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仙人過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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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仙人過境

  離花萊村遠到凡人終其一生都走不完的距離,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巔之上,坐落著名門大派——凌霄宗。

  山巔隱在雲海之中,終年不散的靈霧像一層白色的紗,把整座山門遮得若隱若現。山腰處有飛泉瀑布倒掛,水聲如雷;山腳下有大陣運轉,肉眼可見的靈光如漣漪般一圈一圈地盪開,把整座山護得鐵桶一般。

  然而今日,這平靜被打破了。

  凌霄宗最高處的警世鐘突然瘋狂搖擺起來。

  那口鐘懸掛在山巔的鐘樓之上,通體青銅色,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平日裡它像一塊沉睡的鐵,只有掌門親臨才能敲響。可此刻,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鍾舌,瘋狂地搖,瘋狂地震自動示警。

  「咚——!」

  「咚——!」

  「咚——!」

  一聲接一聲的鐘響震徹雲霄,肉眼可見的氣浪從鐘身擴散而出,如漣漪,如怒濤,一層一層地往四面八方推涌。山間的靈霧被氣浪撕碎,飛泉瀑布的水流在半空中被震得炸開,化作漫天白沫。山腳下的大陣靈光劇烈閃爍,像風中的燭火,明滅不定。

  全宗上下,都被驚動了。

  內門弟子從練功房中衝出,真傳弟子踏劍升空,執事長老從各峰飛掠而至。無數道劍光在山門上空縱橫交錯,像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

  就在此時,八道身影從主峰沖天而起。

  他們沒有任何法寶,只憑肉身衝破蒼穹,在萬丈高空中凌空而立。八人各據一方,衣袍被罡風吹得獵獵作響,腳下的山門已經小成了一個黑點。他們身周浮現出一層淡淡的光暈,道韻流轉,氣機沉凝。

  為首之人,是一個白袍中年道人。他面容清瘦,雙鬢微白,一雙眼睛如同古井,深不見底。他雙手在虛空中不斷推演,指尖有無數符文生滅,快得只余殘影。其餘七人同樣在瘋狂推演,各色光芒在他們周身閃爍,靈壓浩蕩如海,將高空的雲層都推得翻卷開來。

  片刻之後,為首之人停了手,緩緩睜開眼睛。

  「看來,五十年前封印的落仙山脈那處空間巢穴,支撐不住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了其餘七人耳中。高空的罡風仿佛都靜了一瞬。

  「各位師弟,」白袍道人轉過身,目光從七人臉上一一掃過,「準備前往征戰吧。五日後整裝出發。凝元境以上內門弟子,全員參戰。結丹以上真傳弟子,各帶百人隊伍。」

  七人齊齊抱拳,聲震雲霄:「遵掌門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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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袍道人點了點頭,繼續道:「我等七人隨時注意破封而出的妖將數量。我們的任務是,絕不能讓妖王沖入弟子戰場。一頭妖王破入凝元境弟子之中,便是滅頂之災。」

  他說完,回頭看向第八個人。

  那人立在七人之外稍遠一些的位置,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長袍,腰間懸著一隻不起眼的灰白葫蘆。他看起來比其餘人都要年輕些,面容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與其他人周身凌厲的氣機不同,他渾身上下沒有半點殺伐之氣,站在那裡,像一株安靜生長的藥草。

  「花師弟,」白袍道人開口,語氣緩和了幾分,「你乃藥師,不善征戰。此番就不必隨我等上前線了。你留在宗門,統籌一切事物。丹房、藥田、傷兵調配,皆由你坐鎮調度。」

  那個叫花續斷的青袍道人微微頷首,雙手合攏,不緊不慢地行了一個道揖。他的動作從容,衣袍隨風輕擺,像一泓秋水被風吹起了細細的漣漪。

  「敬遵掌門之令。」

  白袍道人看著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八道身影從高空中徐徐落下,重新隱入凌霄宗的雲海之中。

  但天空沒有恢復平靜。

  警世鐘的餘韻還在山間迴蕩,一聲一聲,像一柄重錘,敲在每一個凌霄宗弟子的心上。

  五日後,出征。

  這一去,不知有多少人能活著回來。

  凌霄宗上下,從這一聲鐘響開始,繃緊了每一根弦。丹房的藥師們開始晝夜不停地煉藥,兵甲庫的執事們清點著每一副甲冑、每一柄飛劍,各峰弟子加緊操演陣法,劍光在山間晝夜不息。

  而在萬里之外,花萊村依然安安靜靜地臥在群山腳下的暮色里。

  沒有人知道,雲海之上有一口大鐘,正在為誰而鳴。

  五日光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等前些日子還掛在嘴邊的緊張變成具象的鎧甲與劍鋒,凌霄宗弟子們反而沉默了下來。

  出發那日,七艘巨大的飛舟自山門上空緩緩升起,遮天蔽日,投下的影子把整片山腳都蓋住了。舟身通體玄黑,首尾各懸一面凌霄宗的雲紋大旗,旗面被高空的風扯得筆直。舟底刻滿了浮空符文,靈光流轉間發出低沉的嗡鳴,像七頭甦醒的巨獸。

  凝元境的內門弟子們列隊登舟,真傳弟子各領百人,分列七艘飛舟之上。劍光收鞘,甲冑齊整,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聲令下。

  等飛舟破雲。

  等奔赴一個可能回不來的戰場。

  隨著掌門陸沉舟一聲「啟程」,七艘飛舟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舟首的符文亮到極致,整支船隊如離弦之箭,破開雲海,朝著落仙山脈的方向疾馳而去。

  雲層在舟底翻湧後退,天光在舟身上鍍了一層冷白。有弟子站在船舷邊,低頭看著越來越小的山門,喉頭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有弟子閉目養神,把劍橫在膝上,指尖微微發顫。也有頭一回參加大戰的年輕弟子,眼裡寫著掩不住的興奮,手心全是汗。

  各人心思,各自不同。

  而各峰峰主,也回到了自己的飛舟上。

  大戰在即,有些話,得當面跟自己的弟子說。

  雷萬鈞·戰峰飛舟

  雷萬鈞站在船首最高處,腳下是戰峰三百名凝元弟子,個個身披玄鐵重甲,手執長兵,列成方陣。他身形高大,寸頭方臉,濃眉下的眼睛像兩團燒著的炭火。風打在他身上,甲冑錚錚作響,身後那面戰峰大旗獵獵翻飛。

  「戰峰的崽子們!」

  雷萬鈞一開口,聲如滾雷,震得整艘飛舟的船板都在嗡嗡響。

  「老子不會講什麼大道理。今天站在這兒的,沒一個是孬種!」

  「五十年前,那幫畜生在落仙山脈撕開了一道口子,是咱們師祖輩用命堵上的。五十年了,它們又在下面拱,想出來。老子就問你們一句——」

  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成拳,舉過頭頂。拳面之上,有細密的電弧跳躍,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

  「該不該讓它們出來?」

  「不該!」三百人齊聲怒吼,甲冑碰撞,聲浪沖得雲層都是一顫。

  「很好。」雷萬鈞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記住你們今天喊的這句話。到了戰場上,誰敢退一步,別怪老子回去用雷鞭抽他!」

  他轉身,面朝落仙山脈的方向,那一聲「戰」字從他喉嚨里滾出來,整個飛舟上的人都跟著吼了起來。

  「戰——!」

  楚山河·體峰飛舟

  與戰峰飛舟上的山呼海嘯不同,體峰的飛舟安靜得出奇。

  三百名體修弟子赤著上身,露出一身鐵澆銅鑄般的筋肉。他們盤膝坐在船板上,圍成一個大圈。楚山河就站在圈子的正中央,像一座從地面長出來的山。

  他真的很高,高到讓人懷疑那艘飛舟是不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光頭上沒有任何裝飾,粗壯的脖子上青筋如藤。他臉上沒有表情,說好聽點是沉靜,說難聽點,像塊石頭。

  沉默了很久,楚山河才開口。

  「都怕死嗎?」

  沒人說話。但有些年輕弟子的喉結,分明滾了一下。

  「怕,正常。」楚山河的聲音很悶,像從地底傳上來的,「我也怕。」

  這話讓底下的弟子愣住了。他們從沒聽首座說過「怕」字。

  「但怕沒有用。」楚山河緩緩抬起一隻手,握成拳。他的手臂比尋常人的大腿還粗,每一塊肌肉都像岩石,在靈光的映照下泛著暗金色的光,「到了前面,你們只需要做一件事。」

  「站住。」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弟子的臉,一字一頓:「同門在你身後,你就不能倒。你倒了,後面的人就死了。所以——給我站住。」

  三百體修齊齊抱拳,手背撞在胸口上,發出沉悶如鼓的響聲。

  「謹遵首座令!」

  楚山河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他轉身面向船頭,像一尊守望的石像。體峰飛舟在寂靜中破雲而行,像一座移動的山。

  洛長空·劍峰飛舟

  劍峰的飛舟上,三百名劍修列隊而立。沒有一人說話,空氣中只有劍鞘內劍氣遊走時發出的細微嗡鳴,像三千根針在呼吸。

  洛長空站在船首,雙手負後。他瘦,高,一身白衣,背後斜挎一柄無鞘長劍。劍身修長,通體銀白,像一道被凝固的月光。他的頭髮只用一根麻繩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被風吹在頰邊,越發顯得整張臉像刀刻出來的。

  「出劍。」

  洛長空沒有回頭,只淡淡說了兩個字。

  三百劍修動作如一,同時拔劍。三百道劍光齊齊亮起,將整艘飛舟映成一片雪白。劍氣縱橫如潮,船側的雲層被無形的劍意攪成齏粉。

  「好。」洛長空這才慢慢轉過身,目光像劍尖一樣掃過眾人,「記住你們出劍的這一刻。」

  「劍修手中劍,只進不退。」

  他的聲音很輕,像劍鋒掠過水麵,不帶一絲煙火氣。

  「去戰。」

  沒有更多的字。劍峰飛舟上,只有劍光,像一條沉默的銀河,掠過天際。

  沈照野·陣峰飛舟

  陣峰的飛舟上,沒有整齊的方陣,也沒有出鞘的利劍。三百名陣修弟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檢查陣盤,有的在低聲推演著什麼。船板上用靈粉畫著密密麻麻的臨時陣紋,風一吹,有細碎的光點浮起來,像螢火蟲一樣繞著人打轉。

  沈照野從船艙里走出來,手裡抱著一摞厚厚的陣圖。他把陣圖放在船板中央,席地坐下,朝弟子們招了招手:「都過來。」

  弟子們圍攏過來,安靜地看著他。

  「這一次,我們的位置在最後方。」沈照野開口,語氣平實,像平日裡講課一樣,「布陣、護陣、補陣。沒有我們,前面殺妖的人會死在殺妖的路上。」

  「落仙山脈的地形,我已經推演了七十三遍。封印裂口若開在東南,我們在外沿布『六合鎖妖陣』;若開在西北,則改布『八門斷生陣』。陣圖已經發到你們手上了,每個人,把自己負責的那塊紋路,刻在腦子裡。」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我不想看到戰場上有人低頭看陣圖。那會死人。」

  弟子們神情一凜,齊聲應是。

  沈照野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也別太緊張。我們是凌霄宗的陣修。這天下,比我們更會布陣的人,沒幾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站起來,望向遠處已經隱約可見的落仙山脈輪廓,輕輕吐了口氣。

  「五天。我們到了之後,只有五個時辰布陣。五時辰,把陣立起來。」

  「有沒有問題?」

  三百陣修齊齊應聲:「沒有問題!」

  葉鳴霜·霜劍峰飛舟

  霜劍峰的飛舟最小,也最冷。船身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寒霜,在陽光下折射出淡藍色的光。三百名弟子清一色女修,白衣如雪,列隊靜立,呼吸間有淡淡的霧氣。

  葉鳴霜站在船首最前方,背對著所有人。她的背影極瘦,像一柄還未出鞘的劍,冷得讓人不敢靠近。腰間懸著一口細長的劍,劍柄上纏著銀色的鮫綃絲,在風裡一絲不動。

  「以前有人問我,劍修最重要的是什麼。」

  葉鳴霜沒有轉身,聲音清冷,像冰珠子落在玉盤上。

  「有人說是劍意。有人說是劍心。有人說是殺氣。」

  她頓了頓,終於轉過身來。三百弟子的目光齊齊落在她臉上。那是一張極美的臉,眉如遠山,眼若寒星,卻沒有一絲溫度。

  「都不是。」

  「是快。」

  「快到你還沒看清敵人的動作,他就已經死了。」

  她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搭在了劍柄上。沒人看見她動,只聽見一聲極輕極細的「嗡」,然後船舷上的一面小旗,無聲無息地從中間斷成兩截,斷口處結著一層霜。

  「到了戰場,我會在前面。你們跟著我。」

  「跟不上,就回來。」

  她的目光極冷,卻也在極冷的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什麼東西。

  「但最好,都能跟上來。」

  顧長風·法峰飛舟

  法峰的飛舟上,三百名法修弟子盤膝而坐,身前懸浮著各自的本命法寶。有寶塔,有古鐘,有玉尺,有金書,靈光氤氳,將整艘飛舟映得五光十色。

  顧長風站在弟子們中間,沒有站在高處。他四十來歲,文士打扮,留著短須,眼神溫潤。若不是腰間懸著一枚法峰首座的令牌,他看上去更像一個教書先生。

  「我跟你們說幾件事。」顧長風語氣平和,像在院子裡和弟子們閒聊,「第一,到了落仙山脈,不要搶功。法修怕被近身,離戰場太近,沒有好處。你們活著,才是最大的功勞。」

  「第二,結陣而戰。三人為一組,三組為一陣。我給你們排的隊形,出發前好好看,上了戰場,不要亂。」

  「第三——」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遠處落仙山脈的方向,慢慢說:「我們這一仗,可能會打很久。」

  「妖物最會耗。你們要有心理準備,一旦開戰,誰也不能鬆了那根弦。」

  他收回目光,看著眼前的弟子們,忽然笑了一下:「不過也不用太怕。你們是凌霄宗的法修,是這天下最會殺妖的人。只要陣不亂,心不散,我們就能回來。」

  「都聽清楚了嗎?」

  三百法修齊聲應道:「聽清楚了!」

  顧長風滿意地點了點頭,一揮袖,三百本命法寶同時歸位,光華斂去,飛舟上的風都輕了幾分。

  七艘飛舟,七種心聲,七種沉默與吶喊,在萬丈高空中匯成一條不歸的長河。

  而在長河的盡頭,落仙山脈已經露出了它猙獰的輪廓。

  那裡,濃雲滾滾,黑霧瀰漫,像天地間被撕開的一道傷口。

  五十年了。

  那道傷口,要裂了。

  與七艘遮天蔽日的弟子飛舟不同,掌門的座舟小得多,不過十丈長短,通體青灰,沒有懸掛大旗,也沒有成排的符文閃爍。它安靜地跟在船隊最後方,像一葉扁舟跟在七頭巨鯨身後。

  陸沉舟一個人站在船首,雙手負在身後,白袍被高空的風吹得獵獵作響。他身後不遠處,站著兩名隨行執事,一左一右,俱是結丹境的老人,低眉垂目,不敢出聲打擾。

  七艘飛舟的動員聲一波接一波地傳到這邊來。雷萬鈞那聲「戰」字尤其響,震得雲海都像抖了三抖。接著是體峰悶雷般的抱拳聲,劍峰出鞘時凜冽的劍鳴,陣峰齊整的應諾,霜劍峰冰刃似的「跟上」,法峰溫厚卻堅定的「聽清楚了」。

  陸沉舟靜靜地聽著。

  風從落仙山脈的方向吹來,裹著若有若無的腥味。他望著天邊那片越來越近的濃黑,眼裡映著七艘飛舟投下的光影,整個人卻像被什麼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五十年了。

  五十年前,他也是站在飛舟上。那時候他剛入化嬰初期,在宗門裡是最年輕的化嬰修士。那時候他年輕,像現在這些凝元境弟子一樣,心會跳,氣會浮,看著前面的濃雲,既害怕,又興奮。

  那時候,他也有師弟。就是現在這些峰主。

  「師父……」陸沉舟喃喃開口,聲音被風一卷就散了。

  五十年前,凌霄宗傾全宗之力出征落仙山脈。去了一萬人,都是宗門的中堅。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是活著回來的人之一。那些年長的長老們,個個都是化嬰中期的修為,在出征前把自己的親傳弟子全都扣在了宗門裡,逼著他們閉關。唯獨他,被師尊帶上了那場征戰。

  「為什麼帶我?」

  「因為你的心,比他們沉。」

  陸沉舟苦笑了一下。沉什麼?不過是他比別人更不會哭鬧罷了。他的師尊,是凌霄宗唯一的半步融神。那一戰,師尊和那些化嬰中期的長老們一個接一個地沖入封印深處,用命去堵那些破封而出的妖王。跟著去的弟子,全是結丹以上,凝元境連上去的資格都沒有。可就算這樣,一萬人,最後活下來的,不到百人。

  不到百人。

  陸沉舟閉了閉眼。他能清楚地記起每一個倒下的面孔。有他敬重的長輩,有他並肩的師兄,有比他年輕卻再也回不去的師弟。他們的臉在記憶里沒有模糊,反而一年比一年清晰,像被刻在了骨頭上。

  回程的時候,飛舟上靜得可怕。活下來的人誰也沒說話,連風都不敢大聲。飛舟駛過落仙山脈外圍時,陸沉舟看見了一個村子。

  很小的村子。十幾戶人家,房舍低矮,炊煙幾縷,安安靜靜地臥在群山腳下,像大地手心裡的一粒米。他那時候渾身是傷,臉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卻在那一刻,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輕輕碰了一下。

  飛舟途經無名村的那個黃昏,陸沉舟獨自飛落下來,在村子四周走了一圈。那村子離封印入口不過百里,若封印真有鬆動,妖氣外泄,最先遭殃的就是這些凡人。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從袖中取出幾枚陣盤,在村子周圍布下了一個驅妖陣法。

  他告訴村里人,這裡有妖氣,好生待著,晚上不要出門。

  村里人跪了一地。

  陸沉舟沒有多看,轉身御劍離去。他從來不是個心軟的人。仙人俯視凡人,如看螻蟻。可那日他忽然覺得,螻蟻也是活生生的。他們也會害怕,也會跪拜,也會為了一口吃的在田間勞作到日落。他們不知道自己打哪裡來,也不知道自己會死在哪裡。

  「這算是我為數不多給凡人的憐憫吧。」

  陸沉舟睜開眼,遠方的落仙山脈黑氣翻湧,像五十年前一樣猙獰。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剛入化嬰的年輕人了。

  他回過頭,看了眼船尾的方向。花萊村的方向,早被雲層遮得看不見了。

  但願那個村子,能再平安一次。

  同一時間。

  花萊村的田野里,草墩子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狗娃正躺在上面,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眼睛半眯著,看天上幾朵慢悠悠飄著的白雲。

  正午的太陽白花花地照下來,曬得他身上懶洋洋的,腦子裡什麼都不想,就那樣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

  忽然,天黑了。

  狗娃皺了皺眉頭,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誰把燈吹了……」

  可緊接著他一個激靈,猛地睜開了眼睛。

  天上那些白雲還在,太陽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吃掉了,光線肉眼可見地暗下去。雲層像被墨汁浸透了一樣,沉沉地壓下來。田野里的蟲鳴鳥叫在一瞬間全停了,只剩下一種讓人汗毛豎起的寂靜。

  狗娃一骨碌爬起來,抬頭往天上一看。

  然後他看見了。

  好幾個龐然大物,從天邊飛了過來。

  那東西大得超出了狗娃所有的想像。它們通體玄黑,首尾懸著巨大的旗子,在風裡扯得筆直。舟底有光在閃爍,轟隆隆的聲響像是打雷,可又比雷沉得多。它們飛過的地方,雲層被犁出一條條長長的白痕,陽光被遮得嚴嚴實實,地上黑了一大片。

  狗娃張大了嘴,傻在了草墩子上。

  「這是……什麼東西……」

  那些龐然大物越來越近,投下的陰影把整個田野都蓋住了。狗娃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妖怪!妖怪來了!

  可再一看,那東西身上沒有半點妖氣,反而有光,亮堂堂的光。

  但狗娃已經顧不上這些了。他「唰」地從草墩子上滾下來,兩條腿掄得飛快,朝著村子的方向拔腿狂奔。

  「不好了——天上——天上有東西——!」

  他一路跑一路喊,摔了一跤也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跑。田埂上的泥土沾了一褲腿,鞋子都甩飛了一隻。

  狗娃跑進村裡的時候,村口已經站滿了人。

  老人、女人、孩子,還有像張叔一樣的中年青壯,全都仰著頭,望著天上那些巨大的東西從頭頂緩緩掠過。有孩子嚇得躲進娘親懷裡,有女人緊緊攥著男人的胳膊,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狗娃在人群里找到了琪琪,她和她娘站在張叔身後,三張臉都是白的。狗娃喘著粗氣擠過去,扯了扯琪琪的袖子:「那……那是什麼東西?」

  琪琪搖搖頭,沒說話,只是往她娘身邊靠了靠。

  狗娃又往前擠,一直擠到了村長和顏奶奶那群老人身邊。他仰起頭,天上那些龐然大物正一艘接一艘地經過,黑壓壓的,把正午的太陽擋得嚴嚴實實。

  「村長爺爺,顏奶奶,」狗娃喘著氣問,「那是什麼東西?怎麼那麼大?是妖怪嗎?」

  村長拄著拐杖,灰白的鬍子在風裡微微顫抖。他仰著頭,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說了四個字:

  「仙人坐騎。」

  狗娃的眼睛「噌」地亮了起來。他幾乎要跳起來了,興奮得聲音都在發抖:

  「仙人?!真的是仙人?!那我要是找到他們,是不是就能修仙練劍,變成劍仙了?」

  他話音剛落,顏奶奶蒼老的聲音在旁邊響了起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重:

  「狗娃,仙人到咱們這裡來,可不是好事啊。」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個路過的道人嗎?」顏奶奶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他也是仙人。」

  「那時候,我還和你差不多大。村里人跑的跑,死的死,就是仙人出現的那一次。」

  「那一次,也是這麼突然。」

  村口的風大了起來,吹得所有人的衣裳都獵獵作響。天上最後一座飛舟的影子緩緩掠過,大地上明暗交替,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從頭頂上碾了過去。

  狗娃仰著頭,臉上的興奮一點點冷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顏奶奶說過的那句話。

  「咱們村的人,都是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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