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瑞雪兆豐年
除夕這天，營區里慢慢有了年味，不是城裡那種熱鬧，是軍營里獨有的暖意。天色漸漸陰沉下來，冷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子，零零星星落下來，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營房主樓大門和食堂門上都貼了大紅春聯，紅紙黑字，被北風颳得輕輕晃。雪花落在紅紙上面，轉眼便融成淺淺的濕痕。炊事班裡蒸汽裹著油煙往外冒，鍋碗瓢盆響個不停。休息的戰士都往灶房湊，有的揉面，有的擀皮，指尖沾著白麵粉，湊在一起包餃子。余木根、湯明巢、梁宗耀他們幾個手巧的，剪了幾張紅紙窗花，有五角星，也有簡單的花鳥，貼在俱樂部和宿舍的玻璃窗上。落雪沾在窗玻璃外側，和窗內紅艷的窗花相映，冷白與艷紅撞出別樣的年味。
俱樂部里的長桌拼在一處，棋盤、撲克牌擺開。沒有什麼花哨的娛樂，休息的時候，有的人在看電視，播放的是球賽，也有部分人坐著下棋，棋子磕在木棋盤上，啪、啪的輕響，夾雜著說笑，笑聲不高，卻實實在在填滿了屋子。窗外雪越下越密，細碎的雪片漫天飄飛，把營區的屋頂、操場的空地，一點點鋪上一層薄薄的白。
年夜飯比平日裡豐盛太多，盤子摞了滿滿一桌。菜是炊事班攢著心思做的，油水足，味道重。晚飯過後，中隊辦了一場簡單的聯歡，沒有舞台，沒有燈光，人往前面一站就是節目。有人扯開嗓子唱歌，調子跑了大半，底下照樣使勁鼓掌；有人講幾句土裡土氣的笑話，惹得一屋子人鬨笑。窗外的落雪還在持續，寒氣順著門縫鑽進來，屋內卻暖意融融。
余木根從學習室抽屜里摸出那支天鵝牌24孔口琴。他把琴放在唇邊，氣息慢慢送進去，熟悉的調子一點點淌出來。琴聲不算嘹亮，溫溫軟軟的，在屋子裡繞一圈，又鑽出門外，混進曠野呼嘯的北風裡，混進漫天紛飛的雪粒之中。那些說不出口的想家，藏在心底的惦念，全都揉進斷斷續續的旋律里。旁人聽著，知道這琴聲里裝著心事，卻沒人多問。
零點，換哨時間到。輪到余木根站四號哨。他低頭把棉大衣領子往上扯了扯，扣緊，再伸手把棉帽擺正，帽檐壓到合適位置，抓起槍，邁步走出營房。
鵝毛般的雪花正紛紛揚揚灑落，夜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墨。高大的監牆橫亘在原野上，長長地向兩頭延展。牆頂的鐵絲網被零星月光與落雪映襯，泛著一點冷森森的銀光。積雪已經薄薄覆在哨樓的檐角，落雪不停，落在肩頭、帽檐，轉瞬便融化。遠處集鎮的方向，稀稀拉拉亮著幾點燈火，那是千家萬戶守歲的人家。
他站定在哨位上，雙腳分開，保持著標準的持槍姿勢。目光緩緩掃過監牆、崗亭、牆角每一處陰影，一點都不敢鬆懈。遠處，一朵煙花突然升起來，「嘭」地炸開，短暫照亮半邊夜空，跟著又是一朵。煙花的火光映亮漫天飛舞的雪片，人間的熱鬧隔著好幾里地傳過來，隱約有鞭炮的悶響。牆裡，只有寂靜，只有寒風，還有不停飄落的白雪。
想家是真的。念頭一陣一陣往上涌，想起家裡堂屋的燈，想起父母忙年的模樣，想起平日裡那些細碎的煙火。可他低頭看看身上的軍裝，握著槍的手掌攥得緊了些。他現在是哨兵，這裡就是他的陣地。想家歸想家，哨不能松，警惕不能丟。光榮在於平淡，艱巨在於漫長，這話他慢慢品出一點滋味了。
風不停，一陣接一陣刮過哨樓，寒氣鑽過大衣的縫隙，往骨頭縫裡滲。雪花不斷落在臉上，冰涼刺骨。余木根就那麼靜靜立著，腦子裡不受控制地翻著這大半年的日子，從剛下連時的手足無措，到非典封營，雨夜越獄險情，再到如今成了上等兵。
中隊每一個戰鬥班的兵，一周下來都要把自衛哨連同六個監區看守哨，日崗、夜崗挨個輪一遍。七處哨位，站在不同哨位，看見的是不一樣的世界。
很多人一輩子，會因為沒能穿上軍裝留個遺憾。也有很多人，當過兵之後才懂，這段日子給你的體驗，別處求不來。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全是一點一點熬出來的、刻在骨頭裡的東西。
營區走廊的文化牆上，白紙黑字貼著中隊整理出來的文字，余木根執自衛哨夜崗的時候看過好多遍。
當兵的十大好處：
培養講秩序、愛衛生的生活習慣；
培養良好的組織紀律觀念；
培養獨立生活的能力；
增長見識和才幹；
培養吃苦耐勞的精神；
磨練堅強的意志；
鍛鍊出強健的體魄；
提高智力，增大膽量；
增強人的責任感；
養成誠實大度的品格。
下面還有一段，寫他們心裡該是什麼模樣的軍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富有理想，給人以堅定感；
一身正氣，給人以公正感；
善於學習，給人以廣博感；
關心同志，給人以親切感；
處事冷靜，給人以穩重感；
表里如一，給人以信任感；
豁達大度，給人以寬厚感；
善於創新，給人以敏銳感；
樂觀風趣，給人以幽默感；
無私無畏，給人以楷模感。
風還在吹。煙花漸漸稀了，遠處集鎮的喧鬧淡下去。漫天飛雪依舊沒有停歇。余木根挺直脊背，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高牆。他是上等兵了。往後的日子，還要接著在這風雪裡、黑夜裡、漫長的哨位上，一點點淬鍊下去。
大年初一的清晨，起床號劃破寒寂。天剛蒙蒙亮，一夜落雪過後，營區遍地銀白。霜氣凝在營房的窗沿上，屋頂、操場、監牆的牆頭，都蓋上一層厚實的白雪。戰士們剛疊好被子，顧不上多收拾，便互相串門拜年。宿舍門一開一合，一句句「新年好」順著門縫飄出來，簡單樸素，卻帶著獨屬於軍營的熱乎氣。
中隊隨後組織集體拜年。全體官兵整隊集合，來到俱樂部大廳，在那幅迎客松壁畫前站定，準備合影。松枝蒼勁，筆墨是余木根一筆一畫熬出來的，從起稿到上色，耗了他不少課餘時間。此刻畫作就靜靜懸在牆上，沉默地立在眾人身後，窗外白雪皚皚，陪著一屋子身著軍裝的年輕人，見證這個高牆之內、不一樣的春節。拍完集體照，大家排起不長的隊伍，輪流使用營區那台公用IC卡電話。插卡，撥號，聽筒貼到耳邊，隔著長長的距離，向家裡道一聲新春問候。聽筒里傳來家人熟悉的聲音，有人說著說著，聲音就輕輕放軟了。
年的熱鬧慢慢褪去，訓練的弦又重新繃緊。初春的魯南最是磨人，氣溫忽高忽低，風一陣暖一陣涼，殘雪慢慢消融，早晚依舊凍得人指尖發麻。隊列、體能、執勤業務，三大項訓練一項不落。出操的腳步聲、口令聲，又日復一日迴蕩在營院裡。黑板報、戰士小報一期接著一期更新，恭賀新春的紅底標題還沒完全擦去，新的內容又寫了上去。余木根畫畫、寫字的特長，這時總能派上用場，一有空就被喊去幫忙描畫刊頭、補配插圖，默默為中隊添著一分亮色。
老兵退伍、新兵尚未入營的這段空檔期，中隊裡大家都習慣叫它「老兵連」。沒有新兵的青澀喧鬧，留下來的上等兵們，肩上擔子更重，既是執勤主力，又要學著撐起班裡的日常。
營房主樓大門和食堂門上都貼了大紅春聯，紅紙黑字，被北風颳得輕輕晃。雪花落在紅紙上面，轉眼便融成淺淺的濕痕。炊事班裡蒸汽裹著油煙往外冒，鍋碗瓢盆響個不停。休息的戰士都往灶房湊，有的揉面，有的擀皮，指尖沾著白麵粉，湊在一起包餃子。余木根、湯明巢、梁宗耀他們幾個手巧的，剪了幾張紅紙窗花，有五角星，也有簡單的花鳥，貼在俱樂部和宿舍的玻璃窗上。落雪沾在窗玻璃外側，和窗內紅艷的窗花相映，冷白與艷紅撞出別樣的年味。
俱樂部里的長桌拼在一處，棋盤、撲克牌擺開。沒有什麼花哨的娛樂，休息的時候，有的人在看電視，播放的是球賽，也有部分人坐著下棋，棋子磕在木棋盤上，啪、啪的輕響，夾雜著說笑，笑聲不高，卻實實在在填滿了屋子。窗外雪越下越密，細碎的雪片漫天飄飛，把營區的屋頂、操場的空地，一點點鋪上一層薄薄的白。
年夜飯比平日裡豐盛太多，盤子摞了滿滿一桌。菜是炊事班攢著心思做的，油水足，味道重。晚飯過後，中隊辦了一場簡單的聯歡，沒有舞台，沒有燈光，人往前面一站就是節目。有人扯開嗓子唱歌，調子跑了大半，底下照樣使勁鼓掌；有人講幾句土裡土氣的笑話，惹得一屋子人鬨笑。窗外的落雪還在持續，寒氣順著門縫鑽進來，屋內卻暖意融融。
余木根從學習室抽屜里摸出那支天鵝牌24孔口琴。他把琴放在唇邊，氣息慢慢送進去，熟悉的調子一點點淌出來。琴聲不算嘹亮，溫溫軟軟的，在屋子裡繞一圈，又鑽出門外，混進曠野呼嘯的北風裡，混進漫天紛飛的雪粒之中。那些說不出口的想家，藏在心底的惦念，全都揉進斷斷續續的旋律里。旁人聽著，知道這琴聲里裝著心事，卻沒人多問。
零點，換哨時間到。輪到余木根站四號哨。他低頭把棉大衣領子往上扯了扯，扣緊，再伸手把棉帽擺正，帽檐壓到合適位置，抓起槍，邁步走出營房。
鵝毛般的雪花正紛紛揚揚灑落，夜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墨。高大的監牆橫亘在原野上，長長地向兩頭延展。牆頂的鐵絲網被零星月光與落雪映襯，泛著一點冷森森的銀光。積雪已經薄薄覆在哨樓的檐角，落雪不停，落在肩頭、帽檐，轉瞬便融化。遠處集鎮的方向，稀稀拉拉亮著幾點燈火，那是千家萬戶守歲的人家。
他站定在哨位上，雙腳分開，保持著標準的持槍姿勢。目光緩緩掃過監牆、崗亭、牆角每一處陰影，一點都不敢鬆懈。遠處，一朵煙花突然升起來，「嘭」地炸開，短暫照亮半邊夜空，跟著又是一朵。煙花的火光映亮漫天飛舞的雪片，人間的熱鬧隔著好幾里地傳過來，隱約有鞭炮的悶響。牆裡，只有寂靜，只有寒風，還有不停飄落的白雪。
想家是真的。念頭一陣一陣往上涌，想起家裡堂屋的燈，想起父母忙年的模樣，想起平日裡那些細碎的煙火。可他低頭看看身上的軍裝，握著槍的手掌攥得緊了些。他現在是哨兵，這裡就是他的陣地。想家歸想家，哨不能松，警惕不能丟。光榮在於平淡，艱巨在於漫長，這話他慢慢品出一點滋味了。
風不停，一陣接一陣刮過哨樓，寒氣鑽過大衣的縫隙，往骨頭縫裡滲。雪花不斷落在臉上，冰涼刺骨。余木根就那麼靜靜立著，腦子裡不受控制地翻著這大半年的日子，從剛下連時的手足無措，到非典封營，雨夜越獄險情，再到如今成了上等兵。
中隊每一個戰鬥班的兵，一周下來都要把自衛哨連同六個監區看守哨，日崗、夜崗挨個輪一遍。七處哨位，站在不同哨位，看見的是不一樣的世界。
很多人一輩子，會因為沒能穿上軍裝留個遺憾。也有很多人，當過兵之後才懂，這段日子給你的體驗，別處求不來。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全是一點一點熬出來的、刻在骨頭裡的東西。
營區走廊的文化牆上，白紙黑字貼著中隊整理出來的文字，余木根執自衛哨夜崗的時候看過好多遍。
當兵的十大好處：
培養講秩序、愛衛生的生活習慣；
培養良好的組織紀律觀念；
培養獨立生活的能力；
增長見識和才幹；
培養吃苦耐勞的精神；
磨練堅強的意志；
鍛鍊出強健的體魄；
提高智力，增大膽量；
增強人的責任感；
養成誠實大度的品格。
下面還有一段，寫他們心裡該是什麼模樣的軍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富有理想，給人以堅定感；
一身正氣，給人以公正感；
善於學習，給人以廣博感；
關心同志，給人以親切感；
處事冷靜，給人以穩重感；
表里如一，給人以信任感；
豁達大度，給人以寬厚感；
善於創新，給人以敏銳感；
樂觀風趣，給人以幽默感；
無私無畏，給人以楷模感。
風還在吹。煙花漸漸稀了，遠處集鎮的喧鬧淡下去。漫天飛雪依舊沒有停歇。余木根挺直脊背，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高牆。他是上等兵了。往後的日子，還要接著在這風雪裡、黑夜裡、漫長的哨位上，一點點淬鍊下去。
大年初一的清晨，起床號劃破寒寂。天剛蒙蒙亮，一夜落雪過後，營區遍地銀白。霜氣凝在營房的窗沿上，屋頂、操場、監牆的牆頭，都蓋上一層厚實的白雪。戰士們剛疊好被子，顧不上多收拾，便互相串門拜年。宿舍門一開一合，一句句「新年好」順著門縫飄出來，簡單樸素，卻帶著獨屬於軍營的熱乎氣。
中隊隨後組織集體拜年。全體官兵整隊集合，來到俱樂部大廳，在那幅迎客松壁畫前站定，準備合影。松枝蒼勁，筆墨是余木根一筆一畫熬出來的，從起稿到上色，耗了他不少課餘時間。此刻畫作就靜靜懸在牆上，沉默地立在眾人身後，窗外白雪皚皚，陪著一屋子身著軍裝的年輕人，見證這個高牆之內、不一樣的春節。拍完集體照，大家排起不長的隊伍，輪流使用營區那台公用IC卡電話。插卡，撥號，聽筒貼到耳邊，隔著長長的距離，向家裡道一聲新春問候。聽筒里傳來家人熟悉的聲音，有人說著說著，聲音就輕輕放軟了。
年的熱鬧慢慢褪去，訓練的弦又重新繃緊。初春的魯南最是磨人，氣溫忽高忽低，風一陣暖一陣涼，殘雪慢慢消融，早晚依舊凍得人指尖發麻。隊列、體能、執勤業務，三大項訓練一項不落。出操的腳步聲、口令聲，又日復一日迴蕩在營院裡。黑板報、戰士小報一期接著一期更新，恭賀新春的紅底標題還沒完全擦去，新的內容又寫了上去。余木根畫畫、寫字的特長，這時總能派上用場，一有空就被喊去幫忙描畫刊頭、補配插圖，默默為中隊添著一分亮色。
老兵退伍、新兵尚未入營的這段空檔期，中隊裡大家都習慣叫它「老兵連」。沒有新兵的青澀喧鬧，留下來的上等兵們，肩上擔子更重，既是執勤主力，又要學著撐起班裡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