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百戲樓煉心，箜篌般若
第68章 百戲樓煉心，箜篌般若
古樸法寶的氣息在周身流轉，戲曲、皮影、木偶、評書、鼓曲、彈詞、相聲一蘭桂芳先前提到的那些表演形式，仿佛被從時光深處逐一喚醒，在眼前依次浮起，又順著耳畔緩緩淌過。
它們並未彼此衝撞，反而像是早已習慣了共處一處，各自鋪展、各自收攏，在光暈中交織成一種不需言說的和諧。
而後，法寶梨園特有的厚重古樸氣息迎面而來，像舊戲台深處積年的迴響，將那些散落於各朝的片段，一一托出，在耳邊低低縈迴。
莊恕的目光在那些影像中穿行，仿佛看見了當初唐玄宗李隆基創立梨園，三千弟子燈下唱和，紗幕後似有鬼影隨之低吟。
安史亂起，長安陷落，梨園弟子流散四方，戲鬼倚著舊戲台不肯離去。
宋元勾欄瓦舍間，民間戲班遍地開花，台上唱給人聽，台下也留著給鬼的空座。
崖山一役，十萬軍民殉國，一支宮廷戲班隨幼帝蹈海，戲箱隨波沉浮，那一折戲始終沒有唱完————
散落的畫面各自獨立，卻在同一道光暈里遙相呼應，像是沉在時光深處的舊痕，被這法寶的氣息一一撈起，攤開在莊恕面前。
「梨園的來歷？或者說是最初鬼戲班的經歷嗎？」
莊恕在這畫面中，隱隱觸摸到了某種輪廓，梨園為何能成法寶？最初的鬼戲班又是如何走過來的？
在歲月的流逝里，戲鬼和鬼戲班仿佛凝聚著一種說不清的氣運，似巧合，也似必然。
「運道嘛，著實玄妙。」
對鬼戲班如何具體進階法寶，莊恕暫時還沒有頭緒，不過在這些畫面中，莊恕對鬼戲班這異物的本質，倒是有了一層新的理解。
鬼戲班是戲班在長年累月的演出中，積累大量情念與伶人執念，與行頭、戲台、鑼鼓等器物深度融合後，自然誕生的一種「異物」。
凡人戲班能孕育，修士戲班也能孕育，只不過後者能夠主動引導、有意培養，在過程中多了幾分可控與方便，前者靠機緣，後者可經營。
鬼戲班晉升法寶不好說，但通過悉心經營，確實能讓鬼戲班積累更深厚的底蘊和成長空間。
就像自己的鬼戲班，在多了《古畫》與《鬼戲箱》這兩個合適插件之後，運轉之間便明顯感到壯實了幾分，戲鬼在演繹鬼戲時，也明顯更加流暢。
「謝過芳姐接引晚輩來此。」
莊恕緩緩回神，目光從那些沉入光暈的畫面中收回，再看向身旁的蘭桂芳，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真切的謝意，畢竟自己能從法寶梨園中看到那麼多，和蘭桂芳的真人境修為是分不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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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桂芳擺了擺手，語氣隨意道。
「都是梨園修士的常規流程罷了。走吧，咱們去前面的百戲樓。」
蘭桂芳抬手指向前方那座巍然矗立的樓閣，輪廓沉穩，氣息沉厚，像一尊靜默的舊獸伏在那裡。
「百戲樓？」
莊恕低聲重複了一遍，原以為這建築是梨園中的某種幻境場景，如今在蘭桂芳的提醒下，於心神間，似是看出了些不同。
遠處那樓閣並非虛影，線條分明，檐角沉實，像是和梨園一般的舊物，隱隱傳來的危險感就如同蟄伏巨獸般。
「這百戲樓恐怕同樣不簡單，只是氣息格外的內斂。」
見莊恕眼神閃過的色彩，蘭桂芳認真地充當著此行的引導者，手中一道法力湧向百戲樓激起層層幻彩，隨即開口介紹道。
「百戲樓是梨園明面上的第二件法寶，也是與鬼戲班最為契合的空間法寶。
樓內蘊藏曆代戲班積累的戲彩之力，能使鬼戲的威勢與意境，都得以最大程度地釋放。梨園修士若能借其加持，唱念做打之間，便可發揮出堪比真人境修士的聲勢與氣韻————
整體更兼具鎮壓、加持諸般妙用，可謂集梨園底蘊之大成。」
隨著蘭桂芳的介紹，一層層幻象在眼前浮現鋪開，莊恕仿佛間，看到了梨園歷代先輩留下的感悟與饋贈，它們仿佛與自身開始共鳴；還有那百戲樓身為法寶，沉甸甸地獨有力量，像一隻正緩緩張開的手，等著自己決定要不要走進去。
「說不心動，是假的。」
自己手頭用古畫祭煉的陰屬空間法器，雖能聯通戲班，承載戲鬼以滿足表演需求；但也僅僅是「承載」而已，比起百戲樓這般全面全能的法寶，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不過莊恕只是再看了兩眼，心裡便有了決斷，這般浩大的法寶，其動用的靈材和手段，顯然不是自己眼下能觸及的。
「有多大碗吃多少飯，自己還是先用古畫湊活著吧。」
眼見百戲樓的幻彩中斷，蘭桂芳打量著莊恕目光變化，心裡忍不住讚賞。
百戲煉心，當年自己初見這座百戲樓時，可是失神了好一陣子，沒想到莊恕只是多看了幾眼，便自然地移開了目光。
或許這就是他不在梨園修行，卻能成為「梨園天才」的緣故吧！道心這東西，雖能磨礪，可前期的底色，往往決定了後來的走向。
要知道就是來此的一些真人境修士，面對這百戲煉心，都會忍不住失神。
這般放棄，也是明智之舉，法寶若能發揮到極致，甚至可觸及地師層次的力量，但法寶越是強大，駕馭的門檻也越高，不僅法師境難以掌控，便是真人境動用，也常伴隨著不小的風險。
而且這風險有時來自法寶本身，更多時候，卻來自人心，自身的分寸，他人的欲望，靈幻界明面上確實風平浪靜，暗地裡可就不好說了。
「走吧，帶你去百戲樓中留下印記，後面要參加梨園的孟蘭法會也用的上。
若是弄得好，或許還能得到梨園的高深傳承，當然，很多東西是互利互惠的「」
C
蘭桂芳這麼一說，莊恕便徹底明了，自己拿出的東西得有價值，人家才願意把更好的回饋給自己；總不能指望用一筐劣貨，去換別人的天材地寶。
自己的莊家班雖成立不久，但夜夜唱鬼戲的積累，加上其他形式的演出打磨，應當也能換得不錯的東西了，若是更多————
莊恕正要往下想，蘭桂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不急不緩地接了一句。
「留下印記時，跟著心去選擇，百戲樓前面層次低了些，但未必碰不上好東西。」
這話里的點撥之意，莊恕又怎會聽不出來，當即拱手道，「謝過芳姐指點。」
蘭桂芳只是莞爾一笑：「我什麼都沒說。」兩人頓時相視一笑，有些話，點到即止便好。
「蘭大家！」百戲樓前，一道爽利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熟稔的爽快。
蘭桂芳循聲望去。
「你是月亮門的紅丫頭？你師父，最近還好啊！」
「師父身體康健，待回去後，定當替蘭大家問好。」
莊恕順著聲音的方向，只見眼前女子外貌明艷動人，英氣颯然，性烈如火，前世記憶似是被撥動一絲。
「月亮門，這是又碰上熟人了。月亮門隸屬幻彩戲法門同屬梨園行，能在此處碰見倒也正常。」
「莊班主認識這位紅姑娘？」蘭桂芳見莊恕目光有異，帶著幾分笑意問道。
「應該不曾見過。」
莊恕一本正經地回了一句，反倒讓蘭桂芳覺得更有意思。
紅姑娘也好奇地盯著莊恕，腦海里仔細搜刮著過往見過的人影，卻怎麼也找不到能對上的。
只是「莊班主」這稱謂，讓她不由得想到，這陣子在的法師境圈子裡頻繁聽到的名號。
「原來是教廷唱鬼戲的莊班主，久仰了。」
紅姑娘語氣爽朗，不過話語間隱隱有著一股較量。
莊恕摸了摸鼻子，心裡苦笑。
看來靈幻界這名頭，傳得還挺快，這十字坡結束半個月都還沒到吧。
「蘭大家！莊班主來此，莫不是拜在了蘭大家門下？」紅姑娘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
莊恕還沒來得及開口，蘭桂芳便笑著回道。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紅姑娘看莊恕的眼神都隨之一變。
十字坡教廷之後，不少修士猜測莊恕本就是梨園中人，如今聽他竟是來留印記，甚至讓蘭桂芳親自引路。
這是先上車，後補票」，莊恕頭上這「梨園天才」這分量，好像又沉了幾分。
紅姑娘倒是沒再追問，只是目光在莊恕身上多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紅丫頭，你來這兒，你師父想必也有安排吧？先進去做正事，旁的回頭再聊。」
蘭桂芳語氣隨意，卻恰到好處地把話題引回了正軌。
「那晚輩便告辭了！」
紅姑娘聞言，也不再耽擱，朝蘭桂芳和莊恕分別行禮後，轉身便踏入百戲樓，身形消失在門內的光影之中。
莊恕見蘭桂芳點頭，同樣抬腳跟著邁出半步，剎那間眼前的場景隨之一換，自己和百戲樓或者說和整個法寶梨園都多了一股聯繫。
「這便是梨園印記嘛？還有後續參加梨園的孟蘭法會的憑證。」
話音剛落，莊恕便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麾下的鬼戲班與百戲樓之間，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股微妙的共鳴從樓內深處盪開，仿佛有無數細絲正試圖在兩者之間結出某種紐帶。
自己莊家班演過的戲曲、鬼戲、故事片段，在眼前緩緩浮現，在演繹中又經歷一番沉澱，像是被放入某種無形的熔爐中重鑄了般，無形中得到一番升華。
在這個過程中，莊恕順勢投出自己的力量與戲班積攢的情念，隱隱能看到百戲樓內有些東西正在與之呼應，從下到上像是一扇扇半掩的門，等著自己靠近與選擇。
莊恕忽然明白過來，蘭桂芳所說的「印記」，還有跟著心去選」是什麼意思，在百戲樓中留下自己的印記，百戲樓獲得好處，自然也能反饋一些東西。
比如獲得百戲樓的一些珍藏，還有前人留下的傳承。
高處的東西，自然沒的說；但在底層中未必不能找到合用的，甚至不比那些高處的東西差。
合適這東西，本就是一種緣法，當然，若傳承珍藏真到了某種層次，那便另當別論。
不過眼下光憑莊家班的力量，明顯還觸及不到那般的存在，不過對法師境的自己來說，這些東西或許更實際一些。
莊恕將鬼戲班的曲目與情念持續投入其中，目光也在那些浮現的傳承之間快速掃過，木偶、皮影、各類法門與器物如流水般掠過。
直到一物從光影中緩緩浮現，莊恕的目光終於停住了。
那是一把箜篌，準確地說，是一把本源有損的箜篌，弦柱之間透著歲月侵染的痕跡，卻又隱隱泛著一層尚未被激發過的靈性，仿佛在箜篌製成後，便從未有人真正撥動過它，如今正在等待一雙手把它從沉睡中撥醒。
靈性中情絲與慧光交錯纏繞，一縷沉而暖，是困於執念的餘溫；一縷靜而明，是超越悲歡的照見。
兩者並存於箜篌中，沒有任何衝突，反而像是早已習慣了共存；至於那傷，莊恕透過弦絲的情絲與慧光，隱約觸摸到一絲來歷。
殘響間，一個名字正從箜篌的紋理深處緩慢浮現。
—般若。
蘭桂芳望著莊恕的身影在樓前光影中漸次淡去，直至徹底融入門內，這才緩緩收回目光。
「真正的百戲樓煉心，這才剛開始。」
前面自己動用的一些手段，對百戲樓而言只是開胃小菜，讓新人多個體驗的機會，如今這第一次留下印記，才是真正的試煉，也算是梨園的入門福利。
梨園之道，演紅塵眾生，也在紅塵之中煉心養性。有人入樓一番便能觸到本心，有人兜轉數回才摸到門邊，能得多少，各憑緣法，也各看根骨。
「不過以莊恕的底子，想來應當不會太差。」
蘭桂芳輕嘆一聲，直接離開了百戲樓，為接下來梨園的孟蘭法會準備起來。
莊恕只覺得自己像是被輕輕推了一把，眼前的場景便已換作一片青翠竹林，身上的衣袍也換作了一身素色長衫，腰間繫著一根舊帶，像是某個遊走四方、尚未成名的樂師。
就在莊恕低頭打量自己這身裝束的當口，抬眼便看到了箜篌·般若，弦柱之間，正自顧自地撥出一段曲子，如高山流水、如天外清音，讓人不自覺地安靜了下來。
在旋律的餘韻中，莊恕也漸漸弄清了自己此行的目標，駕馭這把般若箜篌，或者說學習一門樂器技藝。
從無到有學一件樂器，並不容易，更何況般若的曲子已近乎傳神。
不過莊恕也不在意，自己並非從頭開始全無依仗，【戲生圖】中雖無箜篌相關法相，但樂理相通，那些已有的樂道幻影，在基礎上足夠支撐他走完開頭那一段。
身處這片竹林，自己對鬼戲班的感應不僅沒有減弱，反而比在外界時更加清晰一仿佛戲台與幻境之間原本隔著一層薄紗，如今那層紗被撤去了，讓一切都有了更好的可行性莊恕走到箜篌前直接盤坐起來，並未著急上手，心念流動間，細細地感受著弦音各種流淌的旋律，莊恕不知道自己會在這片竹林里待多久，但這些已經不重要了，事情在這裡慢慢做就好了。
在箜篌樂理的感悟告一段落之後，莊恕便盤坐在竹影之間，閉上眼歇一歇神。但手裡也沒空著，那捲《煉器經驗》與十字坡換來的百年柳木芯，連同《柳靈童祭煉法》的開篇，都被他一一翻了出來。
不管是為了自身的修行，還是為日後與蘭桂芳的合作，蘭桂芳來莊家班時，說的是配合她唱出鬼戲，前面鬼戲中的銅鏡鬼物，蘭桂芳可沒任何出手。
這唱鬼戲明顯還有後續，接引自己來梨園，恐怕也是其中一環。
這個時候，能夠多提升一些實力總歸是好的。
莊恕清楚得很，眼下每一段零碎的空隙，都值得被好好填滿；畢竟，多一份底牌，便多一分從容，也不蹉跎流逝的光陰。
「東方有木，其性通陰；
承天接地，托魂寄靈。
一雕一琢，內藏玄音。
1，手中的刻刀沿著柳木紋理緩緩推進，木屑卷落，落在膝頭的衣料上，箜篌的旋律在竹林間流轉不息，與刀鋒落下的輕響交織在一起。
一時間，雕琢與弦音互為襯底，鋪成一幅靜謐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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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樸法寶的氣息在周身流轉，戲曲、皮影、木偶、評書、鼓曲、彈詞、相聲一蘭桂芳先前提到的那些表演形式，仿佛被從時光深處逐一喚醒，在眼前依次浮起，又順著耳畔緩緩淌過。
它們並未彼此衝撞，反而像是早已習慣了共處一處，各自鋪展、各自收攏，在光暈中交織成一種不需言說的和諧。
而後，法寶梨園特有的厚重古樸氣息迎面而來，像舊戲台深處積年的迴響，將那些散落於各朝的片段，一一托出，在耳邊低低縈迴。
莊恕的目光在那些影像中穿行，仿佛看見了當初唐玄宗李隆基創立梨園，三千弟子燈下唱和，紗幕後似有鬼影隨之低吟。
安史亂起，長安陷落，梨園弟子流散四方，戲鬼倚著舊戲台不肯離去。
宋元勾欄瓦舍間，民間戲班遍地開花，台上唱給人聽，台下也留著給鬼的空座。
崖山一役，十萬軍民殉國，一支宮廷戲班隨幼帝蹈海，戲箱隨波沉浮，那一折戲始終沒有唱完————
散落的畫面各自獨立，卻在同一道光暈里遙相呼應，像是沉在時光深處的舊痕，被這法寶的氣息一一撈起，攤開在莊恕面前。
「梨園的來歷？或者說是最初鬼戲班的經歷嗎？」
莊恕在這畫面中，隱隱觸摸到了某種輪廓，梨園為何能成法寶？最初的鬼戲班又是如何走過來的？
在歲月的流逝里，戲鬼和鬼戲班仿佛凝聚著一種說不清的氣運，似巧合，也似必然。
「運道嘛，著實玄妙。」
對鬼戲班如何具體進階法寶，莊恕暫時還沒有頭緒，不過在這些畫面中，莊恕對鬼戲班這異物的本質，倒是有了一層新的理解。
鬼戲班是戲班在長年累月的演出中，積累大量情念與伶人執念，與行頭、戲台、鑼鼓等器物深度融合後，自然誕生的一種「異物」。
凡人戲班能孕育，修士戲班也能孕育，只不過後者能夠主動引導、有意培養，在過程中多了幾分可控與方便，前者靠機緣，後者可經營。
鬼戲班晉升法寶不好說，但通過悉心經營，確實能讓鬼戲班積累更深厚的底蘊和成長空間。
就像自己的鬼戲班，在多了《古畫》與《鬼戲箱》這兩個合適插件之後，運轉之間便明顯感到壯實了幾分，戲鬼在演繹鬼戲時，也明顯更加流暢。
「謝過芳姐接引晚輩來此。」
莊恕緩緩回神，目光從那些沉入光暈的畫面中收回，再看向身旁的蘭桂芳，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真切的謝意，畢竟自己能從法寶梨園中看到那麼多，和蘭桂芳的真人境修為是分不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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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桂芳擺了擺手，語氣隨意道。
「都是梨園修士的常規流程罷了。走吧，咱們去前面的百戲樓。」
蘭桂芳抬手指向前方那座巍然矗立的樓閣，輪廓沉穩，氣息沉厚，像一尊靜默的舊獸伏在那裡。
「百戲樓？」
莊恕低聲重複了一遍，原以為這建築是梨園中的某種幻境場景，如今在蘭桂芳的提醒下，於心神間，似是看出了些不同。
遠處那樓閣並非虛影，線條分明，檐角沉實，像是和梨園一般的舊物，隱隱傳來的危險感就如同蟄伏巨獸般。
「這百戲樓恐怕同樣不簡單，只是氣息格外的內斂。」
見莊恕眼神閃過的色彩，蘭桂芳認真地充當著此行的引導者，手中一道法力湧向百戲樓激起層層幻彩，隨即開口介紹道。
「百戲樓是梨園明面上的第二件法寶，也是與鬼戲班最為契合的空間法寶。
樓內蘊藏曆代戲班積累的戲彩之力，能使鬼戲的威勢與意境，都得以最大程度地釋放。梨園修士若能借其加持，唱念做打之間，便可發揮出堪比真人境修士的聲勢與氣韻————
整體更兼具鎮壓、加持諸般妙用，可謂集梨園底蘊之大成。」
隨著蘭桂芳的介紹，一層層幻象在眼前浮現鋪開，莊恕仿佛間，看到了梨園歷代先輩留下的感悟與饋贈，它們仿佛與自身開始共鳴；還有那百戲樓身為法寶，沉甸甸地獨有力量，像一隻正緩緩張開的手，等著自己決定要不要走進去。
「說不心動，是假的。」
自己手頭用古畫祭煉的陰屬空間法器，雖能聯通戲班，承載戲鬼以滿足表演需求；但也僅僅是「承載」而已，比起百戲樓這般全面全能的法寶，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不過莊恕只是再看了兩眼，心裡便有了決斷，這般浩大的法寶，其動用的靈材和手段，顯然不是自己眼下能觸及的。
「有多大碗吃多少飯，自己還是先用古畫湊活著吧。」
眼見百戲樓的幻彩中斷，蘭桂芳打量著莊恕目光變化，心裡忍不住讚賞。
百戲煉心，當年自己初見這座百戲樓時，可是失神了好一陣子，沒想到莊恕只是多看了幾眼，便自然地移開了目光。
或許這就是他不在梨園修行，卻能成為「梨園天才」的緣故吧！道心這東西，雖能磨礪，可前期的底色，往往決定了後來的走向。
要知道就是來此的一些真人境修士，面對這百戲煉心，都會忍不住失神。
這般放棄，也是明智之舉，法寶若能發揮到極致，甚至可觸及地師層次的力量，但法寶越是強大，駕馭的門檻也越高，不僅法師境難以掌控，便是真人境動用，也常伴隨著不小的風險。
而且這風險有時來自法寶本身，更多時候，卻來自人心，自身的分寸，他人的欲望，靈幻界明面上確實風平浪靜，暗地裡可就不好說了。
「走吧，帶你去百戲樓中留下印記，後面要參加梨園的孟蘭法會也用的上。
若是弄得好，或許還能得到梨園的高深傳承，當然，很多東西是互利互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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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桂芳這麼一說，莊恕便徹底明了，自己拿出的東西得有價值，人家才願意把更好的回饋給自己；總不能指望用一筐劣貨，去換別人的天材地寶。
自己的莊家班雖成立不久，但夜夜唱鬼戲的積累，加上其他形式的演出打磨，應當也能換得不錯的東西了，若是更多————
莊恕正要往下想，蘭桂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不急不緩地接了一句。
「留下印記時，跟著心去選擇，百戲樓前面層次低了些，但未必碰不上好東西。」
這話里的點撥之意，莊恕又怎會聽不出來，當即拱手道，「謝過芳姐指點。」
蘭桂芳只是莞爾一笑：「我什麼都沒說。」兩人頓時相視一笑，有些話，點到即止便好。
「蘭大家！」百戲樓前，一道爽利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熟稔的爽快。
蘭桂芳循聲望去。
「你是月亮門的紅丫頭？你師父，最近還好啊！」
「師父身體康健，待回去後，定當替蘭大家問好。」
莊恕順著聲音的方向，只見眼前女子外貌明艷動人，英氣颯然，性烈如火，前世記憶似是被撥動一絲。
「月亮門，這是又碰上熟人了。月亮門隸屬幻彩戲法門同屬梨園行，能在此處碰見倒也正常。」
「莊班主認識這位紅姑娘？」蘭桂芳見莊恕目光有異，帶著幾分笑意問道。
「應該不曾見過。」
莊恕一本正經地回了一句，反倒讓蘭桂芳覺得更有意思。
紅姑娘也好奇地盯著莊恕，腦海里仔細搜刮著過往見過的人影，卻怎麼也找不到能對上的。
只是「莊班主」這稱謂，讓她不由得想到，這陣子在的法師境圈子裡頻繁聽到的名號。
「原來是教廷唱鬼戲的莊班主，久仰了。」
紅姑娘語氣爽朗，不過話語間隱隱有著一股較量。
莊恕摸了摸鼻子，心裡苦笑。
看來靈幻界這名頭，傳得還挺快，這十字坡結束半個月都還沒到吧。
「蘭大家！莊班主來此，莫不是拜在了蘭大家門下？」紅姑娘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
莊恕還沒來得及開口，蘭桂芳便笑著回道。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紅姑娘看莊恕的眼神都隨之一變。
十字坡教廷之後，不少修士猜測莊恕本就是梨園中人，如今聽他竟是來留印記，甚至讓蘭桂芳親自引路。
這是先上車，後補票」，莊恕頭上這「梨園天才」這分量，好像又沉了幾分。
紅姑娘倒是沒再追問，只是目光在莊恕身上多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紅丫頭，你來這兒，你師父想必也有安排吧？先進去做正事，旁的回頭再聊。」
蘭桂芳語氣隨意，卻恰到好處地把話題引回了正軌。
「那晚輩便告辭了！」
紅姑娘聞言，也不再耽擱，朝蘭桂芳和莊恕分別行禮後，轉身便踏入百戲樓，身形消失在門內的光影之中。
莊恕見蘭桂芳點頭，同樣抬腳跟著邁出半步，剎那間眼前的場景隨之一換，自己和百戲樓或者說和整個法寶梨園都多了一股聯繫。
「這便是梨園印記嘛？還有後續參加梨園的孟蘭法會的憑證。」
話音剛落，莊恕便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麾下的鬼戲班與百戲樓之間，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股微妙的共鳴從樓內深處盪開，仿佛有無數細絲正試圖在兩者之間結出某種紐帶。
自己莊家班演過的戲曲、鬼戲、故事片段，在眼前緩緩浮現，在演繹中又經歷一番沉澱，像是被放入某種無形的熔爐中重鑄了般，無形中得到一番升華。
在這個過程中，莊恕順勢投出自己的力量與戲班積攢的情念，隱隱能看到百戲樓內有些東西正在與之呼應，從下到上像是一扇扇半掩的門，等著自己靠近與選擇。
莊恕忽然明白過來，蘭桂芳所說的「印記」，還有跟著心去選」是什麼意思，在百戲樓中留下自己的印記，百戲樓獲得好處，自然也能反饋一些東西。
比如獲得百戲樓的一些珍藏，還有前人留下的傳承。
高處的東西，自然沒的說；但在底層中未必不能找到合用的，甚至不比那些高處的東西差。
合適這東西，本就是一種緣法，當然，若傳承珍藏真到了某種層次，那便另當別論。
不過眼下光憑莊家班的力量，明顯還觸及不到那般的存在，不過對法師境的自己來說，這些東西或許更實際一些。
莊恕將鬼戲班的曲目與情念持續投入其中，目光也在那些浮現的傳承之間快速掃過，木偶、皮影、各類法門與器物如流水般掠過。
直到一物從光影中緩緩浮現，莊恕的目光終於停住了。
那是一把箜篌，準確地說，是一把本源有損的箜篌，弦柱之間透著歲月侵染的痕跡，卻又隱隱泛著一層尚未被激發過的靈性，仿佛在箜篌製成後，便從未有人真正撥動過它，如今正在等待一雙手把它從沉睡中撥醒。
靈性中情絲與慧光交錯纏繞，一縷沉而暖，是困於執念的餘溫；一縷靜而明，是超越悲歡的照見。
兩者並存於箜篌中，沒有任何衝突，反而像是早已習慣了共存；至於那傷，莊恕透過弦絲的情絲與慧光，隱約觸摸到一絲來歷。
殘響間，一個名字正從箜篌的紋理深處緩慢浮現。
—般若。
蘭桂芳望著莊恕的身影在樓前光影中漸次淡去，直至徹底融入門內，這才緩緩收回目光。
「真正的百戲樓煉心，這才剛開始。」
前面自己動用的一些手段，對百戲樓而言只是開胃小菜，讓新人多個體驗的機會，如今這第一次留下印記，才是真正的試煉，也算是梨園的入門福利。
梨園之道，演紅塵眾生，也在紅塵之中煉心養性。有人入樓一番便能觸到本心，有人兜轉數回才摸到門邊，能得多少，各憑緣法，也各看根骨。
「不過以莊恕的底子，想來應當不會太差。」
蘭桂芳輕嘆一聲，直接離開了百戲樓，為接下來梨園的孟蘭法會準備起來。
莊恕只覺得自己像是被輕輕推了一把，眼前的場景便已換作一片青翠竹林，身上的衣袍也換作了一身素色長衫，腰間繫著一根舊帶，像是某個遊走四方、尚未成名的樂師。
就在莊恕低頭打量自己這身裝束的當口，抬眼便看到了箜篌·般若，弦柱之間，正自顧自地撥出一段曲子，如高山流水、如天外清音，讓人不自覺地安靜了下來。
在旋律的餘韻中，莊恕也漸漸弄清了自己此行的目標，駕馭這把般若箜篌，或者說學習一門樂器技藝。
從無到有學一件樂器，並不容易，更何況般若的曲子已近乎傳神。
不過莊恕也不在意，自己並非從頭開始全無依仗，【戲生圖】中雖無箜篌相關法相，但樂理相通，那些已有的樂道幻影，在基礎上足夠支撐他走完開頭那一段。
身處這片竹林，自己對鬼戲班的感應不僅沒有減弱，反而比在外界時更加清晰一仿佛戲台與幻境之間原本隔著一層薄紗，如今那層紗被撤去了，讓一切都有了更好的可行性莊恕走到箜篌前直接盤坐起來，並未著急上手，心念流動間，細細地感受著弦音各種流淌的旋律，莊恕不知道自己會在這片竹林里待多久，但這些已經不重要了，事情在這裡慢慢做就好了。
在箜篌樂理的感悟告一段落之後，莊恕便盤坐在竹影之間，閉上眼歇一歇神。但手裡也沒空著，那捲《煉器經驗》與十字坡換來的百年柳木芯，連同《柳靈童祭煉法》的開篇，都被他一一翻了出來。
不管是為了自身的修行，還是為日後與蘭桂芳的合作，蘭桂芳來莊家班時，說的是配合她唱出鬼戲，前面鬼戲中的銅鏡鬼物，蘭桂芳可沒任何出手。
這唱鬼戲明顯還有後續，接引自己來梨園，恐怕也是其中一環。
這個時候，能夠多提升一些實力總歸是好的。
莊恕清楚得很，眼下每一段零碎的空隙，都值得被好好填滿；畢竟，多一份底牌，便多一分從容，也不蹉跎流逝的光陰。
「東方有木，其性通陰；
承天接地，托魂寄靈。
一雕一琢，內藏玄音。
1，手中的刻刀沿著柳木紋理緩緩推進，木屑卷落，落在膝頭的衣料上，箜篌的旋律在竹林間流轉不息，與刀鋒落下的輕響交織在一起。
一時間，雕琢與弦音互為襯底，鋪成一幅靜謐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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