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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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珵回到崑崙時,棲霞峰的銀杏已落了滿院金黃。

  何瑤正在竹林里練鞭,雪豹筋軟鞭在她手中舞得呼呼生風,鞭梢掠過竹葉,削下幾片細長的青黃。她聽見腳步聲,收了鞭勢轉過身來,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臉頰被山風吹得微紅,氣息卻沉穩——金丹圓滿之後,她的靈力流轉比從前不知順暢了多少倍。

  回來了?她將軟鞭纏回腰間,走過來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肅州的事如何了?

  蕭珵被她挽著往竹舍走,一路上將肅州之亂的始末簡略說了——藍如月勾結妖道、蠱惑符理造反、以邪術加持叛軍、最後業火燒了肅王府,符理自刎,藍如月與兩個妖道借土遁逃走。他說得很簡略,語氣和平時匯報軍務時一樣平,只是在說到符理倒在他面前、他伸手只差了半寸時,語速慢了短短一瞬。

  何瑤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忍不住嘆了口氣。她和符理並不相熟,只是在京城的家宴上遠遠見過幾回——那個安安靜靜坐在皇后身邊、不愛說話只愛吟詩作畫的六皇子,最後竟落得這般下場。她沒有多問,只是把蕭珵的手臂挽得更緊了些。

  兩人回到竹舍,何瑤替他沏了一壺新采的蒼山雪芽,蕭珵端著茶盞在竹椅上坐下,看著院中那株銀杏出神。何瑤在他對面坐下,安靜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件事。

  她說的是她自己的事。

  這些日子蕭珵不在崑崙,她獨自修煉之餘,忽然觸到了一層模糊而遙遠的屏障。不是修為的屏障,是記憶的。她以金丹圓滿的靈力反覆衝擊元嬰的門檻,碎丹成嬰的過程兇險異常,稍有不慎便前功盡棄——就在那最關鍵的一刻,她看到了許多前世的碎片。那些畫面零碎而模糊,她看不清具體的人和事,但她看清了一件事:她從來不是什麼仙君轉世。她的前世不是什麼神仙,沒有在天庭做過仙娥,甚至連散仙都不是。她只是一個凡人,一世一世地輪迴,一世一世地積累功德,只是恰好這一世拜入了崑崙,恰好修到了金丹期。而那些真正能飛升上仙的修士,哪一個不是前世積了無數仙緣?哪一個不是在輪迴中修了許多世,才攢夠了這一世飛升的機緣?

  她的資質不差,蕭珵說得對,金系單靈脈在同輩中十分罕見,若從幼年起便專心修煉,未必沒有飛升的可能。可她耽誤了太久。侯府十年,她最好的年華全耗在了帳冊和庫房之間,築基期的底子是當年在崑崙打下的,金丹期是這三年被蕭珵逼著補回來的。她如今已年過三十,元嬰期或許還能勉強衝上去,但再往上走——化神、飛升上仙——那需要的不僅是資質和勤奮,還有足夠的時間。而凡人修士的時間,本就不夠用。

  她說這番話時語氣平靜,和平時核對帳冊時一模一樣,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蕭珵把茶盞擱在竹几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他想說她的資質很好,想說元嬰期還來得及,想說飛升的機緣誰也說不準、也許哪天就來了——這些話他以前都說過,每一句都是真心話,每一句也都是安慰她的話。但此刻他看著何瑤那雙平靜坦然的眼睛,忽然覺得這些安慰話都太輕了。她不是在自怨自艾,不是在向他尋求安慰,她只是把一件事想清楚了,然後平靜地告訴了他。她終於不再等他了——她學會了主動開口。

  我不想再等了。何瑤的聲音依舊很平,但接下來這句話卻讓蕭珵端茶的手頓了短短一瞬。

  我想要個孩子。你和我的孩子。

  蕭珵沉默了片刻,然後認真地開口。他說他知道她的心愿,但如果她懷了孩子,必然要分心養胎、生產、哺乳,根本不可能專心修煉。她現在正處在碎丹成嬰的關鍵階段,一旦耽誤,元嬰期就更加遙遙無期。他說好一起飛升,他不想到時候只剩下他一個人。

  我不要你為了我放棄飛升的可能。他說這話時,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少見的固執。

  何瑤沒有像往常那樣反駁他。她只是平靜而篤定地告訴他,她可以兼顧。修煉和孩子,她都可以做好。不管以後如何——能不能飛升,能不能陪他走到最後——和他有一個自己的孩子,是她這一世唯一的心愿。她說這話時那雙清亮的眼睛認真地注視著他,和很多年前在崑崙膳堂里說把這些治癒法術都學會,以後師兄弟們斬妖除魔受了傷,我就可以幫忙治好時一模一樣——坦蕩、篤定,不容拒絕。

  蕭珵沒有說話。

  何瑤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後忽然站了起來。她把手腕上的護腕緊了緊,從腰間解下那根雪豹筋軟鞭擱在竹榻上,又從牆上取了兩柄木劍——崑崙弟子日常習劍用的制式木劍,劍身以崑崙鐵木削成,輕重與真劍無異,只是劍鋒未開刃。她把其中一柄塞進蕭珵手裡,說:你我不必鬥法,只比劍。若我贏了,你便聽我的。

  蕭珵低頭看著手裡那柄木劍,又抬頭看了看何瑤——她已經在院中銀杏樹下站定,木劍斜指地面,起手式正是當年入門考核半決賽時她用過的那個姿勢。只是那時候她的劍路太野,底盤不穩,如今她站在那裡,周身氣息沉穩內斂,木劍握在手中,劍尖紋絲不動。

  他淡淡彎了一下嘴角。也罷。他把外袍脫下來搭在竹椅上,走到院中與她相對而立。銀杏葉被山風吹落,簌簌地落在兩人之間的青石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黃。

  點到即止。他說。

  何瑤沒有答話,只是淡淡彎了一下嘴角。然後她先動了。

  這一劍很快,快得連銀杏葉被劍風帶起的軌跡都來不及改變。她的劍路依舊刁鑽,和當年一樣——不是崑崙入門弟子常見的中規中矩,而是從小在軍營里看了無數遍沙盤推演之後長進骨頭裡的那種刁。但她如今的刁不是當年那種雜亂的刁,而是有了清晰的章法。每一劍出手都留了後手,劍鋒看似直取蕭珵右肩,劍尖卻在最後一刻陡然下沉,以一個刁鑽的角度挑向他握劍的右手虎口。蕭珵側身避開,木劍橫擋,兩柄木劍第一次相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驚起了院外竹林里幾隻棲鳥。

  蕭珵心頭徐徐漾起一絲波瀾。這一劍的力道比他預想的更沉,靈力灌注得勻稱,從劍柄到劍尖沒有一絲浪費。她的金丹期確實圓滿得紮實,每一分靈力都收束在劍鋒上,不在空氣中流失分毫。

  他沒有立刻反擊,而是繼續以守勢應對,想看看她這幾年到底修到了什麼程度。何瑤卻毫不客氣,一劍快過一劍,劍勢如春潮漲水,一浪疊一浪。金系靈力在木劍上凝成淡淡的金色微光,每一劍揮出都帶著細微的破空之聲。她的劍法里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刁——她將蕭珵這些年教她的青木劍訣招式糅進了自己的劍路中,又以金繫心法重新熔鑄,變剛猛為鋒銳,化柔韌為綿長。更讓蕭珵意外的是,她還把治癒道法中對靈力的精細控制用在了劍招上——每一劍力道收放都恰到好處,攻擊時鋒芒畢露,收劍時滴水不漏。

  蕭珵從守勢轉為對攻。他的青木劍訣早已練得純熟,木劍上青光大盛,劍勢舒展如春枝抽條,每一式都精準如尺。何瑤卻不退反進,腳下踏著崑崙步法,身形在金黃的銀杏葉雨中飛掠轉折,時而正面搶攻逼迫他回防,時而繞到他身側以刁鑽的角度出手。她的步法比從前輕盈了許多,金丹圓滿之後身法更快,進退之間幾乎看不到任何多餘的動作。

  銀杏樹下,兩道身影交錯翻飛。劍影重重疊疊,青色的木系劍光與淡金色的金系劍光在落葉間穿梭碰撞,激起的氣流將滿地銀杏葉卷得紛紛揚揚。蕭珵越打越覺得這個妻子比他預想的更強——她的元嬰期看似還在門檻外徘徊,但她對靈力的精細控制和劍法的融會貫通,已經遠遠超出了尋常金丹圓滿修士的水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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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想起當年入門考核前,何瑤的基礎是五個同門裡最差的——上課打瞌睡,考試抱佛腳,仗著過目不忘的本事勉強過關。除了治癒道法很有天分,別的都不算特別突出。後來她嫁進侯府,修為荒廢了整整十年,他帶她回崑崙時她的修為幾乎還在築基期徘徊。這三年來他每日寅時便把她從被窩裡挖起來打坐,她雖然嘴上抱怨,卻沒有一天偷過懶。他不知道她在獨自修煉時遇到過多少瓶頸,也不知道她在碎丹成嬰的邊緣獨自面對過多少次失敗。他只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在入門考核半決賽上被他以萬木歸春震斷木劍的小師妹了。

  他微微走了一瞬的神。

  就在那一瞬間,何瑤的劍鋒已到了他胸前。她這一劍沒有任何取巧——不是刁鑽的角度,不是預判的套路,而是以最純粹的靈力灌注劍鋒,正面硬撼。蕭珵回劍格擋,兩柄木劍在半空中相撞,發出一聲比之前更加清脆也更加尖銳的撞擊聲。緊接著,他手中的木劍從中間斷成兩截。斷裂的劍尖飛出去,插進銀杏樹下的泥土裡,劍身微微顫動。

  何瑤的劍鋒停在蕭珵胸口前一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的手臂紋絲不動,劍尖穩穩地懸在那裡,和當年在入門考核半決賽上蕭珵以萬木歸春震斷她的木劍時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斷裂的是他的劍。

  山風穿過竹林,將銀杏葉卷得簌簌作響。何瑤保持著劍指蕭珵胸口的姿勢,呼吸有些急促,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她自己都有些難以置信——她抬頭看著蕭珵的眼睛,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睛裡沒有懊惱,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她極少在他臉上看到的坦然和讚許。她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收回了劍,問他是不是讓她的。那語氣里不是篤定,而是真誠的不確定。

  蕭珵看著地上那截插在泥土裡的斷劍,坦然地說了兩個字:沒有讓。你確實很厲害。他抬頭看著她,目光在她被汗水濡濕的鬢角和她手中那柄紋絲不動的木劍之間停了短短一瞬,然後淡淡彎了一下嘴角,聽你的。

  何瑤怔了片刻。然後她臉上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不是貴婦端莊含蓄的笑,是很多年前在崑崙溪邊徒手抓魚時那種毫無遮攔的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彎得高高的。她扔下木劍,撲過去攬住他的脖子,在他臉頰上重重地親了一口。蕭珵被她撞得退了半步,伸手攬住她的腰穩住身形,低頭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忽然覺得,也許她說得對——有些心愿,確實不必再等了。

  銀杏葉落了他們一肩。

  此後的日子,兩人便順其自然了。何瑤的修煉沒有停,每日依舊寅時起來打坐,上午在竹林里練鞭習劍,下午研習醫典。蕭珵偶爾去煉器室鑄些小物件,偶爾去找雲柄真人請教劍法,大部分時間還是陪何瑤修煉。兩人心照不宣地不再刻意計算什麼——從前每日打坐幾個時辰、習劍幾套招式,蕭珵都有一張嚴格的時間表;如今他不再列那些表格了,何瑤想多睡片刻便讓她多睡片刻,想多練一會兒他便陪她多練一會兒。

  只是有一樁事,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說破。

  自從那日比劍何瑤贏了之後,蕭珵確實不再刻意迴避子嗣之事。但幾個月過去,何瑤的肚子始終沒有動靜。起初她還不以為意,只當是緣分未到,可日子久了,每次月事如期而至時,她便會獨自在竹舍後的竹林里多練半個時辰的鞭法——不是為了精進修為,是為了不讓自己胡思亂想。她從前是從不在這件事上費心的,當年在侯府十年不曾與蕭珵同房,自然不會往這上頭想。可如今不同了,她想要,卻偏偏要不上。她越是在意,便越是緊張;越是緊張,便越是無聲無息。

  蕭珵把這些都看在眼裡。他不說破,只是在何瑤每次獨自去竹林練鞭時,過一炷香的功夫便端著一盞溫茶走過去,隨意地說今日天氣不錯,或是問她晚上想吃什麼,仿佛只是恰好路過。何瑤每次都接過茶喝了,說隨便,然後繼續練鞭。蕭珵便站在旁邊看她練,看完了也不多說什麼,只是在她收鞭時接過她手裡的軟鞭,替她纏回腰間。

  有一回何瑤練完鞭,忽然輕聲問了他一句:是不是我哪裡不好?

  蕭珵正在替她纏軟鞭,聞言手指頓了短短一瞬,然後繼續把鞭身繞好,說:你哪裡都好。緣分未到罷了。修道之人,最忌心浮氣躁。

  何瑤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沉默了很久。蕭珵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牽起她的手,慢慢走回了竹舍。

  那一夜他想了許久。他記得當年在南詔時,軍中有不少老兵成了家,有些夫妻也是成婚數年才得子。老兵們常說的話是——越急越沒有,出去打個仗回來,反倒懷上了。這話雖糙,卻不是沒有道理。何瑤如今在崑崙,每日睜眼便是修煉、打坐、習劍,滿腦子都是修為進度和懷不上孩子這兩件事,越想越緊繃。若換個心境,帶她出去走走,看看山水,散散心,或許反倒水到渠成了。更何況他本就要沿途打聽藍如月與那兩個妖道的行蹤,正好一舉兩得。

  次日一早,他在何瑤打坐收功後,隨意地提了一句:在崑崙住了這麼久,想不想出去走走?

  何瑤睜開眼,有些意外地看著他。蕭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和平時說今日天氣不錯時一模一樣——平淡,自然,仿佛只是臨時起意。何瑤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後淡淡彎了一下嘴角,說好。

  兩人便這樣下了山。

  沒有目的,沒有行程,走到哪裡算哪裡。何瑤本就喜歡遊山玩水,從前礙於侯府事務脫不開身,如今無官無爵一身輕,反倒自在。沿途遇到窮苦人家,她免費施醫贈藥,蕭珵則在夜深人靜時獨自外出,去當地的山神土地廟打聽妖蹤。他如今已是化神期修士,山神土地們對他畢恭畢敬,有什麼風吹草動都會如實相告。藍如月一夥卻像人間蒸發了一般,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蕭珵也不急——他知道她們遲早會露出尾巴。

  這一路走得很慢。遇到風景好的地方,何瑤便要多住幾日;遇到有意思的村鎮,她便要逛遍集市上所有的吃食攤子。蕭珵都由著她,她喜歡便多住幾日,她吃不完的他替她吃完。他不催她修煉,不提子嗣的事,只是每日睡前照例替她把一次脈,確認她身體無恙便不再多言。

  就這樣走了一兩個月,何瑤漸漸放鬆下來了。她不再每天盯著自己的肚子發呆,也不再在月事來臨時獨自跑去練鞭。她開始像從前一樣說笑,在集市上和攤販討價還價,在野地里追著一隻野兔跑了好遠,最後沒追上,氣喘吁吁地回來,蕭珵遞給她一壺水,她灌了好幾口,說:我堂堂金丹修士,追不上一隻野兔。蕭珵淡淡彎了一下嘴角,說:你追得上的,只是那隻兔子恰好跑得比較快。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兩人走走停停,不覺便入了秋。山間的樹葉漸漸染上了紅黃,清晨的霧氣也越來越濃。何瑤的胃口時好時壞,她只當是水土不服,沒有放在心上。只是有一回在路邊的茶寮歇腳,她聞見鄰桌的燒酒味道,忽然皺了皺眉,把手裡剛咬了一口的肉餅擱下了。蕭珵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什麼,就是忽然不想吃了。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只是把自己那碗沒動過的清粥推到她面前,說:喝粥吧,清淡些。

  又過了幾日,兩人行至一座幽靜的山中。此山不算高,卻靈秀異常——滿山皆是青竹,山腰雲霧繚繞,竹葉被山風拂過時發出輕柔的沙沙聲,像無數細小的琴弦被春風撥動。山頂有一處天然石台,登高遠望,可見遠處層巒疊嶂如黛如墨,腳下雲海翻湧如潮如浪。更難得的是山中靈氣充沛——雖不及崑崙,卻比尋常山林濃郁得多,是適合修煉的洞天福地。

  何瑤站在山腰一處竹林空地上,仔細查看了一番,說:這裡真好。蕭珵看著她的表情,也淡淡彎了一下嘴角,說:那便在此處歇幾日。

  當夜,兩人借宿在山腳下一戶樵夫家中。樵夫老兩口帶著個小孫子過活,兒子兒媳都在山下鎮上做工,逢年過節才回來。婆婆見何瑤生得好看又面善,便格外熱絡,殺了只老母雞燉湯給他們接風。何瑤喝了一口雞湯,忽然放下碗,捂著嘴跑出了屋子。

  蕭珵追出去時,她正蹲在院角的老槐樹下乾嘔。他蹲在她身邊,一手扶著她肩,一手緩緩替她順著後背。等她平復下來,他從袖中取出帕子遞給她,然後自然地翻過她的手腕,三指搭在脈門上。

  月色很淡,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她臉上,忽明忽暗。何瑤看著他的手指搭在自己腕間,忽然覺得心跳得很快。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敢說出口——她怕又是空歡喜一場。

  蕭珵號完了左手,又換右手。號了許久,久到何瑤的手腕在他指間微微發顫。他冷白的指腹在她腕間停了許久,然後輕輕把她的手放回她膝上,抬眼看著她。

  月色下,他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睛裡湧上了一種何瑤從未見過的光芒——不是洞察世事的銳利,不是運籌帷幄的篤定,而是一種深沉而洶湧、幾乎要從眼眶裡溢出來的喜悅。他點了點頭。

  何瑤愣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又抬頭看著蕭珵的眼睛,嘴唇動了動,問:當真?

  蕭珵又點了點頭,這次點得比方才更重了幾分。

  何瑤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她笑起來,眼淚卻忍不住簌簌地往下掉。她低著頭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後索性不擦了,雙手握住蕭珵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說:我要有孩子了,我們的孩子。她說著說著又想起之前那些沒懷上的日子,聲音有些發抖,說:我還以為是我自己不行。蕭珵溫柔地把她攬進懷裡,說:緣分到了,自然會來。

  何瑤靠在他肩頭,慢慢平復了呼吸,忽然又笑了起來,說:原來不是水土不服。蕭珵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攬得更緊了些。院角的老槐樹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遠處山林里的秋蟲鳴了一夜,月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指上,涼涼的,卻暖極了。

  次日一早,蕭珵便帶著何瑤回到了昨日經過的那座竹山。他沒有說太多話,只是認真地選了一塊平整的空地,然後開始搭建竹舍。

  何瑤起初不明白他為何不回崑崙,蕭珵只說了一句:你昨日說這裡真好。既然喜歡,便在此處安家。他沒說的是,崑崙雖好,但那裡是何瑤緊繃了太久的地方。換個新住處,換個新心境,對她養胎更好。況且這座竹山靈氣充沛,清幽安靜,比崑崙更適合安居待產。

  竹舍的搭建用了數日。蕭珵以青木劍訣的劍氣和雪豹骨扇召來風雷劈砍竹材,再以靈力搬運石塊、平整地基。化神期修士做這些事並不費力,但他做得精細——每一根竹子的粗細都要挑過,每一塊石頭的稜角都要打磨平整。何瑤搬了塊石頭坐在一旁,剝著橘子指揮他:這裡的水塘太小了,涼亭要蓋在竹林邊上,書房離臥房太遠了也不行。蕭珵一一照做,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她嘴裡還含著橘子瓣,腮幫子鼓鼓的,手裡比比劃劃,活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小將軍。

  何瑤笑著要把橘子分給他一半,他搖了搖頭,說:不愛吃,你自己吃。何瑤也不客氣,把橘子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地繼續指揮:涼亭要蓋在竹林邊上,夏天涼快。蕭珵便把涼亭的柱子往竹林那邊挪了半丈。她又說水塘太小了,他便又把池塘挖大了兩圈。

  竹舍正房三間——東側臥房,西側書房,中間客廳。另有廚房一間緊挨書房,灶台以山石壘就,煙囪是竹子打通竹節做成的,斜斜伸出屋頂,被山風吹得微微晃動。

  臥房坐北朝南,正對窗外一片青竹林,晨光透過竹葉篩進來,在床榻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床榻比尋常雙人榻更寬些,床沿打磨得圓潤光滑,是何瑤日後行動不便時也不會磕碰到的弧度。床頭挖了一扇大窗,窗外正對雲海,推開窗便是滿室山風與竹葉清香。

  書房設在竹舍最安靜的一角,遠離客廳和臥房。三面書架以青竹搭建,架上擱滿了從崑崙帶下來的道經、醫典和幾卷何瑤的話本子。臨窗一張書案,案上擱著文房四寶——筆掛上掛著兩支細長的小楷筆,硯台是崑崙山墨玉磨製的,鎮紙是一塊從溪邊撿來的青白鵝卵石,被山溪沖刷得光滑圓潤,恰好壓得住宣紙。蕭珵知道何瑤除了抄醫典還要繼續修道,便在書房一角辟出一小片靜坐區,地上鋪了兩個蒲團。

  廚房挨著書房,灶台上架著鐵鍋和陶罐。柴垛劈得勻稱,碼放得整整齊齊。架子上擱著各色調料罐,還有幾壇從山下集市買來的醬菜,都是何瑤愛吃的口味。蕭珵甚至專門辟了一角來晾藥材,竹竿上掛著一串串當歸、黃芪和枸杞,是何瑤施醫贈藥時用的常備藥材。案板旁邊擱著一隻竹編的籃子,裡面躺著幾條從溪里釣上來的魚。

  屋外圍了一圈竹籬笆,籬笆上爬滿了何瑤從山間移來的牽牛花藤,藤蔓剛抽新芽,嫩綠嫩綠的。院子裡鋪了碎石子小徑,何瑤從前嫌石頭硌腳,他這次挑的是細小圓潤的鵝卵石,一顆一顆嵌進泥里,嵌好了再用手掌按平。小徑從竹舍門口通往涼亭,又從涼亭通往池塘。

  涼亭蓋在竹林邊上,四柱以粗竹為架,亭頂覆了厚厚一層竹葉和茅草。亭中擱著一張竹棋案和兩把竹椅,棋案上刻著十九道縱橫棋盤,棋盤邊擱著兩罐棋子——黑子是山溪里淘來的墨石子,白子是山溪里淘來的白卵石,粒粒圓潤,大小均勻,是蕭珵在溪邊蹲了好幾個傍晚才撿齊的。何瑤問他為什麼不直接用從崑崙帶下來的那副棋子,蕭珵說:那副棋子太光滑,放在竹案上聲音太脆,不如石子落在竹面上好聽。何瑤拈起一枚白石子,在竹棋盤上輕輕一敲——聲音確實是溫的,溫得像竹林里的風。亭角還擱著一架古琴,琴身是蕭珵以崑崙鐵木親手斫制的,琴弦是從雪豹筋腱中抽出的最細的筋絲,音色清越悠遠,在山谷間迴響時仿佛竹林本身在與他合奏。

  亭子不遠處的池塘也是蕭珵親自挖的。他以靈力將山溪水引入塘中,塘底鋪了一層細沙和鵝卵石,水面上浮著幾片從山下溪中移來的睡蓮,睡蓮剛剛打苞,粉嫩的花苞半藏在碧綠的蓮葉間。塘邊種了幾叢菖蒲和蘆葦,風吹過時沙沙作響。池中有十幾尾小魚,是何瑤親自從山溪里徒手抓來的——她挽起褲腳踩進溪里,動作和當年在崑崙溪邊一模一樣。池塘邊擱著兩支簡樸的釣竿,竿身是竹枝,釣線是蛛絲揉成的細繩,魚鉤是蕭珵用縫衣針彎的。

  何瑤說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蕭珵說:那便再留一間,以後不管是男是女,總有地方住。於是他在臥房隔壁又多搭了一間側室,與臥房隔了一道竹牆,中間開了一扇小門相通。側室的布置比臥房更費心思——地面鋪了一層厚實的軟竹蓆,是他將新竹的嫩篾剝下來反覆捶打、揉制、晾曬後才編成的,比尋常竹蓆柔軟許多,小孩子坐在上面也不覺得涼。牆角搭了一座小小的木架,架上擱著蕭珵用木頭削的小玩具——幾柄小木劍,一隻木雕的小馬,幾個用竹節拼成的竹偶。窗上掛著一串風鈴,是他用竹片削薄了串成的,山風拂過時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像遠處瀑布濺在石上的水花。

  何瑤第一次推開這扇小門時,靠在門框上看了許久,然後走進去拿起架上那隻木頭小馬,放在窗台上最光亮的位置。她問他什麼時候做的這些。他說:這幾日在煉器室里做的——白天搭竹舍,晚上削木頭。何瑤把小馬拿起來擦了擦,重新放回架上,擺在所有玩具的最中間。她說:這個太早了。蕭珵說:不早。何瑤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低頭看著自己仍然平坦的小腹,淡淡彎了一下嘴角。

  客廳不大,卻雅致非常。一張竹案,兩把竹椅,案上擱著一隻粗陶茶壺和兩隻粗瓷茶盞。茶盞底刻著一朵小小的九瓣蓮花,與他們在棲霞小築用了三年的那一對一模一樣——是何瑤從山下集市上淘來的,她說蓮花配竹林,素雅得剛剛好。蕭珵便在案角擱了一隻小小的陶瓶,瓶里插著幾枝剛從竹林邊采來的野花。

  竹舍落成那日傍晚,何瑤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竹舍掩在青青竹林中,炊煙從煙囪里裊裊升起,晚霞落在池塘的水面上,被睡蓮的葉子割成碎金。涼亭里棋盤上的黑白石子還散落著,古琴的琴弦被山風拂過,發出輕柔的低鳴。晚風穿過竹林,風鈴叮咚作響,與遠處瀑布的水聲交織成一曲空靈的合奏。

  蕭珵站在她身側,溫柔地攬住她的肩。何瑤把頭靠在他肩上,說:這裡真好,哪哪都合我的心意,就是竹子用得多了些,春夏秋冬全是竹子,看久了眼睛都要花了。蕭珵指著院角新移來的一株銀杏苗,說:再過幾年便不是全竹子了。何瑤看著那株還不到她腰間的銀杏苗,笑著問他:你連這個都想到了?蕭珵說:想到了。

  她在心裡默默地想,他想到的大概比她想的還要多得多。

  山林寂靜,竹影婆娑。他們在涼亭里坐了許久,看著最後一抹霞光沉入雲海,天邊漸漸亮起了第一顆星。

  又過了一段日子,京城傳來消息。符琮即位後,寧國公蕭瀾以年邁為由上表乞骸骨,皇帝准了,爵位與待遇一切如舊。蕭柏本就是駙馬,按制不得任實權官職,依舊頂著世子名位,與永安公主安居府中。蕭槿是皇后,中宮之位穩固。太后蕭潤早已不問朝政,安心養老,有時連京城都不回。符琮對太子人選遲遲未定——自然是會從蕭槿所出的嫡子中選,只是立長立賢,眼下還拿不準。蕭家再下一輩的孩子尚且年幼,撐不起蕭家在朝中的局面。盛極一時的寧國公府,權柄終究還是沒落了下來。


  據說蕭瀾年老之後,有一天忽然想明白了蕭珵當年的作為。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書房裡,對著那副再也沒人陪他下的青玉棋盤,念叨了一句:和先帝下了一輩子棋,這一局我沒輸。——他養的兒子,替他保住了蕭家滿門,比贏任何一盤棋都值。那之後不久,他便不大記得事了,只是偶爾還會對著棋盤念叨那句話,念完便沉默很久,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再來的人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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