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危險的氣息
鄔思道說到這裡，無奈地笑了一下。
「我接了這樁差事後，花了三天時間，把陳老栓一家的來龍去脈查了個清清楚楚。
我親眼看見了陳老栓家的茅屋塌了。
我找到了那個被打斷腿的未婚夫，兩條腿的骨頭都露出來了。
他把陳阿嬌撞死在汪府門口的過程一字一句講給我聽。
他哭著問我：先生，您說這天下還有王法麼？」
「我又找到了牢里放出來的人。
那人聽說我是汪府的人，本來不肯說，後來看我塞給他兩錢銀子，才偷偷告訴我陳老栓死的時候是什麼樣。」
鄔思道說到這裡，情緒幾乎控制不住了。
他只能停下來，整理好心情後，再次開始講述。
「我回到汪府，沒有寫那份給官府的文書。我去找了汪德昌叫，問了他一句話。」
「什麼話？」胤禩問道。
「汪老爺，陳老栓一家三條人命，你打算怎麼收場？」
鄔思道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汪德昌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本以為鄔思道找他，是已經把事情都辦好了。
可沒想到鄔思道竟然是來跟他攤牌的。
「鄔先生，你在汪府這些年，我待你不薄。陳老栓的事，你不用管，把東西寫了就行。
寫完，你今年再加五十兩。」
鄔思道說，他當時站在書房裡，聽見「再加五十兩」這五個字的時候，從頭涼到了腳。
三條人命加上一個殘疾，就值五十兩？
他那一刻差點把桌上的硯台砸到汪德昌臉上，可他忍住了。
他在汪府待了兩年，太清楚汪德昌的為人了。
他要是敢動手，今晚就會跟陳老栓一樣被扔到城外亂葬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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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德昌見他不吭聲，漸漸沒了耐心。
「哎呀，不就是錢麼？一百兩。行不行？」
鄔思道攥著拳頭，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說道：「一言為定！」
「什麼？你答應了？」德寧滿臉不可置信，「鄔先生，你怎麼能答應他？」
「怎麼可能。」胤禩伸手推了德寧一把，「鄔先生要是答應了，又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下場？你聽他說完。」
鄔思道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接下來的日子，汪德昌的三個要求，我全部照辦了。
汪德昌很滿意，又賞了我十兩銀子。」
「可我沒有停在那三份文書上。我做了一件汪德昌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我開始替他『做善事』。」
「我去了灶戶村，我沒有去找那個被打斷腿的年輕灶戶，我去找了村里幾個上了年紀的灶戶。
我跟他們說：汪老爺知道陳老栓家的事了，心裡很過意不去。
他想給陳老栓家修座墳，立塊碑，算是賠個不是。
可他面子上下不來，不好親自出面。
你們要是願意，我替汪老爺操辦這件事，銀子由汪老爺出。」
「灶戶們將信將疑。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汪德昌逼死了陳老栓一家，怎麼可能又來給他們修墳？
可我從懷裡掏出五兩銀子擱在桌上。
『這是汪老爺的誠意。
你們把陳老栓家的墳修了，把陳阿嬌的棺木也起了，重新下葬。」
「灶戶們收了銀子，果然把陳老栓家的墳修了，把陳阿嬌的棺木從亂葬崗挖了出來重新下葬。
這件事在灶戶村里傳開了，人人都說『汪老爺到底是個大善人。』。」
鄔思道說到這裡，搖了搖頭，苦澀的笑了。
「我回頭就把這件事寫成了告示，貼在城門口『汪公德昌，念陳老栓一家慘死，特捐資修墳立碑，以慰亡靈。』
下面還附了修墳的日期、地點、花費的銀兩。
告示貼出來，揚州城裡的百姓議論紛紛。
有人說汪老爺果然是善人，有人說陳老栓一家總算有人管了，也有人開始嘀咕，陳老栓一家是怎麼死的？」
德寧聽到這裡，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好！這招好！先把他架起來，讓他下不來台！」
胤禩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鄔思道，等他說下去。
「然後，我去找了那個被打斷腿的年輕灶戶。
我給了他十兩銀子，跟他說：『這是汪老爺賠你的湯藥費。
你把這銀子收了，找個人把你兩條腿的傷情寫下來，按個手印，我替你遞到汪老爺手裡，讓他知道底下人下手有多重。』」
「他收了銀子，找人寫了傷情單，按了手印，那張單子我留下了。」
「最後，我去了揚州城裡最大的茶樓兩壺春，找到了掌柜，那是我的一個舊交。
我把陳老栓案的時間線、灶戶村的聯名狀紙、年輕灶戶的傷情單，再加上汪德昌『捐資修墳』的告示底稿，全部交給了他。
我跟他說：『三天之後，你把這些東西抄一百份，貼滿揚州城的大街小巷。』」
「然後呢？」聽到這裡，德寧已經完全進入到了故事中。
「三天之後，揚州城徹底炸開了鍋。」
「那東西貼滿了全城。陳老栓案的時間線、灶戶村的聯名狀紙、年輕灶戶的傷情單，再加上我替汪德昌『做善事』修墳立碑的告示。
所有這些拼在一起，把陳老栓一家的事推到了全城人面前。
百姓們圍在告示前，指指點點。
有人認出了陳老栓家的墳，說『難怪前幾天有人來修墳，原來是汪老爺心虛』。
有人認得那個被打斷腿的灶戶，說『汪老爺下手真狠』。
有人把陳阿嬌的事講給旁邊的人聽，聽的人直抹眼淚。
不到一天，整個揚州城都知道了，汪德昌那個『活菩薩』，逼死了灶戶一家三口，還打斷了人家女婿的兩條腿。」
「汪德昌在府里氣瘋了。
他讓人去撕告示，讓人去查是誰幹的，查來查去，查到了我頭上。」
鄔思道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汪德昌把我叫到書房裡，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鄔先生，你好手段。」
「我站在書案前，沒有說話。」
「他又說：『你在我府里兩年，我待你不薄。你為什麼要害我？』」
「我抬起頭來，語氣很平靜。
我說：汪老爺，陳老栓一家三條人命，你打算怎麼收場？」
鄔思道把這句話又說了一遍。
德寧攥著筷子的手在發抖。
「汪德昌把佛珠往桌上一拍，站起來，走到我面前：『陳老栓欠課，死了是自找的。
陳阿嬌自己撞死的，跟我有什麼關係？你以為你貼幾張紙，就能把我怎麼樣？』」
「汪老爺，你錯了。我沒想把你怎麼樣。我只是想讓全揚州的人知道，陳老栓一家是怎麼死的。
至於他們怎麼想，那是他們的事。」
汪德昌盯著鄔思道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
「鄔先生，你的本事我知道，但是你忘了一件事，你還在我手裡。」
「哼，不就是死麼！我鄔思道當年敢鬧考場，我就不怕死。」
說著，他便扒開衣服露出胸膛說道：「動手吧！十八年後，我還是一條好漢！」
「鄔先生，真英雄也！」德寧聽到這裡竟然鼓起掌來，「回來呢？他沒殺了你？」
鄔思道搖了搖頭：「汪德昌叫來家丁，把我拖到後院，打了一頓，然後把我扔了出去。
他不准我出揚州城。揚州城裡所有商戶都收到了話，誰敢給我一口飯吃，就是跟汪家過不去。」
「汪德昌沒有殺我。
他要讓我活著，沒有尊嚴地活著，像一個乞丐一樣地活著。」
鄔思道說完這句話，如釋重負，向後靠在了椅子上。
這件事兒他應該是第一次跟別人這樣詳細地說出來。
對他來說，也是找到了一個發泄的窗口。
老陳記的油燈還在亮著，窗外彩衣巷的青石板上傳來巡夜的梆子聲。
德寧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面上的菜碟。
「八爺！」德寧的聲音都啞了，「汪德昌這個王八蛋，咱們辦他！您一句話，我現在就去……」
「坐下。」胤禩把德寧硬生生按回了椅子上。
他斜眼看了一眼鄔思道說道：「咱們就是做生意的，你以為是土匪麼？辦什麼辦？」
德寧立刻閉了嘴，他知道他剛才的舉動差點暴露身份。
胤禩沒有看德寧。
他的目光始終在鄔思道臉。
「鄔先生，你這些東西，被汪德昌搜走了，你手裡還有沒有別的？」
鄔思道抬起頭來，看著胤禩，然後笑了。
他把手伸進懷裡，從最裡面的夾層中，摸出一卷極小的紙。
他把那捲紙推到胤禩面前恭敬地說道：「王八爺，汪德昌搜走的那份，是我故意放在外頭的。
我花了一個月，把最要緊的東西另抄了一份，縫在衣裳夾層里。
這半年我無論如何被他們折磨，可這卷東西，我一直貼身帶著。
我知道，總有一天會碰到一個能用它的人。」
他把那捲紙往胤禩面前又推了推。
「今天，我碰到了。」
胤禩伸出手，把那捲紙拿起來。
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攥在手裡。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鄔思道，說了一句話。
「鄔先生，你這卷東西，我收下了。你這個人，我也收下了。從今天起，你跟著我，我保你平安。」
德寧拉了拉胤禩的袖子，示意他有事情，想單獨跟他說。
胤禩看了他一眼，又回頭朝鄔思道點了點頭，意思是稍等。
然後跟著德寧往旁邊走了幾步。
「怎麼了？」
德寧湊上來低聲說道：「八爺，奴才知道您心善，看不得百姓受苦。
可咱們這次來的任務不是籌款麼？
要是介入到地方具體案情的話，會不會有越權的嫌疑？
到時候四爺那邊要是知道了，又該說您手伸得太長。」
「越權？欽差是什麼？是代天巡狩。
皇阿瑪派咱們下來，主要任務是籌款賑災不假，可你想想，如果是皇阿瑪親自來了揚州，碰見陳老栓這樣的事，他會袖手旁觀麼？
再說了，你怎麼知道我做的事情，不是在籌款？」
德寧愣了一下：「八爺，您什麼意思？奴才怎麼聽不明白？」
胤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我想通了。四哥那邊，我不能得罪。
九弟那邊，我也不能寒了他的心。
可皇阿瑪交代的差事還得辦。既然兩頭都不能得罪，那我就直接找這個汪德昌就可以了。」
「汪德昌是兩淮最大的鹽商，家財不止百萬。
他背靠任伯安，在揚州橫行霸道這麼多年，手裡不乾淨的事多了去了。
陳老栓一家只是冰山一角。只要坐實了他草菅人命的罪責，把他下獄抄家，幾百萬兩瞬間便可以籌齊。」
德寧的眼睛越瞪越大。
「還是八爺高啊！原來咱們從兩壺春門口見到他的時候，八爺就把所有棋局都布好了！」
胤禩心裡嘆了口氣。
他又不是神仙，那時候他連鄔思道是誰都不知道。
明明是方才德寧拉著他問話的時候，他腦子裡才轉出這個念頭的。
他直起身來，走回鄔思道跟前。
「鄔先生，你今晚就不要再睡城隍廟了。咱們一起找間客棧睡下，明天再從長計議。」
鄔思道點了點頭對著胤禩抱拳道：「在下謝過八爺了，八爺大恩，永世難報！」
他撐著牆站直了身子，想給胤禩跪下磕頭。
但胤禩趕忙扶住他：「鄔先生就不要行大禮了，先把事情解決再言謝也不遲。」
三個人不再多言，穿戴好衣帽後，轉身下了樓。
街面上已經沒人了。
清爽的夜風從巷口吹進來，胤禩酒醒了大半。
三個人剛走沒幾步，德寧忽然停住了腳。
他猛地轉過頭去，右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
他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用的是地道的揚州話。
「朋友，就不要躲在暗處了。有什麼事情，咱們當面聊？」
胤禩的腳步也頓住了。
他側過頭，順著德寧的目光往身後看去。
巷子兩旁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
可他知道德寧的本事。他說有人，那就一定有人。
鄔思道也停了下來，眯著眼睛看著巷口。
就在氣氛有些緊張的時候，一陣笑聲從陰影中傳了出來。
緊接著，幾個黑色的人影，在不遠處若隱若現。
「我接了這樁差事後，花了三天時間，把陳老栓一家的來龍去脈查了個清清楚楚。
我親眼看見了陳老栓家的茅屋塌了。
我找到了那個被打斷腿的未婚夫，兩條腿的骨頭都露出來了。
他把陳阿嬌撞死在汪府門口的過程一字一句講給我聽。
他哭著問我：先生，您說這天下還有王法麼？」
「我又找到了牢里放出來的人。
那人聽說我是汪府的人，本來不肯說，後來看我塞給他兩錢銀子，才偷偷告訴我陳老栓死的時候是什麼樣。」
鄔思道說到這裡，情緒幾乎控制不住了。
他只能停下來，整理好心情後，再次開始講述。
「我回到汪府，沒有寫那份給官府的文書。我去找了汪德昌叫，問了他一句話。」
「什麼話？」胤禩問道。
「汪老爺，陳老栓一家三條人命，你打算怎麼收場？」
鄔思道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汪德昌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本以為鄔思道找他，是已經把事情都辦好了。
可沒想到鄔思道竟然是來跟他攤牌的。
「鄔先生，你在汪府這些年，我待你不薄。陳老栓的事，你不用管，把東西寫了就行。
寫完，你今年再加五十兩。」
鄔思道說，他當時站在書房裡，聽見「再加五十兩」這五個字的時候，從頭涼到了腳。
三條人命加上一個殘疾，就值五十兩？
他那一刻差點把桌上的硯台砸到汪德昌臉上，可他忍住了。
他在汪府待了兩年，太清楚汪德昌的為人了。
他要是敢動手，今晚就會跟陳老栓一樣被扔到城外亂葬崗。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汪德昌見他不吭聲，漸漸沒了耐心。
「哎呀，不就是錢麼？一百兩。行不行？」
鄔思道攥著拳頭，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說道：「一言為定！」
「什麼？你答應了？」德寧滿臉不可置信，「鄔先生，你怎麼能答應他？」
「怎麼可能。」胤禩伸手推了德寧一把，「鄔先生要是答應了，又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下場？你聽他說完。」
鄔思道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接下來的日子，汪德昌的三個要求，我全部照辦了。
汪德昌很滿意，又賞了我十兩銀子。」
「可我沒有停在那三份文書上。我做了一件汪德昌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我開始替他『做善事』。」
「我去了灶戶村，我沒有去找那個被打斷腿的年輕灶戶，我去找了村里幾個上了年紀的灶戶。
我跟他們說：汪老爺知道陳老栓家的事了，心裡很過意不去。
他想給陳老栓家修座墳，立塊碑，算是賠個不是。
可他面子上下不來，不好親自出面。
你們要是願意，我替汪老爺操辦這件事，銀子由汪老爺出。」
「灶戶們將信將疑。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汪德昌逼死了陳老栓一家，怎麼可能又來給他們修墳？
可我從懷裡掏出五兩銀子擱在桌上。
『這是汪老爺的誠意。
你們把陳老栓家的墳修了，把陳阿嬌的棺木也起了，重新下葬。」
「灶戶們收了銀子，果然把陳老栓家的墳修了，把陳阿嬌的棺木從亂葬崗挖了出來重新下葬。
這件事在灶戶村里傳開了，人人都說『汪老爺到底是個大善人。』。」
鄔思道說到這裡，搖了搖頭，苦澀的笑了。
「我回頭就把這件事寫成了告示，貼在城門口『汪公德昌，念陳老栓一家慘死，特捐資修墳立碑，以慰亡靈。』
下面還附了修墳的日期、地點、花費的銀兩。
告示貼出來，揚州城裡的百姓議論紛紛。
有人說汪老爺果然是善人，有人說陳老栓一家總算有人管了，也有人開始嘀咕，陳老栓一家是怎麼死的？」
德寧聽到這裡，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好！這招好！先把他架起來，讓他下不來台！」
胤禩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鄔思道，等他說下去。
「然後，我去找了那個被打斷腿的年輕灶戶。
我給了他十兩銀子，跟他說：『這是汪老爺賠你的湯藥費。
你把這銀子收了，找個人把你兩條腿的傷情寫下來，按個手印，我替你遞到汪老爺手裡，讓他知道底下人下手有多重。』」
「他收了銀子，找人寫了傷情單，按了手印，那張單子我留下了。」
「最後，我去了揚州城裡最大的茶樓兩壺春，找到了掌柜，那是我的一個舊交。
我把陳老栓案的時間線、灶戶村的聯名狀紙、年輕灶戶的傷情單，再加上汪德昌『捐資修墳』的告示底稿，全部交給了他。
我跟他說：『三天之後，你把這些東西抄一百份，貼滿揚州城的大街小巷。』」
「然後呢？」聽到這裡，德寧已經完全進入到了故事中。
「三天之後，揚州城徹底炸開了鍋。」
「那東西貼滿了全城。陳老栓案的時間線、灶戶村的聯名狀紙、年輕灶戶的傷情單，再加上我替汪德昌『做善事』修墳立碑的告示。
所有這些拼在一起，把陳老栓一家的事推到了全城人面前。
百姓們圍在告示前，指指點點。
有人認出了陳老栓家的墳，說『難怪前幾天有人來修墳，原來是汪老爺心虛』。
有人認得那個被打斷腿的灶戶，說『汪老爺下手真狠』。
有人把陳阿嬌的事講給旁邊的人聽，聽的人直抹眼淚。
不到一天，整個揚州城都知道了，汪德昌那個『活菩薩』，逼死了灶戶一家三口，還打斷了人家女婿的兩條腿。」
「汪德昌在府里氣瘋了。
他讓人去撕告示，讓人去查是誰幹的，查來查去，查到了我頭上。」
鄔思道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汪德昌把我叫到書房裡，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鄔先生，你好手段。」
「我站在書案前，沒有說話。」
「他又說：『你在我府里兩年，我待你不薄。你為什麼要害我？』」
「我抬起頭來，語氣很平靜。
我說：汪老爺，陳老栓一家三條人命，你打算怎麼收場？」
鄔思道把這句話又說了一遍。
德寧攥著筷子的手在發抖。
「汪德昌把佛珠往桌上一拍，站起來，走到我面前：『陳老栓欠課，死了是自找的。
陳阿嬌自己撞死的，跟我有什麼關係？你以為你貼幾張紙，就能把我怎麼樣？』」
「汪老爺，你錯了。我沒想把你怎麼樣。我只是想讓全揚州的人知道，陳老栓一家是怎麼死的。
至於他們怎麼想，那是他們的事。」
汪德昌盯著鄔思道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
「鄔先生，你的本事我知道，但是你忘了一件事，你還在我手裡。」
「哼，不就是死麼！我鄔思道當年敢鬧考場，我就不怕死。」
說著，他便扒開衣服露出胸膛說道：「動手吧！十八年後，我還是一條好漢！」
「鄔先生，真英雄也！」德寧聽到這裡竟然鼓起掌來，「回來呢？他沒殺了你？」
鄔思道搖了搖頭：「汪德昌叫來家丁，把我拖到後院，打了一頓，然後把我扔了出去。
他不准我出揚州城。揚州城裡所有商戶都收到了話，誰敢給我一口飯吃，就是跟汪家過不去。」
「汪德昌沒有殺我。
他要讓我活著，沒有尊嚴地活著，像一個乞丐一樣地活著。」
鄔思道說完這句話，如釋重負，向後靠在了椅子上。
這件事兒他應該是第一次跟別人這樣詳細地說出來。
對他來說，也是找到了一個發泄的窗口。
老陳記的油燈還在亮著，窗外彩衣巷的青石板上傳來巡夜的梆子聲。
德寧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面上的菜碟。
「八爺！」德寧的聲音都啞了，「汪德昌這個王八蛋，咱們辦他！您一句話，我現在就去……」
「坐下。」胤禩把德寧硬生生按回了椅子上。
他斜眼看了一眼鄔思道說道：「咱們就是做生意的，你以為是土匪麼？辦什麼辦？」
德寧立刻閉了嘴，他知道他剛才的舉動差點暴露身份。
胤禩沒有看德寧。
他的目光始終在鄔思道臉。
「鄔先生，你這些東西，被汪德昌搜走了，你手裡還有沒有別的？」
鄔思道抬起頭來，看著胤禩，然後笑了。
他把手伸進懷裡，從最裡面的夾層中，摸出一卷極小的紙。
他把那捲紙推到胤禩面前恭敬地說道：「王八爺，汪德昌搜走的那份，是我故意放在外頭的。
我花了一個月，把最要緊的東西另抄了一份，縫在衣裳夾層里。
這半年我無論如何被他們折磨，可這卷東西，我一直貼身帶著。
我知道，總有一天會碰到一個能用它的人。」
他把那捲紙往胤禩面前又推了推。
「今天，我碰到了。」
胤禩伸出手，把那捲紙拿起來。
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攥在手裡。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鄔思道，說了一句話。
「鄔先生，你這卷東西，我收下了。你這個人，我也收下了。從今天起，你跟著我，我保你平安。」
德寧拉了拉胤禩的袖子，示意他有事情，想單獨跟他說。
胤禩看了他一眼，又回頭朝鄔思道點了點頭，意思是稍等。
然後跟著德寧往旁邊走了幾步。
「怎麼了？」
德寧湊上來低聲說道：「八爺，奴才知道您心善，看不得百姓受苦。
可咱們這次來的任務不是籌款麼？
要是介入到地方具體案情的話，會不會有越權的嫌疑？
到時候四爺那邊要是知道了，又該說您手伸得太長。」
「越權？欽差是什麼？是代天巡狩。
皇阿瑪派咱們下來，主要任務是籌款賑災不假，可你想想，如果是皇阿瑪親自來了揚州，碰見陳老栓這樣的事，他會袖手旁觀麼？
再說了，你怎麼知道我做的事情，不是在籌款？」
德寧愣了一下：「八爺，您什麼意思？奴才怎麼聽不明白？」
胤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我想通了。四哥那邊，我不能得罪。
九弟那邊，我也不能寒了他的心。
可皇阿瑪交代的差事還得辦。既然兩頭都不能得罪，那我就直接找這個汪德昌就可以了。」
「汪德昌是兩淮最大的鹽商，家財不止百萬。
他背靠任伯安，在揚州橫行霸道這麼多年，手裡不乾淨的事多了去了。
陳老栓一家只是冰山一角。只要坐實了他草菅人命的罪責，把他下獄抄家，幾百萬兩瞬間便可以籌齊。」
德寧的眼睛越瞪越大。
「還是八爺高啊！原來咱們從兩壺春門口見到他的時候，八爺就把所有棋局都布好了！」
胤禩心裡嘆了口氣。
他又不是神仙，那時候他連鄔思道是誰都不知道。
明明是方才德寧拉著他問話的時候，他腦子裡才轉出這個念頭的。
他直起身來，走回鄔思道跟前。
「鄔先生，你今晚就不要再睡城隍廟了。咱們一起找間客棧睡下，明天再從長計議。」
鄔思道點了點頭對著胤禩抱拳道：「在下謝過八爺了，八爺大恩，永世難報！」
他撐著牆站直了身子，想給胤禩跪下磕頭。
但胤禩趕忙扶住他：「鄔先生就不要行大禮了，先把事情解決再言謝也不遲。」
三個人不再多言，穿戴好衣帽後，轉身下了樓。
街面上已經沒人了。
清爽的夜風從巷口吹進來，胤禩酒醒了大半。
三個人剛走沒幾步，德寧忽然停住了腳。
他猛地轉過頭去，右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
他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用的是地道的揚州話。
「朋友，就不要躲在暗處了。有什麼事情，咱們當面聊？」
胤禩的腳步也頓住了。
他側過頭，順著德寧的目光往身後看去。
巷子兩旁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
可他知道德寧的本事。他說有人，那就一定有人。
鄔思道也停了下來，眯著眼睛看著巷口。
就在氣氛有些緊張的時候，一陣笑聲從陰影中傳了出來。
緊接著，幾個黑色的人影，在不遠處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