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一樣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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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山的日頭曬得人懶洋洋的,草叢裡的蛐蛐兒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著。

  一個少年蹲在水潭邊,撿了塊扁石頭打水漂,石子兒貼著水面「啪啪」彈了兩下,就沉了下去。

  「又不響。」他嘟囔著嘴,把手裡剩下的半塊石頭往旁邊一丟。

  遠遠地,一個老頭提著個竹簍子路過,瞧見他這副模樣,把臉一板:

  「少堅!你又在這兒搗蛋!水潭邊滑得很,摔下去仔細你的皮!」

  石少堅沖他吐了吐舌頭:「劉師叔祖,我曉得啦!您快去忙您的吧!」

  劉權又瞪了他一眼,這才嘀嘀咕咕地沿著山路往總壇方向去了。

  日頭往頭頂挪了挪,樹蔭也跟著縮了一圈,石少堅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正要起身再去尋些石子兒,卻聽得身後林子裡傳來一陣聲音。

  他立馬回頭,眼睛一亮。

  一個穿著黑白陰陽道袍的年輕男子嘴角噙著笑,正從樹影里走出來。

  石少堅「騰」地站起來,小跑著迎上去,仰著臉,笑得眉眼彎彎:「師兄,你怎麼才來呀!我都等你好久了!」

  方啟伸出手,在他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路上碰見只迷糊的野兔,給它指了條回家的道兒,耽擱了。」

  他彎下腰,打趣道,

  「怎麼,等不及了?」

  「嗯!」石少堅使勁點頭,「師兄你今天教我什麼呀?」

  方啟卻不答話,而是從身後拿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一角,一股噴香的滷雞腿味兒就飄了出來。

  油亮亮的皮兒,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石少堅的眼睛一下就直了,喉頭動了動,咽了口唾沫:「師兄快給我,我要吃!」

  方啟把油紙包往身後一藏,笑著搖頭:「今天先不教你,要考考你。」

  「考我?」石少堅的注意力還掛在雞腿上,急得直踮腳,「那師兄你考我什麼?你快問!」

  方啟把雞腿在他面前晃了晃,又縮回去:「答對了,才有得吃。」

  他清了清嗓子,收了收臉上的笑意,

  「那我問你,你爹平日裡待你如何?」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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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少堅眨眨眼,想也不想,

  「爹待我最好啦!每天早起給我熬粥,夜裡我踢被子他總起來給我蓋,上回我發燒,他守了我好久。」

  他說著說著,臉上認真的很,

  「師兄,這個誰都知道的。」

  方啟點點頭:「那你覺得,做人最要緊的是什麼?」

  「孝順呀!」石少堅脫口而出,「師兄你教過我的,百善孝為先。所以我要孝順我爹,不然,還不如山裡的猴子呢!」

  方啟對他的回答頗為滿意,於是又把雞腿往前遞了半寸:

  「那你再想想,若是有朝一日,有個女人跑出來跟你說,她是你親娘,要你幫著害你爹——你會站誰那邊?」

  這回石少堅連想都沒想,小胸脯一挺:

  「當然是站我爹這邊!以前我不明白,但是師兄你讓我知道了,我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到底有多辛苦,我要是幫別人害他,那我還算個人嗎?」

  他說著,小眉頭蹙起來,又補了一句,

  「再說了,她說是就是呀?我都沒見過她,誰知道是不是騙子。」

  方啟唇角微微彎起,手裡那隻雞腿終於遞到了石少堅面前:「哦?你這樣想?」

  石少堅一把接過來,張嘴就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含含糊糊地說:

  「好吃!師兄你這雞腿哪兒買的?比劉師叔祖養的雞好吃多啦!」

  方啟一聽,面色古怪,劉師叔祖的雞看來沒少被這小子糟蹋。不過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模樣,方啟也不著急,等他把那口肉咽下去,才繼續開口。

  「那假如——我說假如,那個女人真是你娘呢?」

  石少堅啃雞腿的動作停了下來,小嘴抿了抿,認真地說:「那我也不會幫她。」

  他低下頭,又咬了一口,一邊嚼一邊含含糊糊地嘟囔,

  「她都沒管過我,現在一出來就要害我爹,那她不是我娘,她是壞人。師兄你說了,壞人就是壞人,不因為喊什麼名字就變好。」

  方啟沒再追問,只是目光柔和地看著這個小時候的少堅。

  「嗯,很不錯。」他拍了拍手,「吃完這隻雞腿,師兄教你一種運氣的法門,想不想學?」

  石少堅一聽又可以學新的功法,立馬雀躍起來:「真的嗎?師兄?」

  方啟笑著在他腦袋上揉了揉:「那是自然,師兄還會騙你不成。」

  石少堅「嗯」了一聲,又埋頭啃了一大口雞腿,含糊道:「師兄最好了。」

  說完,他就認真啃起雞腿來,直到骨頭縫裡的肉絲都仔仔細細用牙剔乾淨了,末了還不忘把手指頭挨個嘬一遍,這才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方啟在一旁看著,哭笑不得,從袖子裡抽了塊帕子丟給他:「擦擦嘴,瞧你這小花貓樣。」

  石少堅接過帕子胡亂抹了兩把,仰起臉:「師兄,我吃完啦!現在可以教我了吧?」

  方啟四下看了看,挑了水潭邊一塊平整的大青石,拍了拍:「過來,坐好。」

  石少堅乖乖地爬上去,盤起兩條小短腿,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

  方啟在他面前蹲下來,神色突然認真起來:「少堅,師兄要教你的法門,叫鍊氣訣。」

  「鍊氣訣?」石少堅眨巴眨巴眼,嘴裡念叨了一遍,覺得這三個字聽著就厲害。

  「不過在教你之前,你得先跟師兄保證一件事。」方啟看著他的眼睛,「學會之後,不許告訴任何人。」

  石少堅愣了一下,歪著腦袋想了想,小聲問:「爹也不可以說嗎?」

  方啟沉吟片刻,伸手輕輕按了按他的頭頂:「你長大之後可以。現在嘛…先當咱們倆的小秘密,成不成?」

  石少堅皺著眉頭琢磨了一會兒,顯然在掂量這個「小秘密」的分量。

  片刻後,他眉頭一松,咧開嘴露出一排白白的小牙齒:「那好,我答應師兄!快教我吧!」

  方啟哈哈笑起來,伸手在他鼻尖上颳了一下:「這還差不多。」

  他清了清嗓子,神色一正,嘴裡緩緩念出一段口訣來。

  石少堅安安靜靜地聽著,眼睛一眨不眨,小嘴微微翕動,像是在跟著默念。

  方啟念完一遍,看著他問:「記住了?」

  卻見石少堅挺了挺小胸脯,開口道:「師兄,我記住了!你看我背給你聽。」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小嘴一張,方才那段拗口的口訣便從他嘴裡滾了出來。

  音調起伏,斷句停頓,竟與方啟方才所念分毫不差。

  方啟怔住了。

  他盯著眼前這個才到自己腰高的小豆丁,心裡有些難以置信。

  這段口訣字句生僻,繞口得很,尋常弟子聽上三五遍也未必能記全,這小孩兒竟只聽了一遍就…

  「師兄?」石少堅背完了,見方啟不說話,伸出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背對了嗎?」

  方啟思緒被他喚回來,立馬說道:「對了,全對。」

  他在石少堅肩上輕輕拍了拍,

  「好,既然如此,師兄接著教你,這口氣該怎麼運。」

  說罷,方啟讓石少堅閉上眼睛,小手搭在膝頭,然後在他後背幾處穴位上依次輕輕點過,嘴裡低聲指引著:

  「放鬆,別使勁,跟著我說的走——先沉到丹田,再沿著後背往上,到肩胛那兒停一停,再緩緩順著胳膊往下…」

  石少堅起初還繃著勁兒,小臉皺巴巴的,後來慢慢尋著了門道,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他忽然「呀」了一聲,睜開眼,又驚又喜地低頭看自己的手心:

  「師兄!我方才覺得手心熱熱的!」

  方啟伸手在他腕脈上搭了一搭,又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誇讚道:

  「沒錯,氣已經走通了一小截。頭一回就能到這兒,已經很了不起了。」

  他收了手,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好了,運氣的門路你已經摸著了,往後每天早晚各練上一炷香的工夫,不許偷懶。」

  石少堅用力點頭:「嗯!我一定練!」

  方啟抬頭看了看天色,轉過頭來:「時間不早了,師兄要先走了。」

  石少堅原本還坐在青石上晃著兩條小腿,一聽這話,連忙跳下來,仰著臉巴巴地望著他:

  「師兄,為什麼你又要走啊?你不是茅山弟子嗎?為什麼不跟我一起回去?」

  方啟背對著他沉默了片刻。山風從林間穿過,吹得他那身黑白道袍的衣角輕輕擺動。

  「現在…還不是時候。」

  石少堅倒是也沒多想,畢竟這可是茅山總壇,外人是不可能上的來的。

  「那師兄,你什麼時候再來看我?」

  方啟轉過身來,面上又恢復了慣常的笑意,彎下腰看著他:「嗯…一個月後的今天,同樣的時間,怎麼樣?」

  石少堅的小嘴立刻嘟了起來,能掛上個小油瓶:「啊?還要那麼久啊…」

  方啟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好了,到時候師兄給你帶燒雞過來吃,這總可以了吧?」

  石少堅一聽到「燒雞」兩個字,小鼻子仿佛已經聞見了香味兒,嘴角差點沒兜住,趕緊吸溜了一下快要淌出來的口水,使勁擦了擦嘴角,立馬應下:「那師兄,說話算話!」

  他伸出右手的小指頭,舉得高高的:「我們拉鉤!」

  方啟看著那他,不禁失笑,搖了搖頭,卻也彎下腰,伸出自己的小指,跟他的勾在一起,輕輕晃了三下。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石少堅一字一句念完,這才心滿意足地鬆開手。

  方啟直起身,沖他笑了笑,腳下輕輕一點,整個人便掠起,幾個起落便沒入了林間的暮色里,只留下樹梢的葉子還輕輕晃動著。

  石少堅仰著脖子望了好一會兒,嘴裡喃喃道:「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能跟師兄一樣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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