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七寶琉璃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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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珵發現自己開始注意到何慧,是在一次尋常的道法入門課堂上。

  那天講課的是內門懷字輩的懷淵師兄,講的是《五行基礎》中治癒系道法的入門章節——《回春訣》。這門法術不算高深,但特別考驗靈力的精細控制,金系靈力剛猛鋒銳,本不適合用來治癒,偏偏每次懷淵師兄拋出問題,第一個舉手的總是後排靠窗那個位置。

  「何慧,你來答。」

  何慧放下筆,不緊不慢地站起來:「回春訣第三式『春風化雨』,靈力走手少陽三焦經,以金系靈力化剛為柔,力道控制在三分剛七分柔,太剛則傷經絡,太柔則不達病灶。」

  全對。懷淵師兄滿意地點點頭讓她坐下。劉玄浠在前面小聲地嘟囔了一句「這丫頭是提前背過的吧」,何慧隔著好幾排精準地用紙團丟中了他的後腦勺。蕭珵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手裡的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抄筆記。他對治癒系道法談不上興趣,學得也只能算是中規中矩——該背的背了,該練的練了,但從來不會像何慧那樣在課後追著懷淵師兄問「春風化雨的力道能不能按傷情分檔」。她每次問這種問題時,眼睛裡有一種他在同輩身上很少看到的東西——不是勤奮,是歡喜。她是真的覺得治癒別人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後來在劍術課上,蕭珵對何慧的印象又多了一層。劍術教習讓他們兩兩對拆,何慧的對手是劉玄浠。劉玄浠練了半節課便出了一頭汗,下來之後直擺手,說何師妹的劍路太刁了,明明修為沒他高,出手路數完全猜不透。蕭珵當時正站在旁邊拭劍,把這段對拆從頭看到了尾。何慧的劍法算不上多強——劍招太野,底盤不夠穩,一看就不是正經道門傳授的套路。但她出手迅速,路數變化多端,從不按牌理出牌,好幾次劉玄浠明明是攻方,卻硬生生被她以守為攻逼退了半步。蕭珵看完,在心裡給了個中性的評價:有特色,但還需要練。他是同輩外門弟子裡劍術最好的,對於旁人的劍法,他從不輕易褒貶。


  集市很熱鬧。賣糖人的,賣桂花糕的,賣竹編蟈蟈籠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何慧走在最前面,看見什麼新鮮東西便停下來,攤主說多少錢她便掏錢,眼睛都不眨一下。給薛晚瑩買了糖炒栗子,給李長平買了一把新劍穗,給劉玄浠買了一包松子糖。劉玄浠捧著松子糖,感動得差點當場認她做義妹,說:「以後誰敢欺負你,我第一個不答應。」何慧看了他一眼,說:「目前為止欺負我最多次的就是你本人。」劉玄浠立刻閉嘴。

  路過一個糕點攤,何慧看見蕭珵眼睛往攤上擺著一種顏色雪白、上面嵌著金黃色的桂花碎的糕點上多瞟了一眼。於是何慧去問了名字——芙蓉金沙糕,裡面還有鹹蛋黃,覺得新鮮,買了一塊嘗了嘗,眼睛亮了,回頭問攤主多少錢一包,攤主說了數,她一口氣要了好幾包,一人塞了一包。輪到蕭珵,蕭珵說:「不要。」何慧直接把那包糕往他手裡一塞,說:「一人一份,也有你的。」蕭珵低頭看著手裡那包被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芙蓉金沙糕,沉默了片刻,收進了袖中。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邊有個賣飾品的攤子,攤主是個乾瘦的老者,鋪一塊靛藍粗布,上面擺著幾十串琉璃珠子。做工粗糙,有些琉璃里氣泡都沒散淨,陽光照上去,七彩光暈倒還像那麼回事,難得的是竟然還有一絲自然的桃木香氣。攤主說這叫七寶琉璃串,能驅邪避凶、逢凶化吉,小姑娘戴最好看。何慧聽到「驅邪避凶、逢凶化吉」幾個字就感了興趣,蹲下去拿起一串對著日光看了看,琉璃珠在她指間轉動,青赤黃白黑——五行對應的五色,又鑲了金銀兩色的鏤空珠子,雖是金色實際是銅質的,七色光落在她虎口上。她問攤主:「多少錢一串?」攤主說了數,她便開始挑。

  正挑著,李長平在前頭喊了一聲:「皮影戲要開演了!快過來占位置!」

  薛晚瑩應了一聲,拉著劉玄浠便往前頭走。何慧頭也不抬地說:「你們先去,我馬上來。」她把挑好的幾串琉璃珠付了錢,快步走到皮影戲攤子前。薛晚瑩、劉玄浠和李長平已經在前排坐下了,她挨個把串子遞過去——給薛晚瑩的是一條淡藍色的,給劉玄浠的是一條墨青色的,給李長平的是一條土黃色的。劉玄浠接過來往腕上一套,左右看了看,問:「這玩意兒真能逢凶化吉?」何慧說:「你反正用得上,省得下次練劍再磨破皮。」劉玄浠被噎得說不出話,薛晚瑩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何慧轉過身,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蕭珵獨自坐在最後排的長凳上,神色淡淡,和滿場熱鬧隔著一層薄薄的光。她走過去,很自然地在他身邊那個唯一的空位坐下,說:「你怎麼不去前面。」蕭珵說:「這裡就好。」她把最後一串七寶琉璃串從袖中取出來遞給他。蕭珵垂目看了一眼,說:「不妥。」她說:「師兄弟幾個都有份,驅邪避凶、逢凶化吉,你就戴著吧。」語氣和平時說「師兄這個給你」時一模一樣——平淡,自然,不容拒絕。

  蕭珵沉默了片刻,伸手接了過來,本想收進袍袖裡,手指卻不知怎麼的順手地把它套在了左腕上。動作很輕很快,快得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皮影戲演的是《洪荒諸神之戰》,鑼鼓聲咚咚鏘鏘地響,何慧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偏過頭跟薛晚瑩隔空點評,說:「劉師兄作風和凶獸檮杌好像啊。」劉玄浠在前排頭也不回地說:「何慧你給我等著。」何慧笑了一下,側頭去看蕭珵的反應。他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左腕上那串七寶琉璃珠正被皮影戲的燈火映得微微發亮。她收回目光,繼續看戲,嘴角淡淡地彎了一下。

  皮影戲散了之後,走在回山的路上,蕭珵才發現那串琉璃珠還掛在腕間,月光下泛著淡淡的七彩光暈。他把它取下來,收進袖中,手指在珠子上停了片刻。

  路過一株老槐樹時,何慧忽然停下腳步。樹下草叢裡蜷著一隻雛鳥,翅膀折了,氣息微弱,大約是剛從巢里掉下來的。她蹲下去,把雛鳥輕輕捧在掌心裡,右手掐了個回春訣——金系靈力在她指尖化剛為柔,三分剛七分柔,沿著雛鳥折斷的翅膀緩慢地滲透進去。片刻之後,雛鳥的翅膀輕輕動了動,然後撲稜稜地扇了幾下。她仰頭看了看樹上的鳥巢,踮起腳,把雛鳥穩穩放了回去。整個過程非常安靜,和她平時在課堂上搶答時的張揚判若兩人。

  蕭珵站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這個師妹比他以為的更複雜一些。她也並不總是大大咧咧。

  然而接下來,這位剛治癒過雛鳥、渾身散發著溫柔光輝的少女,轉頭看見路邊溪水裡閃過一尾銀光,立刻把道袍往腰裡一掖,蹬掉鞋襪踩進溪里,徒手抓了一條魚扔上岸,正砸在劉玄浠腳背上。劉玄浠被魚尾巴扇了一下,慘叫一聲跳起來。何慧頭也不回地喊:「師兄幫忙接住!我再抓一條給晚瑩!」薛晚瑩在岸上抱著自己的魚,笑得直不起腰。李長平覺得蕭珵肯定不好意思下水,憨厚地替他抓了一條,說:「蕭師弟,這條給你。」蕭珵站在岸上,接過那條還在甩尾巴的魚,沉默了片刻,說了聲:「多謝。」

  當夜大家在溪邊升起篝火烤魚。劉玄浠帶的鹽罐在抓魚時掉進溪里沖走了,何慧從袖中摸出一個小油紙包,說:「沒事,我帶了。」油紙包里是細鹽,劉玄浠問:「你怎麼什麼都有?」何慧張口便說:「出門必備。」劉玄浠正忙著搶救差點被烤焦的魚,並沒在意她說了什麼。蕭珵聽著她講話,眼睛看著手裡的魚,把那條魚翻了個面。魚烤好了,何慧把第一尾遞給薛晚瑩,第二尾遞給李長平,劉玄浠自己搶了第三尾,說:「何師妹你偏心。」何慧把自己的魚分了一半給他,說:「不偏心,你多吃點,多吃魚皮補補你磨掉的幾層皮。」劉玄浠叼著魚骨頭,感動得說不出話。蕭珵坐在篝火邊,安安靜靜地吃自己的魚。火光把他的側臉映得微微發暖。

  回山的路上,大家本來走在一起,走著走著,不知怎麼的就散開了。薛晚瑩和李長平走在最前面,正討論李長平剛抓的那條魚到底是草魚還是鯽魚。劉玄浠落在後面兩三步,一邊走一邊在袖子裡摸松子糖吃,糖紙窸窸窣窣地響。何慧和蕭珵慢慢落在最後面,隔著一臂的距離,不算近,也不算遠。主要是何慧在說話,說懷淵師兄上次講課忘了帶教案,結果全靠現場發揮,發揮完發現教錯了,第二堂課又紅著臉重新教了一遍;說劉玄浠昨晚練劍練到半夜,困得早上把鹽當糖放進了粥里,鹹得他差點當場飛升。蕭珵在旁邊默默聽著,沒說什麼,也沒阻止。

  走了好一段路,蕭珵忽然開口問:「何師妹,你為什麼可以把治癒道法學得這麼好?」何慧偏頭想了想,說:「因為喜歡,覺得有意思,學好了以後師兄弟們斬妖除魔的時候受了傷,我可以幫忙治好。」蕭珵沉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何慧沒有再多說什麼。她在心裡想的是——他是寧國公的兒子,將來免不了要上陣殺敵,打打殺殺難免會受傷。現在把這些治癒法術都學會,以後萬一他傷了,她可以幫他恢復得好些。這些話她沒有說出口,只是在月光下淡淡地彎了一下嘴角。

  到山門時,薛晚瑩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輕輕笑了一下,然後拉著還在嚼松子糖的劉玄浠先走了。何慧在山門前的石階上站住,說:「我到了,蕭師兄早些歇息。」蕭珵輕輕點了點頭,兩個人各自回了寮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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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蕭珵在榻上躺下,月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枕邊那串七寶琉璃珠上。他把珠子拿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片刻,七彩光暈在指間流轉,淡淡的。他想起她今天把糕塞進他手裡,想起她把琉璃串遞過來時那種理直氣壯的坦蕩,想起她蹲在槐樹下捧著雛鳥時那副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安靜神色,想起她月光下那道捲起道袍踩進溪里的背影。他把珠子放回枕邊,合上眼。窗外棲霞峰的瀑布聲轟隆隆地傳進來,他忽然想起劉玄浠在課堂上的那句感慨——這丫頭不簡單。他當時沒有接話。但現在他淡淡地覺得,這個人有些與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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