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浴火飛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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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噬魂淵的業火越燒越旺。

  暗紅色的火焰從四面八方向谷地中央緩緩合攏,將整座山谷燒成了一座巨大的熔爐。枯樹在火舌中無聲熔化,黑石被燒得皸裂崩塌,堆積如山的妖屍魔骸在高溫中迅速焦化,發出刺鼻的焦臭。火牆越收越緊,從百丈收縮到五十丈,從五十丈收縮到二十丈,如同一朵正在閉合的紅蓮,而蕭珵就是紅蓮中央的花蕊。

  他盤膝坐在焦黑的地面上,青鋒劍橫放於膝頭。道袍早已被妖血浸透,分不清是別人的血還是自己的血。左肩被毒刺貫穿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右肋被蚩鐸大環刀劈出的刀傷深可見骨,唇角掛著一道早已乾涸的血痕。他沒有運功抵抗,沒有撐開護體靈罩,甚至沒有看一眼越來越近的火牆。他只是坐在那裡,雙目微闔,面上沒有恐懼,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的疲憊。

  業火已經燒到了他身前三丈。熱浪將他的髮絲吹得向後飛揚,衣袍的邊緣開始焦卷。他感知到了這一切,卻沒有動。他只是在心裡輕輕淡淡地想——再等片刻,便能見到她了。

  南方的天際,飄來一片火雲。

  那雲的顏色比尋常晚霞更艷,比業火更亮,是一種純粹的赤金色,在暮色蒼茫的天幕上顯得格外奪目。雲中隱隱有鳳鳴之聲,清越悠長,穿雲裂石。待那片火雲飄得近了些,才看清雲中竟是一隻通體金赤的火鳳,雙翼展開足有數十丈寬,尾羽拖曳如一條流動的火焰長河。鳳背上斜斜倚著一個人。

  那人身著一襲黑底紅邊的寬袍,袍角以金線繡著繁複的曼珠沙華紋樣,衣料似綢非綢、似緞非緞,在風中翻湧時泛出幽暗而濃烈的流光,像凝固的血,又像陳年的酒。墨發未束,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側,只在鬢邊挑了一縷,編成細密的髮辮,辮尾綴著一枚赤色鳳羽,隨山風輕輕晃動。他的膚色白得近乎透明,眉峰斜飛入鬢,鼻樑挺直如削,唇色淡紅,下頜線條利落。最惹眼的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的鳳目,瞳色是淺淡的琥珀金,半眯著的時候像一隻慵懶的貓,漫不經心地俯瞰著腳下的凡塵俗世。

  他手中搖著一柄摺扇。扇骨是黑鐵所鑄,扇面是赤紅鮫綃,紅與黑的對比強烈,搖動時扇面上隱隱有赤金色的符文流轉,像無數細小的火焰在扇面上跳躍。他斜倚在鳳背上,一條腿隨意搭著鳳脊,另一條腿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晃蕩,那姿態仿佛不是駕著上古神獸飛越天際,而是躺在自家庭院的竹榻上小憩。

  此人正是蚩厲部魔尊——緋鎏。

  緋鎏早就不管噬魂淵的事了。妖神之亂後,他便把這攤子甩給蚩鐸和幾個護法,自己雲遊四海,逍遙快活去了。這些年他走過的地方比蚩厲部盤踞噬魂淵的年頭還多——上至九天雲霄,下至九幽黃泉,東至東海龍宮,西至流沙鬼國,哪裡的酒好喝便去哪裡,哪裡的景好看便多住幾日,興致來了便化作凡人模樣在凡界的酒樓里聽人說書,聽累了便在某個不知名的山頭上枕著鳳羽睡上十天半月。噬魂淵的事他從不操心,蚩鐸每年遣使送來族中事務的呈報,他從來不看,直接拿扇子扇回去,道:「你們自己看著辦,別來煩本尊。」他唯一還在意的,不過是這座噬魂淵好歹是自己的老巢——雖然破是破了點,但畢竟住了那麼多年,偶爾飛過上空的時候看一眼,確認山沒塌就行。

  今日他正在南詔洱海邊上一座小鎮裡聽曲,忽然心口一悸。那是他以精血布設在噬魂淵地底的一道感應禁制被觸動了——不是尋常的攻打,而是整座山谷即將被徹底毀滅的那種觸動。他把杯中的梅子酒一飲而盡,說了一句「掃興」,然後召來火鳳,慢悠悠地往噬魂淵的方向飛。

  他到的時候,業火已經燒到了半山腰。

  緋鎏沒有按落雲頭。他只是讓火鳳懸停在噬魂淵上空數百丈的高處,搖了搖扇子,眯起那雙琥珀金的鳳目往下看。谷地里暗紅色的業火正在合攏,火牆中央坐著一個渾身浴血的道士,衣衫焦爛,雙目微闔,膝上橫著一柄青鋒劍,一動不動,像一尊即將被烈火吞噬的石像。

  緋鎏挑了挑眉。他沒見過這個人,但這人身上的靈力波動卻讓他覺得有幾分似曾相識——淡而遙遠,像是很久以前在某個場合遠遠瞥過一眼,卻從未真正打過交道。他把扇子搖得慢了幾分,在記憶里翻了翻,忽然想起來了。

  是他啊。

  當年他在六界中到處找人比美,最大的對手便是崑崙的雲書。有一回他追著雲書跑到崑崙山附近,遠遠看見雲書身邊站著另一個年輕道士,青衣長劍,面容冷峻,與雲書並肩立在雲端,正在說什麼。他沒聽清,也沒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雲書那張臉上。但此刻回想起來,那個年輕道士的輪廓與眼前這個坐在火里的人確有幾分重合。是崑崙雲字輩的那個東華,後來聽說在妖神之亂里隕落了。他對東華沒什麼印象,統共沒見過幾面,連話都沒說過一句,只知道那張臉長得確實不錯,崑崙那幾個老古板里難得有這麼個能入眼的。沒想到轉世之後落到這步田地,竟然跑到他的地盤來自焚。

  他嘴角微微往上揚,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意。

  「長得倒是怪好看的,這麼燒了確實有點兒可惜。不過誰讓他連本尊的地盤也敢掀——噬魂淵再破,那也是本尊的窩。把本尊的窩端了,償命也是應該的。」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鳳背上,把扇子換到另一隻手裡,慢悠悠地扇了兩下。他素來不愛管閒事,更不愛替蚩鐸那些蠢貨報仇。他只是覺得既然來都來了,不看個結局就走太虧了。於是他就那麼搖著扇子懸在天邊,像個看戲的看客,等著業火把那道士燒成灰燼。

  就是有點可惜了那張臉。

  崑崙這邊,雲霄真人正在自在軒里打坐,心頭忽然猛地一跳。他睜開眼,掐指一算,臉色驟變。

  「不好——蕭珵那小子出事了!」

  他來不及走正門,直接從窗子翻了出去,御劍直衝雲柄真人的守拙院。雲柄正在院子裡修剪松枝,見雲霄御劍橫衝直撞地砸進院中,眉頭一皺,正要訓他幾句,卻被雲霄一句話堵住了嘴。

  「師兄,來不及解釋了,蕭珵在噬魂淵,被業火困住了!」

  雲柄手中的松枝剪子停在半空中,頓了短短一瞬,然後擱下剪刀,拔劍出鞘。兩人不再多言,御劍而起,兩道劍光一青一白,劃破崑崙山巔的雲海,直衝南詔方向飛去。

  噬魂淵越來越近了。遠遠地,雲柄和雲霄便看見了那片被業火映紅的天際,濃煙滾滾,火舌舔舐著蒼穹,將半邊天都燒成了暗紅色。更遠處,南方的天邊懸著一片赤金色的火雲,雲中隱隱可見一隻巨大的火鳳,鳳背上斜倚著一個人——黑底紅邊的寬袍,墨發披散,手中搖著一柄紅柄黑骨摺扇,正眯著鳳目優哉游哉地看著熱鬧。

  雲霄目光一凝。緋鎏。他當然認得這張臉——當年妖神之亂前,緋鎏曾與崑崙有過幾次交手,雖然最終被雲書逼退,但此人修為拔群,性情乖張,是崑崙在魔族中數一數二的宿敵。此刻他出現在這裡,卻只是遠遠看著,既不出手相助,也不落井下石,那副看戲的姿態讓雲霄心裡略微動了一下——這魔頭不管,說明他不在意噬魂淵的存亡。這對蕭珵來說,也許不是壞事。

  他沒有時間細想了。他與雲柄對視一眼,兩人繞過緋鎏的火雲,直直衝向谷底那片正在合攏的業火火牆。

  「蕭珵!」雲霄的聲音撕裂了火海的熱浪。

  蕭珵坐在火海中央,聽見這個聲音,緩緩睜開眼睛。他的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業火的熱浪將空氣燒得扭曲變形,但他還是看清了火牆外那兩道熟悉的身影——雲柄真人鬚髮皆白,脊背挺直,面上是他從未見過的焦急。雲霄真人立在雲柄身側,素來嬉笑怒罵的臉上此刻一絲笑意也無,手中拂塵已被業火的熱浪灼得卷了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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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追了他一路。從崑崙到噬魂淵,萬里迢迢,片刻不曾耽擱。蕭珵看著那兩張被業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臉,心頭輕微顫動了一下。

  雲霄的衣袍被業火的熱浪烤得焦卷,頭髮被灼掉了一小截鬢角,但他顧不上這些了。他單膝跪在火牆邊緣,把手伸進火焰中——業火立刻纏上他的手指,燒得皮肉滋滋作響,他卻咬著牙沒有收回,厲聲道:「這是魔道業火,燒的是修行根基,再不走就什麼都沒了!這些年的修行,靈力,修為,全都會化成灰!」

  蕭珵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雲霄的眼眶紅了。他想罵他——想罵他傻,罵他糊塗,罵他為了一段情緣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可話到嘴邊,他看著蕭珵那雙平靜得近乎死寂的眼睛,忽然一個字都罵不出來了。他修行多年,見過無數人在情劫面前栽倒,但從未見過一個人栽得如此平靜,如此決絕。

  可他還想再說什麼,業火已經燒得更加兇猛,火舌舔上他的手腕,將他整個人逼退了數步。雲柄抓住他的肩膀將他拖出火牆的範圍,自己的道袍下擺也被業火燎得焦黑。兩人落在谷口外的山脊上,衣袍被燒得焦爛,鬚髮也被火舌燎去了小半,形容狼狽至極。

  雲柄素來方正沉穩,此刻卻按捺不住焦急,邁步便要再往火海里沖——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師弟葬身火海,就算拼了這把老骨頭不要,也要把他拖出來。雲霄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厲聲道:「來不及了!我去找雲書師兄,師兄是水系上仙,只有他能破這業火。你在這裡守著,一定不能讓蕭珵死!」

  雲柄沉默了一瞬,然後沉沉地點了一下頭。雲霄不再多言,御劍而起,劍光如一道白色的流星劃破天際,向著崑崙山極西之地飛去。

  雲書隱居在西崑侖雪峰之巔一處叫瑤華峰的地方。

  那本是人跡罕至的寒苦之地,終年風雪交加,連飛鳥都難以逾越。但瑤華峰頂卻獨有一片狹小的山谷,谷中不知為何竟有地熱湧出,融出了一方溫泉,泉水終年不凍,蒸汽氤氳如仙境。溫泉邊搭著幾間竹舍,舍前種了一片極為罕見的冰凌花——那是水系靈力滋養出的靈花,只在酷寒與水汽交融之處才能生長,花瓣如冰似玉,在風雪中輕輕搖曳,散發出清冽的幽香。

  雲霄落在竹舍前時,膝蓋在雪地里砸出兩個深坑。他的衣袍還帶著業火燒出的破洞,鬢角被燒焦的髮絲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焦糊味,嘴唇凍得發青,卻顧不上運功禦寒,只是一個勁地叩門,聲音嘶啞地喊:「雲書師兄!蕭珵被業火困在噬魂淵了,只有師兄能救他!」他越喊越急,越喊越慌,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師兄,求求你了!」

  竹舍的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雲書,是一個女子。她一身素淨的月白長裙,墨發以一根銀簪松松挽起,面容溫婉清麗,眉目間有一種歲月沉澱後的寧靜與安然。她的年紀看上去不過三十許,但那雙眼睛裡的沉靜卻遠非這個年紀所能擁有——那是經歷過生死、跨越過光陰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清芍。雲書唯一的弟子,也是他此生唯一的道侶。

  雲霄見了她,喉間一哽,也顧不得禮數了,只是語無倫次地說蕭珵被業火困住了,雲書師兄在哪裡,只有他能救他。清芍沒有多問,只是點頭側身讓開通道,引他入內,然後轉身快步走向竹舍後方的靜修室。

  靜修室的門已經開了。雲書走了出來。

  他一身白衣如崑崙之巔的千年積雪,墨發以一根簡樸的白玉簪束起,余發垂落在肩後,被山風吹得輕輕拂動。他的眉目清冷如玉,面上看不出喜怒,眸色淡到像雪峰上被朝陽映照的薄冰。他站在那裡,山風從他身側繞過時都仿佛放輕了腳步,不敢驚擾這一身不染纖塵的白。清芍緩緩退到一旁,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後垂下了眼帘。

  雲霄抬起頭,看見那張多年未見的臉,也顧不得什麼禮數了,一口氣把噬魂淵的事說了一遍。雲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焦爛的衣袍,燒斷的鬢髮,凍得發青的嘴唇,還在微微顫抖的雙手。那雙素來清冷如冰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然後他輕輕說了兩個字。

  「帶路。」

  雲書帶著雲霄御劍向噬魂淵疾馳而去。腳下崑崙的雪峰飛速後退,前方的天邊已經能看見那片被業火燒紅的雲層。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劍光催到極致,白衣獵獵作響,在風中劃出一道長長的白色雲痕。

  雲霄跟在他身後,望著那道白衣如雪的背影,不由得憶起往昔。彼時雲書尚是崑崙掌門,率眾征討妖神,一劍所向從無敗績,是眾人心中仰止的存在。而今那人鬢側已悄然生出幾縷銀絲,可他手中的劍,依舊快如當年。

  飛過崑崙山門上空時,雲書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淡,淡到幾乎被罡風撕碎,但云霄還是聽見了。

  「東華這一世,渡的是什麼劫。」

  雲霄一怔。東華。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他答道:「是情劫——那個叫何瑤的女子,是他飛升前必經的情劫。」

  雲書沒有回頭,話音順著罡風再度飄來:「他渡得過,就是東華歸位。他渡不過,今天就是他的死劫。」

  雲書落在噬魂淵谷口的山脊上時,業火已經燒到了蕭珵身前三尺。

  雲柄見雲書來了,心頭那塊懸了許久的巨石總算落了地。他上前一步正要說話,雲書卻忽然抬起眼,目光越過噬魂淵的火海,落在了遠處天邊那片赤金色的火雲上。火雲中,緋鎏正斜倚在鳳背上,手裡搖著那柄紅柄黑骨摺扇,優哉游哉地看著熱鬧。

  兩人的目光隔著火海與雲層遙遙相接。

  緋鎏挑了挑眉。他把扇子搖得慢了幾分,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多年不見,雲書還是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模樣,白衣如雪,墨發如瀑,只是鬢邊多了幾縷白,眼角多了幾道細細的紋。老了老了,還是那麼能裝。不過這張臉麼,倒還沒垮。

  雲書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凌厲,冷冷地瞪了緋鎏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在這裡做什麼。

  緋鎏把扇子一合,慢悠悠地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雲書來了,這台戲就沒他的份了。至於噬魂淵——燒了就燒了罷,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回頭在洱海邊上挑個風景更好的地方,蓋個新的,比這個破山谷氣派十倍,才配得上他的美貌。他把扇子往腰帶上一別,足尖輕點鳳背,火鳳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雙翼一振便調轉了方向。

  他剛轉過身,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朝谷底瞥了一眼——那個坐在火里的東華,他忽然有點期待這小子活下來。被業火燒過的人,要麼灰飛煙滅,要麼脫胎換骨。不管是哪一種,他都挺想看看結局的。

  不過他今天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在這種無聊的事上,還是回去聽曲要緊。火鳳長鳴一聲,振翅向南飛去,那道赤金色的雲痕漸漸消失在暮色盡頭,仿佛從未出現過。

  火海還在收緊。

  十丈,五丈,三尺。業火已經燒到了蕭珵的衣袍下擺,布料在高溫中無聲碳化,一片一片地碎裂剝落,露出底下被火舌舔舐得通紅的皮膚。他的左肩、右肋、胸口,所有未愈的傷口都在業火的灼燒下重新綻開,鮮血還來不及流出便被高溫蒸乾,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暗褐色的焦痕。

  雲書的身形如一道白色閃電般掠過火海,落在蕭珵面前。業火在他周身自動避讓,水火相激發出嗤嗤的聲響,白色的水汽與暗紅色的火光交織翻湧,將他的白衣映得忽明忽暗。

  他抓住蕭珵的肩膀。這隻手曾經在戰場上扶起過垂死的同袍、在妖神的利爪下死死撐住過將要崩塌的結界,此刻卻在一個即將被業火吞噬的人面前微微發抖。

  「不許死。」

  蕭珵睜開眼,看著面前這張清冷如玉的臉。雲書。他當然認得他,雲書是他的師兄。而他自己是雲字輩排行最末的東華上仙,與雲書、雲柄、雲霄同列崑崙雲字輩上仙。只是這些記憶在他轉世後便被封存了,直到此刻,在業火的灼燒與雲書的目光雙重逼迫下,才如碎鏡般一片一片地重新拼合。他看清了自己是誰,也看清了面前這個人是誰。

  他沉默了很久,開口時沒有叫師兄——他還沒有歸位,那稱呼對他來說既是對的,又還不是時候。

  「我過不了沒有她的日子。」

  雲書的手指緩緩收緊。他沒有鬆開他的肩膀,反而抓得更緊了些。

  「東華,」他叫了他的道號,聲音壓得低沉,「你的痛苦,我經歷過。可是只有你活著才能有機會再見到她。當年我和清芍經歷那麼多坎坷,我也曾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可後來我們還是重逢了。」

  蕭珵的身體輕微震了一下。他已經把何瑤的魂魄收進青玉引魂盞了。魂魄還在,人就沒有真的死。或許還有機會。

  想到這裡,蕭珵慢慢抬起頭,看著雲書的眼睛。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他從未見過的情緒——有焦急,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他讀懂了的東西。那是一個也曾在失去的邊緣徘徊過的人,看著另一個人即將墜入深淵時,不顧一切伸出的手。

  他抓住了那隻手。

  雲書不再等他回答。他抓住蕭珵的肩膀,足尖輕點,整個人如一道白色驚鴻般沖天而起。業火在他們腳下轟然合攏,火舌瘋狂地向上舔舐,試圖將這兩人拖回火海之中,卻被雲書周身爆發的水系靈力盡數逼退。

  他將自己的本命真元化作最精純的水系靈力,緩緩注入蕭珵體內。那是上仙級的治癒之力——水系靈力本就最擅滋養與修復,雲書又是六界中水系第一人,他的本命真元比崑崙瑤池的仙露還要珍貴百倍。蕭珵的身體在毀滅與滋養之間猛烈震盪。

  被業火燒焦的皮膚開始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新生如嬰兒般光滑的肌理。左肩被毒刺貫穿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新生的血肉填平了猙獰的創口。右肋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也在水系靈力的滋養下漸漸收攏,留下的疤痕由深褐轉為粉紅,再由粉紅轉為淡白,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胸口那道被藍如月以彌羅枯勒刀刺出的舊傷——那是他以身體擋下的妖刀,傷疤本已在他元嬰期後淡化,此刻卻在水系靈力的滌盪下徹底消失,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但最關鍵的還不是這些外傷。最關鍵的是他被業火燒毀的修行根基。業火焚燒靈力根基本是不可逆的損傷,但云書以同源水系靈力為他重塑經脈,將那些被業火燒斷的靈脈一根一根重新接續、加固、淬鍊。蕭珵的體內仿佛有無數道冰涼的清泉在奔涌,所過之處焦土重生,枯木逢春。

  當水系靈力注入他丹田時,蕭珵周身猛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不是尋常的道法光芒,而是一種純粹而浩瀚的上仙神光,從內向外透射而出,將他的青衣映成了紫袍。火海、山谷、蒼穹,整個噬魂淵都被這道金光籠罩其中,連遠處已經逃散到山外的妖魔們都被這道光芒震懾得匍匐在地,渾身顫抖。

  金光中,無數被封印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他的識海。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合完整。

  金光斂去時,東華上仙已穩穩立於蒼穹之中。

  他的青衣已被上仙的仙光重新織就,煥然一新——通體紫色,衣襟與袖口以淡金色的絲線繡著崑崙雲紋,腰間束著一條同色織金錦帶,帶上懸著一枚重新凝成的崑崙玉牒。玉牒上是雲字輩上仙的雲紋徽記。周身氣息已不再是化神期修士的靈力波動,而是一種沉靜而浩瀚的上仙之力,仿佛與天地同呼吸、與日月共輝光。

  他的容顏未見變化,還是那張清冷如玉的臉,還是那雙平靜的眼睛。但整個人的氣質已截然不同——凡塵的煙火氣被洗滌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九天之上仙人獨有的澄澈與疏離。他立於蒼穹之中,衣袍獵獵,俯瞰腳下的火海與群山,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雲柄站在山脊上,看著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握著劍柄的手緩緩鬆開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守拙院裡見到蕭珵時,那個十二歲的少年持著長源師兄的薦書,脊背挺直,步伐沉穩,說「弟子蕭珵,請拜雲柄真人為師」。那時候他並不知道這個孩子是誰,只是覺得他的劍法路數有些眼熟,像很多年前一個故人。他沒有點破。他知道這個孩子的路不是他能安排的,他只能陪著他走一段,把當年東華學過的劍法,一招一式地再教一遍。

  如今東華歸位了。他教的那個徒弟——不,他帶的那個師弟——終於回到了他該在的位置。雲柄緩緩閉上了眼睛,把那一絲欣慰與苦澀交雜的情緒壓回心底。

  雲霄站在雲柄身側,看著蒼穹中那道金光繚繞的身影,素來嬉笑怒罵的臉上難得地安靜了片刻。然後他輕輕彎了一下嘴角,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被業火燒得不成樣子的道袍,又伸手摸了摸被火舌燎去一小截的鬢角,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這身行頭可算沒白搭。」


  遠處天邊,緋鎏坐在鳳背上回頭看了一眼那道金光,挑了挑眉。他把扇子一合,在鳳背上輕輕敲了敲,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句:「沒意思。」然後又看了那道金光一眼,輕輕彎了一下嘴角,催促火鳳加速向南飛去。這道金光是他在噬魂淵看的最後一眼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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