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次站後半夜的崗
經過執勤規章學習、交接崗實操、應急處突輪番培訓，新兵崗前集訓終於畫上句點。三十多名參訓新兵里，絕大多數人穩穩闖過所有考核科目，拿到了獨立上哨的資格。僅有一名戰友沒能達標，後續調整到炊事班崗位。這場考核像一道清晰的分水嶺，跨過它，他們才算真正從跟著老兵跟班見習的新兵，蛻變成能夠獨自守御高牆的哨兵。
夜色緩緩漫過營區，白日裡的喧囂一點點沉落，天地歸於寂靜。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夜幕，嚴嚴實實罩住一望無際的魯南平原。微涼的夜風掠過遠處麥田，圍牆頂端層層纏繞的鐵絲網，在零星燈火映照下，泛著一層冷而單薄的銀光。
帶班班長蘇俊亭踏著夜色，走到四號圓形崗亭跟前。在崗哨兵聽見腳步聲，沉聲喝問：「口令？」蘇班長嚴謹報出口令數字，等對方回令無誤，才掏出腰間鑰匙。「咔噠」一聲輕響，厚重的崗亭鐵門應聲開啟。
余木根抬手緊了緊腰間水壺背帶，深吸一口氣，抬腳踏上陡峭盤旋的螺旋鐵梯。冰涼的寒意順著金屬台階往上滲，他一步一階，慢慢向上，登上高聳的崗樓。雙腳穩穩落定在哨位平台的瞬間，眼前視野驟然開闊。
低頭向內俯瞰，監區內，經年煤渣堆積而成的矸石山巍然矗立，黑沉沉的巨大輪廓在暗夜裡靜靜伏著，格外醒目；抬眼向外遠眺，獄牆外的平原田野層層疊疊，無邊無際，一直鋪向視野的盡頭。遠處煤礦的機組運轉，傳來連綿低沉的隆隆轟鳴，隔著曠野遙遙飄蕩過來。晚風徐徐掃過，空氣里裹著礦區特有的淡淡煤塵氣息，吸入肺中，粗糙，又無比真實。
大功率探照燈來回迴旋擺動，雪亮的光柱一遍遍掃過鐵絲網外的空地與麥田，像利刃劃破沉沉夜幕，光亮掠過後，又轉瞬消融在無邊黑暗裡。曠野的風在崗樓四周呼嘯盤旋，天地空曠遼遠。偌大一片天地間，只有崗亭里一盞孤燈幽幽亮著，小小的一圈光暈，只護住這一方狹小的警戒哨位。
余木根右手攥緊81‑1式自動步槍的槍背帶，冰涼堅硬的槍身牢靠地貼在後背。這是他人生頭一回獨自值守後半夜的崗哨。潛藏心底的緊張順著血脈蔓延開來，手心慢慢沁出一層細密冷汗。高牆之內靜得嚇人，安靜得近乎壓抑，監區深處幾乎聽不到半點人聲，仿佛所有聲響，都被厚重的牆體死死悶在了裡面。
新兵身上那股忐忑還沒有完全褪去，可頭頂熠熠生輝的警徽、肩頭鮮紅的肩章，還有沉甸甸壓在身上的看押職責，源源不斷往他骨血里灌注力量，一點點把心底的怯懦往後壓。就在這一刻，少年人獨有的豪情慢慢升騰而起。他忽然發覺，肩上這份任務如此神聖，方才縈繞不散的惶恐，也跟著淡下去不少。
他想起新兵連班長閒聊時說過的話：槍彈、警徽與肩章自帶一身正氣，諸邪退避。也曾聽老兵說起，早年教導隊的駐地，從前原是一片墳地，可部隊安營紮寨之後，軍人一身凜然，百無禁忌。再看崗亭之內，監控攝像頭穩穩覆蓋整片警戒區域，自己在崗上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清晰留存；對講機、通信線路時刻保持暢通，牆面上就裝著一鍵報警裝置。按照勤務規定，各個哨位每隔半小時，就要用對講機向帶崗班長匯報執勤情況。完備的設施、一條條釘死的制度擺在眼前，心底殘存的不安，又消散了幾分。
他在心底一遍一遍默誦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執勤處置條例。一旦發現罪犯企圖越獄，闖入警戒視線，必須嚴格依規處置：先厲聲口頭警告，喝令其停止行動；倘若對方置若罔聞、繼續逃竄，即刻鳴槍示警；事態危急、威脅警戒安全時，便要果斷開槍。真到生死關頭，容不得半分遲疑，半分退縮。
他靜靜佇立在崗亭之上，萬千思緒在胸中翻湧。想起千里之外大山深處的老家，等候他的親人；想起少年時結伴上學的同窗，那些遙遠溫熱的舊事；想起下連之後一樁樁窘迫的往事，分不清方位的窘迫，拖地漫出水漬的笨拙，一次次受挫、一點點打磨淬鍊的日子。他反覆掂量，「哨兵」兩個字，到底承載著何等重量。心緒流轉往復，目光卻絲毫沒有渙散，視線來回掃過牆根、鐵絲網、牆頂每一處縫隙邊角，全神貫注盯緊整片警戒區域，不敢有一絲鬆懈倦怠。時間，就在這份長久的凝望里悄悄流走。
寂靜深夜裡，遠處終於傳來換崗人員沉穩的腳步聲，打破漫長的死寂。聲響由遠及近，慢慢向著哨位靠近。余木根神經驟然繃緊，依照執勤規範，高聲喝問，聲音穿透呼嘯夜風：「口令！」
沉沉夜幕下，前來接崗的帶班班長穩穩站定，沉著準確報出當夜口令。
口令核對無誤。班長開門，接崗哨兵登上崗樓，驗槍、登記、交接警戒區域情況，一整套交接流程逐項走完。接班的戰友站上哨位，接過這份警戒，接續這片高牆的看守。卸下執勤重擔的余木根向戰友敬完禮，轉身順著盤旋鐵梯緩步走下崗樓，雙腳重新踏上冰涼的地面。
他站在平地，抬眼望向夜色里連綿聳立的高牆。一座座崗樓的燈火，星星點點，安靜嵌在墨色天幕上。人生第一班後半夜的崗哨，平穩落定。一股踏實厚重的滿足感，慢慢填滿胸膛。
就在這個寒風呼嘯的深夜，站在高牆腳下，余木根第一次真切觸碰到，一名監獄看押哨兵肩上，那份無可推卸的使命。
長夜仍在繼續，高牆默然矗立。
警戒，一刻不曾中斷。
夜色緩緩漫過營區，白日裡的喧囂一點點沉落，天地歸於寂靜。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夜幕，嚴嚴實實罩住一望無際的魯南平原。微涼的夜風掠過遠處麥田，圍牆頂端層層纏繞的鐵絲網，在零星燈火映照下，泛著一層冷而單薄的銀光。
帶班班長蘇俊亭踏著夜色，走到四號圓形崗亭跟前。在崗哨兵聽見腳步聲，沉聲喝問：「口令？」蘇班長嚴謹報出口令數字，等對方回令無誤，才掏出腰間鑰匙。「咔噠」一聲輕響，厚重的崗亭鐵門應聲開啟。
余木根抬手緊了緊腰間水壺背帶，深吸一口氣，抬腳踏上陡峭盤旋的螺旋鐵梯。冰涼的寒意順著金屬台階往上滲，他一步一階，慢慢向上，登上高聳的崗樓。雙腳穩穩落定在哨位平台的瞬間，眼前視野驟然開闊。
低頭向內俯瞰，監區內，經年煤渣堆積而成的矸石山巍然矗立，黑沉沉的巨大輪廓在暗夜裡靜靜伏著，格外醒目；抬眼向外遠眺，獄牆外的平原田野層層疊疊，無邊無際，一直鋪向視野的盡頭。遠處煤礦的機組運轉，傳來連綿低沉的隆隆轟鳴，隔著曠野遙遙飄蕩過來。晚風徐徐掃過，空氣里裹著礦區特有的淡淡煤塵氣息，吸入肺中，粗糙，又無比真實。
大功率探照燈來回迴旋擺動，雪亮的光柱一遍遍掃過鐵絲網外的空地與麥田，像利刃劃破沉沉夜幕，光亮掠過後，又轉瞬消融在無邊黑暗裡。曠野的風在崗樓四周呼嘯盤旋，天地空曠遼遠。偌大一片天地間，只有崗亭里一盞孤燈幽幽亮著，小小的一圈光暈，只護住這一方狹小的警戒哨位。
余木根右手攥緊81‑1式自動步槍的槍背帶，冰涼堅硬的槍身牢靠地貼在後背。這是他人生頭一回獨自值守後半夜的崗哨。潛藏心底的緊張順著血脈蔓延開來，手心慢慢沁出一層細密冷汗。高牆之內靜得嚇人，安靜得近乎壓抑，監區深處幾乎聽不到半點人聲，仿佛所有聲響，都被厚重的牆體死死悶在了裡面。
新兵身上那股忐忑還沒有完全褪去，可頭頂熠熠生輝的警徽、肩頭鮮紅的肩章，還有沉甸甸壓在身上的看押職責，源源不斷往他骨血里灌注力量，一點點把心底的怯懦往後壓。就在這一刻，少年人獨有的豪情慢慢升騰而起。他忽然發覺，肩上這份任務如此神聖，方才縈繞不散的惶恐，也跟著淡下去不少。
他想起新兵連班長閒聊時說過的話：槍彈、警徽與肩章自帶一身正氣，諸邪退避。也曾聽老兵說起，早年教導隊的駐地，從前原是一片墳地，可部隊安營紮寨之後，軍人一身凜然，百無禁忌。再看崗亭之內，監控攝像頭穩穩覆蓋整片警戒區域，自己在崗上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清晰留存；對講機、通信線路時刻保持暢通，牆面上就裝著一鍵報警裝置。按照勤務規定，各個哨位每隔半小時，就要用對講機向帶崗班長匯報執勤情況。完備的設施、一條條釘死的制度擺在眼前，心底殘存的不安，又消散了幾分。
他在心底一遍一遍默誦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執勤處置條例。一旦發現罪犯企圖越獄，闖入警戒視線，必須嚴格依規處置：先厲聲口頭警告，喝令其停止行動；倘若對方置若罔聞、繼續逃竄，即刻鳴槍示警；事態危急、威脅警戒安全時，便要果斷開槍。真到生死關頭，容不得半分遲疑，半分退縮。
他靜靜佇立在崗亭之上，萬千思緒在胸中翻湧。想起千里之外大山深處的老家，等候他的親人；想起少年時結伴上學的同窗，那些遙遠溫熱的舊事；想起下連之後一樁樁窘迫的往事，分不清方位的窘迫，拖地漫出水漬的笨拙，一次次受挫、一點點打磨淬鍊的日子。他反覆掂量，「哨兵」兩個字，到底承載著何等重量。心緒流轉往復，目光卻絲毫沒有渙散，視線來回掃過牆根、鐵絲網、牆頂每一處縫隙邊角，全神貫注盯緊整片警戒區域，不敢有一絲鬆懈倦怠。時間，就在這份長久的凝望里悄悄流走。
寂靜深夜裡，遠處終於傳來換崗人員沉穩的腳步聲，打破漫長的死寂。聲響由遠及近，慢慢向著哨位靠近。余木根神經驟然繃緊，依照執勤規範，高聲喝問，聲音穿透呼嘯夜風：「口令！」
沉沉夜幕下，前來接崗的帶班班長穩穩站定，沉著準確報出當夜口令。
口令核對無誤。班長開門，接崗哨兵登上崗樓，驗槍、登記、交接警戒區域情況，一整套交接流程逐項走完。接班的戰友站上哨位，接過這份警戒，接續這片高牆的看守。卸下執勤重擔的余木根向戰友敬完禮，轉身順著盤旋鐵梯緩步走下崗樓，雙腳重新踏上冰涼的地面。
他站在平地，抬眼望向夜色里連綿聳立的高牆。一座座崗樓的燈火，星星點點，安靜嵌在墨色天幕上。人生第一班後半夜的崗哨，平穩落定。一股踏實厚重的滿足感，慢慢填滿胸膛。
就在這個寒風呼嘯的深夜，站在高牆腳下，余木根第一次真切觸碰到，一名監獄看押哨兵肩上，那份無可推卸的使命。
長夜仍在繼續，高牆默然矗立。
警戒，一刻不曾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