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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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人之初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狗娃就被琪琪從被窩裡拽了起來。

  「快起來!今天要去村長爺爺家上課,遲到了又要罰你多寫十遍字!」

  狗娃迷迷糊糊地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雞窩,揉著眼睛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別扯了,耳朵都要掉下來了……」

  張嬸已經燒好了稀粥,一人一碗,配著一碟子醃蘿蔔。狗娃三兩口扒拉完,就被琪琪拖著往村長家跑。

  晨霧還沒散乾淨,石板路上濕漉漉的。兩個孩子的腳步聲在巷子裡噠噠地響,驚得幾隻早起的麻雀從屋檐下撲稜稜飛起來。

  村長家院子大,是村里唯一鋪了青磚的院子。牆根底下種著一排老石榴樹,果子紅彤彤地掛在枝頭,把枝子都壓彎了。院子裡整整齊齊擺著十來個小板凳,村裡的孩子陸陸續續到了,都安安靜靜地坐好,面前各自放著一個木框沙盤,裡面鋪著細細的河沙。

  村長站在院子中央,背著手,下巴上灰白的鬍子隨著他說話一抖一抖。他手裡拿著一卷舊得發黃的書,封皮上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

  「今天教三字經。」村長把書打開,抑揚頓挫地念了一遍,「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他念完,又放慢速度帶著孩子們讀了三遍。讀完之後,村長把書捲起來,指了指孩子們面前的沙盤:「先把這四句默寫在沙盤上。寫完的舉手,我來檢查。」

  孩子們埋頭在沙盤上寫字。沒有紙,沒有墨,窮人家的孩子練字,用的都是沙盤。一根木棍當筆,用手一抹就能抹平重來。狗娃蹲在沙盤前,捏著小木棍一筆一划地寫。他寫字比別人都快,字跡卻不算工整,有的筆畫歪歪扭扭的,像是睡著了的蚯蚓。

  琪琪在旁邊偷偷瞄了一眼他的沙盤,小聲說:「你那個『善』字寫錯了,上面少了兩個點。」

  狗娃低頭一看,還真是。他趕緊用手抹平了重寫,嘴裡不服氣地嘟囔:「我知道,我就是考考你。」

  「切,嘴硬。」琪琪撇了撇嘴,繼續寫自己的。

  過了一會兒,孩子們陸續寫完了。村長挨個看過去,在幾個寫得好的沙盤前點了點頭,走到狗娃跟前時,皺著眉頭看了一眼:「狗娃啊,你這字還是不夠好,心太急了。明天上課前多練二十遍。」

  狗娃耷拉著腦袋應了一聲:「知道了,村長爺爺。」

  等所有孩子都寫完,村長回到院子中央,在藤椅上坐下來,端起旁邊石桌上的粗瓷茶碗潤了潤嗓子。院子裡的孩子們都仰起頭,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望著他。

  「好,現在講意思。」村長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說,「人之初,性本善。是說人剛剛生下來的時候,本性都是好的、善的。」

  一個梳著總角的小男孩舉起手來:「村長爺爺,那為什麼還有壞人呢?」

  村長點了點頭,捋了捋鬍子:「問得好。下一句就說了——性相近,習相遠。人生下來的時候,本性都差不多,但是後天的習慣慢慢讓人變得不一樣了。跟著好人學好事,跟著壞人就容易學壞。所以啊……」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院子裡的孩子們,最後停在狗娃身上:「苟不教,性乃遷。如果不好好教導,人本來的善性就會改變。就像一棵小樹苗,不修不剪,就會長歪。教之道,貴以專。教育最重要的,在一個『專』字,專心、專注、持之以恆。」

  狗娃聽到這裡,眼睛亮了一下,嘴快地問:「村長爺爺,那要是又教了,又專了,能當劍仙嗎?」

  院子裡哄堂大笑,幾個男孩子在沙盤後面笑得前仰後合。琪琪氣得踢了狗娃一腳,小聲罵他:「你個呆子,在村長爺爺面前胡說八道什麼!」

  村長卻沒笑。他定定地看著狗娃,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很沉、很靜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狗娃啊,劍仙不劍仙的,爺爺不知道。但爺爺知道一件事。」

  「人這輩子,不管學什麼,認準了一件事,就一個『專』字。心不散,人就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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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真想走到外面去,讓人天下誰人不識你,先把心收住了。你的心像這沙盤上的字,筆畫還沒立穩,就想飛。」

  院子裡安靜下來,連那幾個笑鬧的男孩子也不吭聲了。

  狗娃站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村長的眼神像能看穿他似的,把他心裡那點好高騖遠看得明明白白。他低下頭,用腳尖在地上蹭了蹭,悶悶地「嗯」了一聲。

  琪琪偷偷看了狗娃一眼,想說點什麼,又沒說。

  村長重新拿起書,又講起了「昔孟母,擇鄰處。子不學,斷機杼」。他講孟母為了孩子搬了三次家,講孟母把織了一半的布割斷來教導孟子。孩子們聽得入了神,一個個張著嘴,連石榴樹上兩隻打架的麻雀落在枝頭,都沒人注意。

  狗娃也很認真。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村長,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裡。

  他心想:以後我要是有了自己的故事,也要讓別人當書來念。

  但這個念頭只在心裡轉了一圈,很快就被琪琪用樹枝戳他胳膊的小動作給攪了。他偏頭瞪了她一眼,她也瞪了回來,無聲地比了個口型:好好聽講。

  太陽慢慢升起來,照進院子裡,把沙盤裡的河沙曬得微微發燙。石榴樹上的露水一顆一顆地滴下來,在青磚地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圓點。

  村長又帶著孩子們把整段「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子不學,非所宜。幼不學,老何為」連讀了三遍。讀到「幼不學,老何為」的時候,他的聲音特別重,像要把這幾個字鑿進每一個孩子心裡去。

  一上午的課,就在琅琅的讀書聲和沙盤上「沙沙」的寫字聲中過去了。臨下課時,村長讓每個孩子把上午學的句子回家再抄練五十遍,明天來檢查。

  孩子們一邊唉聲嘆氣,一邊收拾好自己的沙盤和小板凳,三三兩兩地散出院子。

  琪琪和狗娃並肩走出村長家的院門。正午的陽光白花花的,把石板路曬得有些晃眼。

  「今天中午輪到誰家吃飯?」琪琪問。

  狗娃想了想:「好像是顏奶奶家。」

  琪琪「哦」了一聲,拍了拍衣服上沾的沙子:「那我回家吃了。阿娘說今天煮了地瓜粥,還蒸了菜糰子。」

  「真好啊……」狗娃摸著肚子,有點羨慕。

  「你不是有顏奶奶的烙餅嗎?比我家的好吃多了。」琪琪撇撇嘴。

  「那倒也是。」狗娃咧嘴一笑,沖琪琪擺了擺手,「走了,下午村學見!」

  「你別又在外面磨磨蹭蹭,吃完趕緊回來,下午遲到要罰站的!」琪琪衝著狗娃跑遠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知道了知道了!」狗娃頭也不回地應著,兩條腿已經跑出去老遠。

  琪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輕輕哼了一聲,轉身朝自己家走去。

  顏奶奶家住在村西頭,院牆矮矮的,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開著細碎的小紫花。院門從來不關,用一塊被磨得發亮的青石抵著。院子裡有一棵老棗樹,樹下放著一張木凳,被歲月盤得油亮。

  狗娃跑到顏奶奶家院門口時,兩張烙餅已經擺在院中間的木凳上了,旁邊放著一隻粗瓷碗,裡面盛著清水。烙餅的香氣混著新麥子的味道,把院子填得滿滿的。

  顏奶奶正坐在棗樹下,手裡端著一隻小簸箕,在揀著什麼東西。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眯著眼睛笑開了:「狗娃子來了。快過來坐下。」

  狗娃脆生生地應了一聲:「顏奶奶!」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一屁股坐在了顏奶奶旁邊的凳子上,也不嫌燙,抓起一張烙餅就啃。

  顏奶奶看著他的吃相,臉上的皺紋一條條舒展開來,伸出一隻乾瘦的手,輕輕拍了拍狗娃的後腦勺:「慢點吃,慢點吃。等會兒還要回村學呢。」

  「顏奶奶,您吃了嗎?」狗娃嘴裡含著餅,含糊地問。

  「吃過了,吃過了。」顏奶奶笑著點頭,「你們正長身體,多吃點。咱們村里啊,也就村長先生早年讀過一些書。要不是有他在,你們這些孩子連啟蒙都做不到。好好學,聽到沒有?」

  狗娃用力點了點頭,結果吃得太急,一口餅卡在嗓子眼裡,噎得他眼睛都瞪圓了。

  「這孩子!」顏奶奶趕緊端起水碗遞過去,「快喝口水順順。」

  狗娃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半碗,這才緩過勁兒來。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顏奶奶家的烙餅太好吃了嘛。」

  顏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她的目光慢慢從狗娃身上移開,落在了院子外面很遠很遠的地方,像是穿過那棵老棗樹,穿過了村西頭的矮牆,一直望到了天邊。

  她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咱們這個村啊,總共十九戶人家。從我們那一代到這兒紮根,算下來已經三代人了。」

  狗娃放下烙餅,認真地看著顏奶奶。

  「咱們村的人,都是可憐人。」顏奶奶的聲音很輕,像是被風吹過來的,「早年兵荒馬亂,鬼怪妖孽橫行,跑到哪兒都是死路一條。村裡的人跑的跑,死的死,十戶九空。要不是當初路過一位高人,看我們這些人實在可憐,說給村子做了法,咱們花萊村現在估計也和別的村子一樣,早就成荒村了。」

  狗娃聽到這裡,睜大了眼睛:「高人?什麼樣的高人?」

  顏奶奶搖了搖頭:「那時候我還小,記不太清了。只記得他穿一身灰白道袍,手裡拿著個拂塵,在村口站了大半夜,嘴裡念念有詞。打那以後,整整五十年,咱們村沒鬧過邪祟。五十年啊……」

  她的聲音低下去,像在數著什麼。

  狗娃咬了咬嘴唇,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顏奶奶,那……村子外面,到底是什麼樣的?」

  顏奶奶收回目光,低頭看著狗娃,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種說不出的複雜。她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外面的世界,是城主制。一個城市就是一個國家,一座城就是一方天地。城牆高得望不到頂,城門有披甲執銳的兵守著。像咱們這種小村子裡的人,一輩子都別想踏進去一步。」

  「那城裡的人呢?」狗娃追問。

  「城裡人啊……」顏奶奶嘆了口氣,「城裡人活在城牆裡面,有兵將保護,有仙人坐鎮。可那門檻高著呢,不是咱們這些泥腿子能高攀的。沒有身份文牒,沒有銀錢打點,你連城門都靠近不了。」

  狗娃低頭看著手裡的半張烙餅,忽然不覺得餓了。他腦子裡嗡嗡地響著顏奶奶的話——「一個城市就是一個國家」「城牆高得望不到頂」——原來外面的世界,真的比他想得還要大,還要遠。

  他想起自己在草墩子上跟琪琪吹牛時說的那句「讓天下誰人不識我」。當時只是隨口一說,可此刻聽完顏奶奶的話,那句話忽然有了分量。像是一顆沉甸甸的種子,撲通一聲落進了心裡。

  「顏奶奶。」狗娃抬起頭,眼睛亮得有些發燙,「城外的人,就真的沒有出路了嗎?」

  顏奶奶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院子裡的老棗樹被風一吹,簌簌地落下幾片葉子來。她伸出枯瘦的手,把狗娃嘴角的一粒餅渣擦掉,聲音很輕很輕:「路啊,都是自己走出來的。可那路上有多少鬼,多少妖,多少人心裡的髒東西,誰也說不清。」

  「不過——」她忽然笑了笑,「你還小。先把村長教的字練好。連『善』字都少兩個點的人,想什麼城外的事。」

  狗娃的臉騰地紅了:「顏奶奶,您怎麼也知道了……」

  「你上午在村長院子裡嚷得整條巷子都聽見了。」顏奶奶笑著搖頭,「好了好了,快吃吧。吃完回村學,下午村長還要講新的句子呢。」

  狗娃三下五除二把手裡的烙餅塞進嘴裡,又端起碗來把剩下半碗水灌乾淨,站起來抹了抹嘴:「顏奶奶,等下午放了學,我來幫您打水劈柴!」

  顏奶奶擺手:「不用不用,你個小娃子能幹多少活。」

  「我能幹!」狗娃挺了挺胸,「我力氣大著呢!」

  顏奶奶笑得眼睛彎彎的:「好好好,那顏奶奶等著你。快去吧,別遲到了。」

  狗娃跑出院子,站在門口朝顏奶奶揮了揮手。顏奶奶還坐在老棗樹下,手裡端著那隻小簸箕,朝他輕輕點了點頭。

  午後起了點風,把老棗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狗娃一個人走在回村學的路上,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想起顏奶奶坐在樹下的樣子,安安靜靜的,像一幅舊畫。她等一個人,等了那麼多年。

  「顏奶奶的兒子,到底還活著嗎?」

  這個念頭在狗娃心裡轉了一下,像風一樣,吹過去就散了。

  下午的村學,村長把「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為人子,方少時。親師友,習禮儀」也講完了。他講得慢,一句一句拆開了揉碎了講,生怕這些孩子聽不懂。講到「玉不琢不成器」的時候,他特意看了狗娃一眼,但什麼也沒說。

  放學的鐘聲是村長敲的一截老鐵犁頭,聲音又脆又遠,能傳到村子的每個角落。孩子們像一群出籠的麻雀,呼啦啦從院子裡湧出來,四散而去。

  年齡大些的孩子,回家要幫父母幹活,牽牛餵豬、挑水劈柴,各有各的事。小一點的孩子則興沖沖地往家跑,嘴裡還念念有詞,要把今天學的「人之初,性本善」背給爹娘聽。

  狗娃徑直回了顏奶奶家。

  他幹活很利索。先拿起牆角的斧頭,在棗樹旁的小木墩前蹲下,把顏奶奶前幾天撿來的枯枝一根根劈成小段,整整齊齊地碼在灶台邊上。又拎起扁擔和水桶,來回三趟,把院裡的水缸挑得滿滿的。前前後後忙了將近一個時辰,額頭上全是汗,後背的衣裳濕了一大片。

  顏奶奶心疼得直喊:「夠了夠了,快歇歇,別累壞了。」

  狗娃用袖子抹了把臉,笑出一口白牙:「不累!顏奶奶,水缸滿了,柴也劈好了。明天要是不夠,我再給您劈。」

  天色還早,太陽斜掛在山頭上,離天黑還有一段。狗娃幹完活,身上黏糊糊的全是汗,便跟顏奶奶說了一聲,去村邊的溪里洗個澡,順便把衣裳也洗一把。

  顏奶奶叮囑他:「洗完了就回來,別在外面貪玩。天黑前一定得進家門。」

  「知道了!」狗娃應得痛快,抱著換下的髒衣裳出了院門。

  溪水從山腳下流下來,不深,剛沒過一個孩子的腰。傍晚的溪水被太陽曬了一天,溫溫的,不涼。狗娃脫了衣裳跳進去,痛痛快快搓洗了一番,把一身的汗和泥都沖乾淨了。他又把髒衣裳在水裡揉了幾把,擰乾,搭在溪邊的石頭上晾著。

  洗完之後,狗娃在溪邊坐了一會兒。晚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香,吹在剛洗完澡的身上,說不出的舒坦。遠處的天邊,太陽已經沉下去半邊,雲彩紅一片紫一片,像誰在天上打翻了一碗染坊的料子。

  狗娃沒敢多耽擱。他起身把半乾的衣裳搭在胳膊上,抬腳就往村里走。顏奶奶的叮囑還在耳邊,天要黑了,鬼東西要出來了。

  他一路小跑,趕在最後一抹暮色收進山後面之前,踏進了顏奶奶家的院門。

  顏奶奶正站在門口張望,看見他回來了,才鬆了一口氣,朝他招了招手:「快進來。水都給你溫好了,再沖一下腳,上炕睡覺。今天劈了那麼多柴,累壞了吧。」

  狗娃搖搖頭,笑得憨憨的:「不累。」

  院門在身後緩緩關上,老棗樹在晚風裡輕輕搖晃。屋子裡亮起一盞油燈,昏黃的光從窗紙里透出來,暖得像一碗熬得稠稠的米湯。

  這一晚,狗娃睡得特別沉。顏奶奶家的炕燒得熱乎乎的,被褥上有股淡淡的皂角香。他閉著眼睛,聽著窗外老棗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心裡是從破廟那夜之後,少有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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