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噬魂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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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珵一路向西南追去。

  他自竹山出發,以追蹤訣鎖定穿山甲在地下穿行時殘留的土遁痕跡,那縷若有若無的妖氣在空氣中飄搖不定,像一根隨時會斷的蛛絲。他循著這根蛛絲翻過武夷山脈,越過贛中丘陵,穿過湘南密林,沿五嶺余脈一路向西南深入。地勢越來越險,山越來越高,林越來越密,妖氣也越來越濃——不是穿山甲單獨留下的痕跡,而是無數妖物魔族常年盤踞後浸入山石泥土的那種渾濁氣息。穿過大梁邊境進入南詔境內時,他心中已無半分懷疑。藍如月是南詔長公主,艮山道人與金倪獸都是南詔妖道一脈的餘孽,南詔深山中若有妖魔巢穴,正是他們最可能的藏身之所。他催動劍光,沿妖氣最濃的方向繼續深入,最終在南詔西北邊境的一片莽莽群山中收住了劍勢。

  此地名為噬魂淵。

  噬魂淵不是一道真正的深淵,而是一片被群山合圍的幽暗谷地。四周山峰高聳入雲,峰頂終年籠罩著不散的灰黑色瘴氣,將天光濾成一片渾濁的昏黃。谷地深處密布著嶙峋的黑色怪石和虬結的枯樹,枯樹上掛滿了不知是藤蔓還是妖物的絮狀物,在無風的谷底輕輕蠕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腥膻之氣,混雜著腐木、血腥和某種甜膩得令人作嘔的異香。遍地是碎骨,有獸骨,也有人骨,被什麼東西啃噬得乾乾淨淨,白森森地散落在碎石和枯葉之間。

  蕭珵懸劍立於谷口半空,俯瞰著這片人間地獄般的景象,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在崑崙修道時曾翻閱過六界史籍,其中有一卷專述魔域分布,提到南詔西北有一處名為噬魂淵的所在,是魔族中最古老的一支——蚩厲部的祖地。蚩厲部在此盤踞的歲月十分久遠,遠在妖神之亂以前便已根植於此。蚩厲部歷代魔尊皆以噬魂淵為大本營,收攏群魔,自成一方勢力。上一任魔尊緋鎏,更是六界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據說此人色相殊勝,當年曾與崑崙雲書真人爭過六界第一美男的稱號,勝負至今無人能斷。然而妖神之亂後,緋鎏不知為何忽然改了心性,不再過問魔族事務,將族中大小事宜盡數交給幾個護法打理,自己雲遊四方,不知所蹤。噬魂淵失去了魔尊的約束,漸漸從單純的魔族巢穴變成了六界中臭名昭著的藏污納垢之所——被正道追剿的妖物、叛出師門的邪修、走投無路的魔頭,只要到了這裡,便等於找到了庇護。南詔國將此山列為禁地,方圓百里無人敢近。

  藍如月逃往此處,再合理不過。她是南詔長公主,對南詔境內的妖魔巢穴必然有所耳聞。她需要一個能庇護她的地方,而噬魂淵的護法們不會拒絕一個能給他們帶來南詔王室資源和情報的盟友。

  蕭珵收了劍光,落在谷口一塊嶙峋的黑色巨石上。谷口有幾個小妖正在巡邏,乍一見有人從天而降,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亮出兵器圍了上來。為首的是一個青面獠牙的豺妖,手中提著一柄豁了口的大環刀,上下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嘴裡發出桀桀怪笑。

  「哪來的不長眼的人族修士?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是噬魂淵!一個人就敢往這兒闖,是嫌命太長?你這身皮肉倒是不錯,細皮嫩肉的,正好給兄弟們打打牙祭!」

  蕭珵連青鋒劍都沒有拔。他抬起眼皮看了那豺妖一眼,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卻讓豺妖的笑聲戛然而止——他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種比噬魂淵最深的寒潭更冷的東西。那不是一個修道之人看妖物的眼神,甚至不是一個活人看仇敵的眼神。那是一個已經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的人,看向自己必殺之敵的眼神。

  「傳話給你們管事的。」蕭珵的聲音很平,平得像結冰的湖面,「把藍如月和艮山道人交出來。她們殺了我妻子。交出她們,噬魂淵繼續存在。交不出來,我連這裡一起滅。」

  豺妖被他的氣勢懾住了,色厲內荏地罵了幾句場面話,還是連滾帶爬地跑進了谷中。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谷中傳來一陣沉悶的號角聲。瘴氣翻滾,魔氣翻湧,一群黑壓壓的妖魔從谷中湧出,手持各式各樣的兵器,將蕭珵團團圍在當中。為首的魔頭身形極高,比常人高出近倍,身披一件暗紫色的重鎧,面色青灰,眉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暗黃色的豎瞳在瘴氣中泛著幽幽冷光。他手中握著一柄與人同高的鬼頭大環刀,刀身上纏繞著無數細小的冤魂,發出細微的哀鳴。

  此人便是噬魂淵如今實際管事的首席護法——蚩鐸。

  蚩鐸在妖神之亂前便已是噬魂淵魔尊緋鎏座下的首席護法,緋鎏離開後更是獨攬大權,將蚩厲部數萬妖兵魔將盡數握於掌中。此魔行事狠辣,卻並非只有蠻勇——能在魔尊缺位的情況下將噬魂淵穩到今日,將四面八方的妖物邪修盡數收編卻不生內亂,靠的不僅是修為,更是他在這片弱肉強食的土地上摸爬滾打數千年練就的狡詐與眼力。他知道什麼人能得罪,什麼人不能得罪。方才那豺妖來報,說谷口來了一個人族修士,開口便要噬魂淵交出藍如月和穿山甲,蚩鐸便在心裡把這筆帳飛快地過了一遍。

  藍如月是前些日子帶著艮山來投的。那女人雖是凡人,卻修了一身邪術,又以南詔長公主的身份帶了幾件南詔王室世代珍藏的法器作為投誠之禮,出手倒是大方。她來之後不久便攀上了蚩鐸,兩人各取所需——她需要一個能庇護她的靠山,蚩鐸則樂得多一個暖床的女人,何況這女人還頗有幾分姿色和手段,又通邪術,不算無用之人。至於她惹了什麼仇家、得罪了什麼人,蚩鐸並不在意。噬魂淵庇護過的人多了,仇家更多,不差這一個。

  但此刻站在谷口的這個人,蚩鐸不敢不放在心上。他雖久居魔域,卻也聽說過崑崙雲柄真人門下那個姓蕭的劍修——隻身斬蛇妖,奇襲石卡雪山,單騎誘殺柔然主帥,修為已臻化神,劍術在崑崙同輩中無人能出其右。更讓他心生忌憚的是,據說此人與天界有些說不清的淵源,崑崙掌門玉華元君曾親自下山為他療傷。蚩鐸在那張青灰色的臉上堆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不知蕭道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然後話鋒一轉,笑道:「藍如月確實在噬魂淵,但她如今已是噬魂淵的人。噬魂淵雖比不得崑崙仙門,卻也沒有把來投靠的人往外推的規矩。」接著他語氣轉冷:「蕭道爺孤身一人來到此處,若願意就此罷手離去,往後噬魂淵與崑崙派井水不犯河水。」

  蕭珵面上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平靜地重複了一遍——交出藍如月和艮山道人,他不滅噬魂淵。不交,他連這裡一起滅。

  蚩鐸臉上的笑意終於掛不住了。他冷笑一聲:「不交,你能如何?就憑你一人,想在噬魂淵數萬大軍面前搶人?」

  蕭珵拔出了青鋒劍。

  這一戰,後來被噬魂淵倖存的小妖們稱為青色修羅。他們說起那一天時,聲音還是會發抖——不是害怕,是那種深入骨髓的、對某種不可抗拒之力的本能恐懼。他們說那個青衣人走進谷口時是一個人,走出來時還是一個人,只是他身後屍橫遍野,青鋒劍上染滿了妖血。

  蕭珵沒有再說話。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青鋒劍上青光大盛,劍勢展開,青木劍訣在他手中不再是崑崙劍坪上與同門拆招時那般中正平和,而是化作了最純粹的殺戮之器。青色劍光所過之處,妖魔紛紛倒地。他的衣袍被妖血浸透,從青色染成了墨黑,他卻渾然不覺,只是面無表情地往前走,一劍接一劍地劈下去。噬魂淵的妖魔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打法——沒有任何防守,沒有任何退讓,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只是在走,在劈,像一個被設定了唯一指令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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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蚩鐸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心頭那股不安漸漸膨脹成了恐懼。他也殺過無數人,甚至以殺人為樂,但他從未見過殺得如此平靜的人。他忽然想起魔族中流傳已久的一句老話——最可怕的不是憤怒的魔尊,而是一個失去了所有牽掛的正道修士。因為前者還會惜命,後者已經不在乎自己會不會死了。蕭珵就是後者。


  蚩鐸終於怕了。他是喜歡藍如月,但還沒喜歡到願意為她陪葬的程度。他抓住身邊一個慌不擇路的小妖,嘶啞地吼道:「把她推出去!」小妖們連滾帶爬地衝進魔窟,將藍如月拖了出來推上前。

  藍如月被小妖們推搡出來時,模樣狼狽到了頂點——她已不是當年那個在南詔山寨中握著彎刀替哥哥擋追兵的少女,也不是在京城貴婦圈中說笑自如的肅王妃,更不是在鬥法台上端坐看戲的南詔長公主。她的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衣裙上沾滿了魔窟里的污穢,面容枯槁,唯獨那雙眼睛裡還燃著不滅的怨毒之火。她看見蕭珵渾身是血地站在屍橫遍野的谷地中,先是一愣,然後忽然笑了。她的笑聲尖利刺耳,在瘴氣籠罩的山谷中顯得格外悽厲。

  蕭珵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已經死了很久的人。「可有遺言?」

  藍如月沒有馬上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衣衫襤褸,形銷骨立,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然後忽然之間,像被什麼東西擊潰了最後的防線,所有的怨毒、不甘、瘋狂和絕望從她嘴裡傾瀉而出。她說的話沒有一句是悔過,沒有一句是求饒,每一句都是恨——恨他,恨何瑤,恨老天不公,恨這世上所有她得不到的東西。

  蕭珵沒有與她爭論,沒有向她解釋,沒有告訴她她口中的老天不公不過是自己作惡多端的反噬。他只是安靜地聽完了她所有的遺言,然後宣讀了她的罪狀:

  第一宗罪,戕害宗室,禍亂朝綱。

  藍如月以妖術蠱惑肅王符理,挑唆其舉兵造反,致肅州生靈塗炭,數萬軍民死於戰火。她更以邪術從懷有符理子嗣的侍女腹中盜取胎兒魂魄,以妖法凝聚假胎,愚弄符理多年。符理至死方知真相,自刎於業火之中——她害死的不僅是戰場上的無辜性命,更是那個曾在家宴上當著滿座賓客說「臣與王妃夫妻恩愛,此生決不相負」的六皇子。

  第二宗罪,戕害無辜,屠戮婦孺。

  藍如月指使艮山道人從地底潛入竹舍,以刀刺殺懷有身孕的何瑤。那一刀貫穿腹部,一屍兩命。何瑤以金丹圓滿的修為奮力相抗,卻因腹中胎兒而束手束腳,最終力竭而亡。她臨死前用盡最後的法力護住腹中的孩子,卻沒能擋住那一刀。

  第三宗罪,勾結妖邪,助紂為虐。

  藍如月與金倪道人、艮山道人沆瀣一氣,以巫蠱之術殘害無辜,以邪術加持叛軍,以業火焚毀肅王府。事發後不思悔改,攜帶妖道遁入魔窟,投靠噬魂淵妖魔,以一身邪術和南詔王室情報換取庇護,繼續為禍人間。

  三宗罪畢,蕭珵不再多言。他單手緩緩結印,引三道天雷劈向藍如月。第一道天雷劈中時,雷光吞沒了她的身影。第二道劈落時,她的身形已在雷光中模糊。第三道劈下時,她整個人化為焦炭。蕭珵眼中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平靜地施法,直到這個殺害他妻兒的仇人在他面前徹底化為灰燼。

  殺了藍如月,蕭珵轉過身,劍指蚩鐸:「還差一個。把艮山道人交出來。」

  蚩鐸的臉色變了。他方才還慶幸自己把藍如月推出去擋了這一劫,以為蕭珵殺了仇人便該走了——可蕭珵不走。他還要艮山。蚩鐸無奈道:「艮山那穿山甲狡猾,想必你剛打進來的時候他就聞風而逃了。我現在確實交不出來。」

  蕭珵說:「交不出來,我就把這座山燒了,連穿山甲的老巢一起燒成灰燼。」他的語氣很平靜,和方才引天雷劈死藍如月時一模一樣,仿佛燒掉整座噬魂淵對於他來說不過是一件需要順手完成的事。

  蚩鐸終於急了。他不是心疼穿山甲,他是心疼噬魂淵——這座山是他守了數千年的基業,是他花了無數心血才在魔尊緋鎏缺席數百年的情況下維持到今日的。他可以交出藍如月,可以讓蕭珵殺個痛快,但他不能讓蕭珵真的把這山燒了。他瞪著一雙暗黃的豎瞳,吼了一聲:「你敢!」然後他提起鬼頭大環刀,呼嘯著帶著其餘幾個護法一齊朝蕭珵猛撲過來。

  這一戰比方才更加慘烈。蚩鐸能在這片弱肉強食的土地上坐穩首席護法之位,靠的不是緋鎏的恩寵,而是實打實的修為。他的鬼頭大環刀舞動時冤魂齊鳴,每一刀劈下都帶著排山倒海的魔氣,尋常修士只消被刀風掃中便會經脈盡斷。其餘幾個護法也都是修行數千年的老魔,有的擅毒,有的擅幻,有的擅暗器,各展神通四面圍攻。若是尋常化神期修士,縱使不落下風,也絕難討到便宜。

  但蕭珵不是尋常化神期修士。蕭珵是一個已經不在乎自己還能不能飛升、還能不能活著走出這座山的化神期修士。

  他不再拘泥於青木劍訣的招式。他以劍為刀,以拳為劍,甚至以牙還牙——一個護法從背後以毒刺偷襲,刺穿了他的左肩,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手抓住那根毒刺,將那個比他還高出兩個頭的魔頭硬生生拽到身前,一劍斬落。蚩鐸的大環刀劈在他的右肋,刀鋒入肉數寸,他卻借這一刀之勢貼近蚩鐸身前,左手扣住蚩鐸握刀的手腕,右手的青鋒劍從下而上斜撩,將他整條右臂連根斬斷。蚩鐸慘叫著後退,看著自己握刀的手臂落在地上,不甘地嘶吼道:「你殺業如此之重,不怕修行盡毀、無法飛升嗎?」

  蕭珵淡淡地笑了一下。那是他自從竹山離開後臉上第一次出現表情,卻是涼到骨子裡的譏諷。他說了三個字:「不在乎了。」然後一劍刺穿了蚩鐸的心臟。

  蚩鐸轟然倒地。那雙暗黃的豎瞳在瘴氣中緩緩失去了光芒,最後一刻倒映出的,是那個青衣人渾身浴血、面無表情地拔出劍,轉向剩下的殘兵敗將的畫面。他死前忽然不甘地想起緋鎏臨走時說的那句話——守住噬魂淵,不要招惹不該招惹的人。他沒有守住。這是他此生最後的一個念頭。

  倖存的妖魔徹底潰散了。能飛的飛,能跑的跑,能打洞的打洞,四面八方的瘴氣中全是驚惶失措的逃命身影。蕭珵站在遍地屍骸之中,手中已凝結起一簇純淨的暗紅色火焰——那是他從金倪獸內丹中煉化的業火。他將業火擲出,火焰落在谷口的黑石上,瞬間蔓延開來,沿著噬魂淵四周的山腳燃成了一道連綿的火牆。火舌舔舐著山壁,越燒越烈,從四面八方向谷中緩緩合攏,如一朵正在閉合的紅蓮。

  就在這時,魔窟深處跌跌撞撞地跑出一隻九尾紅狐。

  那是一隻幼獸,通體赤紅如火,身後拖著九條毛茸茸的尾巴。它還很小,身量只有成年狐狸的一半,尾巴卻已經蓬鬆得像九朵紅雲,與周圍的污穢血腥格格不入。它的左後腿受了傷,跑起來一瘸一拐的,一雙金色的豎瞳里滿是驚恐。它不是噬魂淵的妖物,只是不認路誤入了這片山林,被這裡的妖魔抓了來——九尾狐是塗山氏的後裔,天生靈獸,血脈珍稀,妖魔們想吃了它,取它身上那一點精純的靈力。它被關在籠子裡不知多久,直到業火燒塌了魔窟的柵欄才掙脫出來。它慌不擇路地跑過狼藉的谷地,四條小短腿在地面上打滑,九條尾巴被嚇得緊緊夾在身後,只知道往前跑。

  它跑到了蕭珵面前。

  蕭珵低頭看著這隻小狐狸。小狐狸也看見了他——一個渾身浴血、手持長劍的人,站在火海中央,腳邊是倒下的妖魔。它嚇得渾身發抖,四條小短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卻又不知哪裡來的一股求生的本能,掙扎著爬起來,繞過蕭珵,向火牆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蕭珵沒有說話。他看著那隻小狐狸踉踉蹌蹌跑遠的背影,在它即將撞上火牆的一瞬間,輕輕抬了一下手指。火牆在小狐狸跑去的方向無聲地裂開一道縫隙,恰好容一隻幼狐穿過。小狐狸頭也不回地鑽了過去,消失在山外的密林之中。火牆在它身後重新合攏,仿佛那道縫隙從未存在過。

  蕭珵轉身繼續搜索。他把整座噬魂淵翻了個底朝天——魔窟、地牢、密道,蚩厲部經營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每一處藏身之所全部被他的神識掃過。沒有穿山甲的蹤跡。艮山道人是穿山甲成精,最擅土遁,一旦鑽入地下便是化神期修士也難以追蹤。蕭珵終於確認艮山道人早在自己打進來的時候便已經逃之夭夭了。

  他走回噬魂淵中央,站在那片遍地屍骸的谷地之中,站了很久。藍如月死了。蚩鐸死了。噬魂淵大半的妖魔都死了。可艮山跑了。殺害何瑤的兩個兇手,他只殺了一個。他殺了那麼多人,殺了那麼多魔,卻連何瑤最後的心愿——保護好他們的孩子——都沒有做到。是他害死了她,是他自己的疏忽大意,沒有把結界延伸到地下,是他的愚蠢和自負害死了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人。他連替她報仇都報不乾淨。

  他在原地盤膝坐下,青鋒劍橫放在膝上。他的道袍已經被妖血浸透,分不清是別人的血還是他自己的血。左肩的毒刺貫穿,右肋的刀傷深可見骨,還有無數細小傷口——他都沒有處理。他只是坐在那裡,然後抬手解除了對業火的所有控制。暗紅色的火焰失去了最後的束縛,開始在噬魂淵中自由蔓延,從四面八方向谷地中央緩緩合攏。枯樹被火舌舔中,瞬間化為黑灰。碎石地面被燒得滾燙,那些堆積如山的妖屍魔骸在高溫下迅速焦化,發出刺鼻的焦臭。火牆越收越緊,像一朵正在閉合的紅蓮,而他就是紅蓮中央的花蕊。

  業火焚身,他會在烈火中化為灰燼。

  然後他就能和何瑤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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