懷古……陣亡。」
甲板上安靜了很久。
六位峰主都面色很難看。
一千八百多名弟子，折損了近一半。十八名真傳弟子，死了八個。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閉著眼，呼吸很淺，可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緊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些陣亡的真傳弟子，他一個一個都記得。鐵凌雲性烈如火，每次衝鋒都跑在最前面。嚴虎嗓門大，在飛舟上喊口號比雷萬鈞還響。項鼎話不多，可每一拳都砸得比誰都實。鐵山木訥，站在前線一步不退。韓孤舟一劍孤行，從不與人結伴。柳無痕出劍無聲，連死都是無聲無息的。鄭玄微布陣時連一根線條都要反覆檢查三遍。江懷古通讀古籍，法寶搭配最是老練。
陸沉舟睜開眼，望著艙頂，沉默了很久。
「記錄。」他終於開口了，「回宗之後，每一個陣亡弟子的名字，都要記下來。陣亡的八位真傳，尋回遺體，以宗門之禮安葬。」
「是。」六位峰主齊聲應道。
陸沉舟繼續說道：「把弟子都召集回來吧。其他遇難弟子，能找回來的儘量尋找。」
說完這句話，陸沉舟好像老了很多歲。他的背微微弓著，走出了艙門。
過了三個時辰，弟子陸陸續續回到了飛舟。
有的互相攙扶，有的背著受傷的同門，有的懷裡抱著陣亡者的遺物。陸沉舟身後的峰主們前後站立在飛舟前面，看著那些弟子收斂那些再也沒有明天的同袍。
不知道弟子中是誰先開口，低聲念叨了一句：「大道無情。」
沒有人接話。
陸沉舟站在最前面，看著一具具遺體被抬上飛舟。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目光從一個又一個熟悉的面孔上掃過。那些年輕的臉，有的還睜著眼，有的已經蒙上了白布。他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
看著差不多了，各峰峰主開始組織點名。一聲聲名字從甲板上傳出來，有的有人應，有的沒人應。每喊到一個名字，沉默一會兒，然後繼續往下念。
等所有弟子都上了飛舟，葉鳴霜走向陸沉舟。
「掌門師兄。」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冷，但比平時慢了幾分，「月華說，在追殺妖族的時候，路過一個村子，說那個村子好像和你有淵源。」
陸沉舟轉過頭，看著她。
葉鳴霜繼續說：「那個村子已經是廢墟了，就剩四個孩子。月華的意思是，帶孩子過來，還是不管。」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
「應該是五十年前我路過的那個村子。」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讓月華回村里等著，我們過去，剛好順路。給這幾個孩子測下靈根。」
他頓了頓，補充道：「只要有靈根，就收了。不管資質好壞。如果是肉體凡胎，也就沒辦法了，只能任其自生自滅。」
「是。」葉鳴霜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這個時候，沈照野走了過來。
「掌門師兄，妖材也整理好了。」他站在陸沉舟身側，語氣平穩，「可以回宗了。」
陸沉舟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落仙山脈的方向。
「回宗。」
同一時間，冷月華和十幾位內門弟子，回到了村子廢墟之中。
剛好聽見狗娃說的那句話。
「妖怪是仙人趕過來的。」
冷月華的腳步頓了一下。她皺了皺眉，沒說話。
可她身後那十幾位內門弟子卻不樂意了。有人當場就喝了出來：「大膽凡人，居然敢編排我們！」
一聲厲喝炸開，狗娃和琪琪幾個人瞬間緊繃了身體和神經。
鐵柱和杏兒害怕地躲到狗娃和琪琪身後，兩隻手死死攥著他們的衣角。琪琪咬著嘴唇，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卻硬撐著沒有後退。
狗娃站在原地，沒有躲。
他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勇氣，抬起頭，盯著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一字一句地說：
「難道我說錯了？」
「難道不是你們把妖怪趕到我們這裡的？我們這裡五十年都沒進過妖怪。你們一來，妖怪就進村，滅了我們村里十九戶。」
「仙人和妖怪，都把我們凡人當成螻蟻。」
話音落下，對面那些內門弟子的臉色全變了。
「好膽！」
之前那一名內門弟子直接踏前一步，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他盯著狗娃，眼中滿是殺意：「你這個螻蟻，一身反骨，不知感恩！我們是來滅妖的，你井底之蛙，居然把我們和妖怪放在一起比較？」
「我看你已經入魔，今天必須斬你，以正視聽！」
說著，劍就要出鞘。
就在這時，冷月華開口了。
「這個村子和掌門有點淵源。」她的聲音清清冷冷的，沒有溫度，「掌門已經在來的路上了。等掌門他們來了，再行決定。」
那名內門弟子的動作僵住了。他的臉色變了變，滿是不甘地把劍收了回去，退到後面，一句話也沒再說。
冷月華說完那句話之後，便沒再看狗娃一眼。
說實話，她對這個凡人孩童也很不舒服。
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她從來沒有遇到過任何一個凡人，敢把她和妖怪放在一起比較。她走過的那些凡人國度，哪一個見到凌霄宗的弟子，不是恭恭敬敬、敬畏有加？今天這個凡人，已經冒犯她兩次了。
如果不是掌門那邊傳了話回來，剛才那位內門弟子拔劍的時候，她根本不會擋。
凡人，還是知道「仙人不可辱」這個道理比較好。
廢墟上安靜下來。冷月華站在一旁，閉目養神，等著掌門過來。十幾位內門弟子分散在四周，誰也沒有再說話，但目光時不時掃過狗娃四個人，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意。
狗娃站在那一排木牌前，身後是琪琪、鐵柱和杏兒。他沒有看那些仙人，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刻的那些字。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吹得木牌上的灰燼簌簌往下落。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會帶來什麼。他只知道，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宗門飛舟緩緩降落在花萊村上空。
陸沉舟讓飛舟上的弟子繼續修整，自己帶著六位峰主，從飛舟上飛落而下。
七道身影落在花萊村的廢墟上。陸沉舟的腳步一觸地，目光掃過這片焦黑的土地，微微頓了一下。這一頓極其短暫，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他什麼都沒說，抬步朝冷月華那邊走去。
六位峰主跟在他身後，一路踩過碎瓦和灰燼。沒有人說話。
冷月華見掌門到了，上前一步，將情況簡要說了一遍。說到狗娃那句話的時候，她頓了一下，還是原樣複述了出來：「他說，妖怪是仙人趕過來的。仙人和妖怪，都把我們凡人當成螻蟻。」
陸沉舟聽完，沒有多說什麼。
他繞過冷月華，走向那四個孩子。
他在狗娃面前站定，目光居高臨下地落下來。狗娃仰著頭，和他對視。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倔強，也有一種與十歲年紀不符的、沉甸甸的東西。
陸沉舟看著他，自顧自地開了口：
「五十年前，這個地方，方圓幾百里的村子幾乎沒有活人。當初我路過這裡，動了惻隱之心，做了法，布下陣法，保了你們村子五十年安穩。」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孩子，你懂我說的什麼意思嗎？」
狗娃沒有說話。
陸沉舟繼續道：「我們修仙之人，面對凡俗，確實冷漠了一點。但絕不是能把我們和妖放在一起的。」
「今天念你尚小，不知者無罪。但下次還是抱著這種想法，遇到的是別的人，不會和你說這些。」
他說完，轉過頭，朝沈照野點了點頭。
沈照野走上前，從袖中取出兩塊石頭。一塊通體瑩白，隱隱有流光在其中遊動，是測靈石。另一塊呈暗褐色，表面粗糙，卻有細微的紋路如脈絡般遍布，是測體石。他把兩塊石頭放在地上，退後一步。
陸沉舟再次開口：「這次就給你們踏上仙途的機會。我會讓你們知道，能走上這條路，有多難。」
四個孩子站在那兩塊石頭面前，誰都沒有先動。
杏兒咬了咬嘴唇，第一個走了上去。
她把手掌按在測靈石上。
石頭沒有反應。她等了一會兒，正要收回手，忽然，測靈石內部亮起了一點微光。那光芒在石頭裡遊動，緩緩擴散開來，最終呈現出五種顏色——紅、黃、藍、白、綠。五種顏色在石頭內部交織流轉，互相交融又互相獨立，色澤極為純粹。
顧長風第一個叫了出來：「五行道靈根！」
他幾乎是跳起來的，一把抓住了旁邊沈照野的胳膊：「發了發了！五行道靈根！五行法修圓滿就可蛻變道體！這是道靈根啊！」
陸沉舟的耳根子，微不可察地紅了一下。
他剛說了「我會讓你們知道能走上這條路有多難」，這才過了不到一刻，第一個孩子就測出了道靈根。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默默想著：這是概率問題。不過道靈根確實不錯。
他穩了穩心神，沒有開口。
鐵柱第二個走上去。
他先把手掌按在測靈石上。測靈石沒有反應。陸沉舟心道果然——道靈根這種資質，出一個已經是天大的運氣。
這個念頭還沒落下，鐵柱已經把手按在了測體石上。
測體石猛地一震。一道虛影從石頭中浮現出來，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那是一個身披甲冑的巨人虛影，手持長戟，頭頂蒼穹，腳踏大地，渾身散發著一種古老而沉重的威壓。
「砰——！」
一聲炸響，像是什麼東西在虛空中炸裂開來。楚山河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神將亂古體……千年未見的神將亂古體！」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這要是成長起來，可以鎮壓一個時代！」
其他峰主的眼睛也都亮了。雷萬鈞的拳頭攥得咯吱響，洛長空的手按在劍柄上微微發顫，沈照野和顧長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陸沉舟這次感覺像是被人憋了一口氣。
他剛說完「有多難」，第二個孩子就出了千年未見的神將亂古體。
他臉上掛不住了。他猛地轉頭，朝楚山河喝道：「成何體統！」
可楚山河根本不管他，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鐵柱，恨不得當場就把人拉走。
陸沉舟的掌門逼格不能掉。他深吸一口氣，穩住了表情，可他的耳根子還紅著。
其他峰主此刻也蠢蠢欲動了。已經測了兩個，兩個都是極品。後面那兩個呢？
他們心裡都在想：這個村子出妖孽。掌門師兄五十年前路過的時候，怎麼就沒測一下？
琪琪第三個走上去。
她比前面兩個都緊張，兩隻小手攥在一起，猶豫了半天才把手按在測靈石上。
石頭沒有反應。
過了幾息，還是沒有反應。
眾人正要嘆氣，想著「運氣就到這裡了」，就在這時，琪琪身上忽然傳來一股鋒銳之意。
那是一種極其純粹、極其凌厲的氣息，像是有一柄無形的劍從她體內透了出來。葉鳴霜和洛長空同時精神一震。
葉鳴霜脫口而出：「劍靈根！」
洛長空的手已經在劍柄上握緊了，他的聲音都在發顫：「而且是異變靈根！」
異變靈根。比普通的屬性靈根高出一個層次。他們兩人自己都是自帶品階靈根，品階不低，可異變靈根這種東西，是羨慕不來的。
葉鳴霜和洛長空同時看向陸沉舟。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當初你路過的時候，就沒想著測個靈根體質什麼的？
陸沉舟接收到了他們的眼神。他的臉又紅了一下。他看向狗娃，發現狗娃的表情，好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那表情分明在說——就這？
陸沉舟感覺臉火辣辣的。
但他轉念一想：有天賦是好事。都是我凌霄宗的。
他還沒想完，又聽見葉鳴霜和洛長空的驚呼。
這兩個人平時冷酷得跟冰山一樣，從來不會在人前失態。可此刻，他們的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劍靈體！還自帶劍心通明！滿品！」
「這是什麼極品配置？！」
葉鳴霜和洛長空同時動了。兩個人幾乎是一瞬間就衝到了琪琪面前，一左一右，各抓住琪琪一隻胳膊。
「掌門師兄，這個弟子我要了！」葉鳴霜的聲音冷，但語氣急。
「掌門師兄，劍峰才是最適合她的！」洛長空的聲音更急。
兩個人誰也不讓誰，就那麼站在琪琪面前，大眼瞪小眼。
琪琪被他們一人抓著一隻手，整個人都懵了。她轉過頭，看向狗娃，眼神里滿是無措。
狗娃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出聲讓她別害怕，能看出來是好事。
琪琪聽到狗娃的安慰，不害怕了。
但他心裡在想什麼，沒人知道。
他既羨慕又害怕，羨慕琪琪，自己一直想要成為劍仙，她一直笑我，而她已經有了劍仙的台階。
害怕自己萬一沒有靈根和體質，從此和他們成為兩個世界的人。
陸沉舟看著兩個平時冷得像冰一樣的峰主，此刻為了一個八歲的小女孩爭得面紅耳赤，額頭上青筋跳了跳。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成何體統。」
沒人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