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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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珵收到符琮的傳音玉符傳來的訊息時,正在棲霞小築的靜坐室里打坐。那枚薄如蟬翼的玉符在虛空中輕輕一震,符琮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語氣里的焦灼——

  蕭珵沒有立刻回應。他握著那枚傳音符,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微溫,思緒忽然飄回了許多年前。

  那是他十七歲那年的秋天,剛被母親從崑崙叫回來成親。皇帝符鈞張羅著在皇宮裡給他辦了一場接風家宴,排場不小。

  宴席設在宮中偏殿,座次排得講究。上首正中坐著皇帝符鈞,皇后蕭潤坐在他左側。東側一席是蕭家的位置——寧國公蕭瀾坐在皇帝右手邊最近處,其子蕭柏與兒媳謝宓依次而坐,謝縝作為謝宓的兄長,緊挨著妹妹落座。西側則是皇子們的席位——太子符珉與太子妃居首,二皇子符珂與三皇子符瑞各攜正妃列坐其後。符琮還未成親,獨自坐在末席,不顯山不露水。

  滿殿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蕭珵是第一次真正見到這位表哥——他早就知道符琮與妹妹蕭槿已經定了親,只等蕭槿年滿十六歲便成親。他坐在席間不怎麼說話,安靜地觀察著每一個人。他注意到符琮與別的皇子有些不同——他對服侍的太監宮人態度平和,沒有一絲皇子的架子,宮人布菜時不小心碰倒了酒盞,他也沒有皺眉,只是輕輕說了句「無妨」。

  蕭珵在心裡記下了這件事。

  後來符琮端著一杯酒走過來向他敬酒。蕭珵說他不喝酒。換作旁人,大約要勸一句「今日家宴,喝一杯無妨」,但符琮沒有。他只是笑了笑,轉頭讓宮人撤了酒杯,換了兩盞茶來,以茶代酒,與蕭珵碰了一碰。他說話間親和有禮,看著沒什麼城府,倒像是個好脾氣的表哥。

  蕭珵回京後,去南詔出使前,曾與皇子們一起讀書了一個多月。那些日子他每日去上書房,坐在角落裡聽師傅講經論史。他注意到一件事——皇子裡,除了二皇子符珂喜歡賣弄才學,聽課最認真的就是符琮。他問的問題也與其他皇子不同——別人問的是經義典章、策論文章,符琮問的卻是如何讓百姓安居樂業,如何讓邊民少受戰亂之苦,賦稅如何定才能不傷農桑,邊關的軍屯能否自給自足。

  蕭珵覺得這個表哥有些不同。

  有一回下課,蕭珵獨自沿著宮道往外走,符琮從後面追了上來,與他並肩同行。閒聊了幾句之後,符琮便問他——在崑崙學了什麼,那些道法於治國安邦是否有用。

  蕭珵看透了他的心思。他沒有繞彎子,停下腳步,看著符琮的眼睛,平靜地說了一句——表哥是皇后的兒子,卻不是太子,如今又如此關心天下百姓,不覺得應該避嫌自保嗎?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像一盆冷水潑在春日的草地上。

  符琮沒有虛偽客套,也沒有迴避。他站住了,看著蕭珵,說了一番話——我是皇帝的兒子,又是皇后嫡子,關心天下百姓也是我份內之事,為何要避嫌?難道要為了自保,就去荒唐享樂嗎?我以為你自幼修道,內心純粹,心系蒼生,卻沒想到如此世故。

  說完,他拂袖而去。

  蕭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沒有追上去。

  不久後,蕭珵自請出使南詔。出京那日,他策馬行至城外,卻見路邊茶棚下站著一個便衣的年輕人——正是符琮。符琮是來為他送行的,也是來道歉的,說那日說了重話,回去想了很久,覺得是自己失言了。他說蕭珵是有擔當的世家子,他欽佩他。出使途中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來信。

  他是皇子裡唯一來給蕭珵送行的。

  蕭珵看著他,沒有客氣。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傳音玉符,遞了過去,說用這個聯繫,比寫信快。收好,別弄丟,也別讓人知道。

  符琮接過那枚玉符,什麼也沒有多問,只是鄭重地收進了衣襟內側。

  此後,他們用傳音玉符私下溝通了很多次。符琮每辦一件差事,都會傳音來與蕭珵商量;蕭珵從不主動建言,但符琮問他什麼,他都會如實給出中肯的建議。兩人從沒有明說要聯盟,可蕭珵心裡清楚——符琮是皇子裡最靠譜的那個。他不是在替符琮謀劃,他只是在替他將棋盤上的棋子擺清楚,擺清楚之後,落子的人是符琮自己。

  此刻,玉符在掌心輕輕震動,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符琮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語氣里的焦灼——

  「符理反了,是藍如月教唆的,叛軍有妖術加持,刀槍不入,朝廷的凡人士兵難以平滅,請侯爺下山相助。」

  蕭珵將玉符收入袖中,起身去尋何瑤。何瑤正在竹林里練鞭,雪豹筋軟鞭在她手中舞得呼呼生風,見他過來便收了勢。蕭珵說:「皇帝有急事相召,我需下山一趟。你在崑崙繼續安心修煉,不可貪玩荒廢,我去去便回。」何瑤應了。

  蕭珵御劍至大梁京城,符琮已在御書房等他。數年未見,符琮眉間多了幾分帝王獨有的沉鬱。蕭珵開門見山問:「肅王為何會反?」符琮忍不住嘆了口氣,說:「這說來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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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琮即位後沒多久便進封了符理為肅王以示恩寵,符理攜家眷前往天水的肅王府就藩。不久南詔國王藍望駕崩,其子即位,繼續與大梁修好。太后蕭潤覺得藍如月在南詔的後台鬆動了,便又開始張羅給符理納妾,盼著他早日生下子嗣。符琮即位後對各藩王都削減了衛隊數量,唯獨給符理增加了衛隊人數,且衛隊士兵全是從皇城禁衛中精挑細選出來的。與衛隊一同派去的,還有二十名良家美女。傳旨太監委婉地告訴符理,這是聖上的恩典,王爺可從這些女子中挑選合意的立為側妃,等有了子嗣,太后那邊願意接到宮中幫忙養育。

  藍如月知道如今南詔新王與她並不親近,這次她沒有像從前那樣大鬧。她只是委屈地拉著符理的手,回憶起這些年夫妻二人從京城到天水的恩愛深情。符理本就對她用情極深,當夜便向她承諾,絕不會立側妃,等日後有了兒子,不管是誰生的,都算在她名下。藍如月柔順地依在他懷裡,眼角那抹若有若無的黑氣在燭火下微微跳動。

  符理就藩肅州之後,藍如月和從京城帶來的兩個妖道經常來往。一個叫金倪道人,擅火系邪術;另一個叫艮山道人,擅土遁與巫蠱。兩人都是南詔妖道一脈的餘孽,當年蛇妖國師被蕭珵斬殺後,其門徒四散逃亡,不知道怎麼和藍如月搭上了關係。藍如月與這兩個妖道走得很近,肅王妃的寢殿裡時常徹夜亮著燈。

  最初的兩年還算平靜。兩名侍寢的宮女先後懷孕,生下了兩個女兒。太后見是女兒,沒有勉強接到宮中,就留在了肅王府撫養。但此後再有女子懷孕,不是小產便是連人帶胎一起消失。符琮在密報中得知這些事時隱約覺得不對,但他那時正忙著推行新政,只當是尋常的後宅傾軋,沒有往邪術的方向去想。

  藍如月開始挑唆符理。她說皇帝給他增加的衛隊,名義上是保護,實際上是為了監視他的一舉一動。又說肅州是西北苦寒之地,皇帝把他扔到這裡,分明就是打壓他,怕他留在京城礙眼。最初符理還會反駁,說兄長讓他來鎮守西北,是看重他的能力,這裡雖是邊陲,卻是軍事重鎮。藍如月也不急,只是輕描淡寫地在日常的隻言片語里反覆念,反覆念。符理最初的不以為然,在她的眼淚和枕邊風中一點點鬆動。

  後來藍如月突然懷孕了。那時她已四十餘歲,符理也年過不惑,老來得子的消息讓符理欣喜若狂,對藍如月更加百般呵護。藍如月撫著日漸隆起的肚子,溫柔地對符理說:「我肚子裡的是個兒子。我們要替兒子謀一個好前程,不能讓他繼續留在西北吃沙子,被皇帝伯父和他的兒子們壓一輩子。」就是這句話,讓符理下定了決心。

  叛軍起事時,藍如月以妖術加持,在叛軍士兵身上畫了符咒。那些士兵作戰時渾然不懼刀槍,箭矢射在身上紛紛彈開,連攻城錘撞擊城門時都感覺不到反震之力。肅州守軍從未見過這等邪術,軍心大亂,短短半月,叛軍便占據了肅州全境。符琮接到奏報,立刻傳信給蕭珵。蕭珵問:「那些符咒倒是好破,只是你打算怎麼處置符理?」符琮沉默了很久,說:「我對符理最了解,此番謀反一定是被藍如月蠱惑的。藍如月我不管,但符理可以接回來,就算圈禁在京城,也要讓他安度餘生。」蕭珵輕輕點了點頭,轉身出了御書房。

  到了肅州前線,蕭珵站在叛軍陣前,平靜地抬手掐了一道驅邪訣。化神期修士的一道法訣,於凡人而言已是天人之威。那些畫在叛軍士兵身上的符咒如被朝陽蒸發的露水一般紛紛剝落,刀槍不入的邪術瞬間消散。叛軍士兵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臂,再抬頭看著面前那個凌空而立、衣袍獵獵的青衣修士,終於意識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凡人。軍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是靖遠侯」,軍心瞬間崩潰,前鋒潰散,官軍趁勢推進,圍住了肅王府。

  就在官軍圍府之際,王府中突然竄出火光。那不是尋常的橙紅色火焰,而是一種詭異的暗紅色烈火,火舌舔舐之處,磚石無聲熔化,樑柱化作黑灰,連空氣都被燒得扭曲。蕭珵認出這是魔道的業火,以凡水根本撲不滅,只能等它自己燒完。他當機立斷吩咐士兵在王府周邊挖出防火溝,引水灌滿,防止火勢蔓延至全城,然後獨自衝進了王府。

  符理癱坐在正殿的地上,周圍的火光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懷中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襁褓中是一個早已沒了氣息的嬰兒。他的眼神空洞,口中喃喃著:「孩子沒了,什麼都沒了。」蕭珵在他面前單膝跪下,抓住他的肩膀,說:「跟我走。」

  符理抬起頭看著蕭珵,忽然悽厲地笑了一聲。他剛才才知道,藍如月從來都沒有懷孕——她以妖法從懷了符理兒子的侍女腹中盜取胎兒魂魄,再用邪術在自己體內凝聚成胎。之前許多次都失敗了,被剜走魂魄的侍女們不是小產就是被邪力反噬而死。這一次她成功了,可生下來的卻是一個死胎。符理早就知道她在修邪術,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想著只要能從她腹中生出一個兒子就好。他甚至為了這個還沒出生的兒子造了反。藍如月生下死胎,又見叛軍節節潰敗、王府被圍,便讓那個善用土遁的妖道挖了地洞逃了,臨走前還讓善用火系邪術的妖道放出業火,要把這座王府和這麼多年她作惡的證據全部燒成灰燼。她走的時候,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蕭珵伸手去拉符理的胳膊,想把他扛出去。符理猛地掙開了他,平靜地說:「我如今哪裡還有臉去見皇兄和母后。」隨即抽出腰間佩劍,橫劍自刎。劍鋒過處,血濺三尺。蕭珵的手頓在半空中,指尖離符理的肩膀只有半寸,而那半寸的距離,符理永遠也邁不過去了。

  業火還在燃燒,,遇木即燃,遇風便長,火舌舔過廊柱、飛檐、窗欞,將整座肅王府化作一片熾熱的煉獄。蕭珵站在烈火中央,符理的身體還伏在他手中,正在一寸一寸地變冷。

  但真正讓他移開目光的,是身後傳來的聲音。

  ——那是樹木焚燒時發出的聲音。不是木料在火中爆裂的噼啪聲,而是更加深沉、更加緩慢的聲響——像是什麼活物在暗中被一點一點地撕開,連慘叫都發不出來。蕭珵將符理的身體輕輕放平,緩緩回過頭去,看見了庭院中那幾株國槐古樹。

  那是肅王府建府時便栽下的古槐,樹齡數百年,主幹粗壯到兩個成年男子合抱不住,枝繁葉茂時能遮蔽半座庭院。如今它們正被業火一寸一寸地吞噬。暗紅色的火焰從樹根攀上樹幹,沿著樹皮的紋理向上蔓延,將蒼老的樹皮燒得皸裂炸開,露出底下焦黑的木質。枝葉在高溫中迅速捲曲、焦化,尚未燃盡的葉片在熱浪中劇烈顫抖,發出細微的、像人咬牙時發出的咯吱聲。

  蕭珵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修的是木系功法,與草木生靈之間天然有著旁人無法企及的感應。平日裡他只需靜下心來,便能感知到方圓數里內每一株草木的呼吸——那是一種柔和如潺潺流水般的生命氣息。但此刻湧入他識海的,不是呼吸,是哀嚎。

  古樹的痛苦如潮水般湧來——不是一種聲音,而是無數種聲音疊在一起:樹根被火舌舔舐時在地底劇烈扭動的悶響,樹幹中汁液被高溫煮沸時發出的尖銳嘶鳴,枝葉在火焰中逐一碳化的細碎碎裂聲。每一絲聲響都像一柄燒紅的鐵釺,扎進他的靈台深處。他的木系靈力在經脈中劇烈震盪,丹田裡的真元像被什麼力量牽引著往外拉扯——那些古樹在死前拼命向四周散發生機,而他的木系體質成了最直接的接收者。


  他分不清此刻撕扯他心口的痛,究竟是為符理悲慘命運而生的悲慟,還是古樹將死時湧入他識海的痛苦。兩者在他體內絞在一起,像兩股不同方向的水流在同一個狹窄的河道中對沖,撞得他胸腔發悶,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他猛地閉上眼,強行將識海中的感知收了回來,切斷了與草木之間的靈力感應。他不能在這裡倒下。他是此地主將,但叛軍還沒有被完全肅清,藍如月和兩個妖道尚未落網,肅州城中的善後事宜千頭萬緒,他若在這裡失態,整座肅州城都可能陷入更大的混亂。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翻湧上來的情緒死死壓回丹田深處,然後睜開眼,把符理的遺體托出了火海。安防好符理的遺體,蕭珵轉身對身後的軍士沉聲下令:「在王府四周開挖防火溝,將業火圈在府牆之內,不得讓它擴散到城中民居。」

  軍士們領命而去。蕭珵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在火光中來回穿梭,沒有再回頭去看那幾株古槐。他知道它們還在燒,他知道它們還在痛苦,但他不能再感知了。他只能讓他的木系靈力在自己的經脈中安靜地流淌,像一個關上了所有門窗的人,對門外的風雨充耳不聞。

  火勢最終被控制在了肅王府的圍牆之內。待到府中最後一株草木在業火中化為灰燼,那些湧入他識海的哀嚎終於徹底平息了。他站在焦黑的廢墟中央,四周是倒塌的樑柱和成片的灰燼,空氣中瀰漫著焦土和餘燼的氣味。

  庭院中那幾株國槐已經燒盡了,只剩下幾截焦黑的樹樁立在那裡,像幾根被燒黑的指骨,直直地指向暮色蒼茫的天空。

  蕭珵站在焦黑的樹樁前,沉默了很久。風從廢墟間穿過,將灰燼吹得揚起來,又落下去。他不再能感知到那些古樹的痛苦了——它們已經徹底死了,連最後的生機都散盡了。

  他剩下的,只有他自己對於符理的悲憫。

  叛軍失了符咒加持,又在業火中親眼目睹主帥肅王符理殞命,徹底潰散,餘部被官軍逐一收降。肅州之亂,就此平定。然而藍如月與那兩個妖道早已藉助土遁之術逃之夭夭,不知所蹤。

  蕭珵回京向符琮復命。他將肅州之事的始末如實回稟,從藍如月暗中勾結妖道、用巫蠱煉化胎兒魂魄,到符理臨終前那句「沒臉見皇兄和母后」,一字不差。符琮聽完,在御書房裡獨自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的茶從溫變涼,從涼變冷,然後緩緩說了一句:「是朕害了他。朕本以為給弟弟增派禁衛、送去美人,是在替他鋪路,替他存續香火。卻不知道這些安排,最終都化成了藍如月挑唆符理的口實,成了符理走向毀滅的每一步台階。」

  蕭珵說:「我會接著追查藍如月和那兩個妖道的下落,為符理報仇。」符琮輕輕點了點頭。

  蕭珵退出殿外,天邊殘陽如血。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南詔密林深處那座廢棄的山寨里,藍如月握著彎刀擋在哥哥身前時還是個稚氣未褪的小姑娘。想起符理在家宴上站起來說「臣與王妃夫妻恩愛,此生決不相負」時眼神里的篤定。想起黑熊精後頸被蠱蟲侵蝕的針孔。想起符理倒在血泊中,離他的指尖只有半寸。有些人救得回來,有些人救不回來。他知道這不是他的錯,但他也知道,他會記住這半寸。暮色從宮門外湧進來,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把袖口攏了攏,轉身走進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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