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國本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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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珵與何瑤在崑崙修行的第三年將滿時,兩人都覺得差不多該回京城了。侯府雖然有何瑤一手培養的管事們撐著,日常事務不至於亂了套,但逢年過節的禮數往來、勛貴圈子裡的應酬走動,總不能長年累月地讓管事代勞。更何況蕭珵的傷勢早已痊癒,修行也邁入了元嬰期,再賴在崑崙不走,雲柄真人怕是又要板著臉訓他「貪圖安逸」了。

  臨行前幾日,何瑤指揮小桃收拾行裝。崑崙三年,她的修為從築基期穩穩邁入了金丹期,容顏定格在雙十年華的模樣——不是保養之功,是貨真價實的金丹駐顏。她站在銅鏡前滿意地照了照,然後把那根雪豹筋軟鞭往腰間一纏,匕首掛在另一側,素雪扇隨手往袖中一塞。蕭珵正從煉器室里出來,看著她這副出門打架的行頭,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說了一句:我們只是回京,不是去平叛。何瑤拍了拍腰間的軟鞭:以防萬一。

  就在即將啟程的前一日,趙有巽的加密文書到了。文書以軍驛急遞送至崑崙山腳下的驛站,再由外門弟子轉呈蕭珵。趙有巽在文中說,他此前被派去擔任南詔迎親隊伍的武官,返回京城後又奉命調往吐蕃前線。在最近一次大捷中,他負責整理戰後繳獲物品,發現了一些很不尋常的東西——信里不便細說,已派最可靠的心腹將東西送回京城,交由留守靖遠侯府的親兵副尉陳石頭妥善保管,侯爺回京後務必親自過目。蕭珵把文書折好收入袖中,面上不動聲色。趙有巽素來穩重,能讓他說不尋常的東西,絕非小事。

  回到京城已是暮春。朱雀大街兩旁的槐樹又抽了新芽,靖遠侯府門前的石獅子依舊被擦得乾乾淨淨。陳石頭聽說侯爺回來了,三步並作兩步從演武場跑過來,行了個標準的軍禮,然後壓低聲音說:將軍,趙將軍讓俺保管的東西,俺放在你書房暗格里了,連夫人都沒告訴。蕭珵拍了拍他的肩:做得好。陳石頭受了表揚,腰杆挺得更直了,又憨厚地補了一句:俺每天睡覺都抱著那個盒子,誰都不讓碰。蕭珵沉默了片刻:辛苦了,今晚可以不用抱了。陳石頭咧嘴一笑,響亮地應了一聲是。

  然而還沒等蕭珵去書房看趙有巽送來的東西,何瑤先把他叫到了正廳。正廳地上擱著兩隻樟木大箱,箱蓋掀開,裡面堆滿了各色信件、拜帖、禮單和錦盒。何瑤站在箱子旁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掛著一種微妙的表情——蕭珵認得這種表情,每回她核對完侯府帳冊發現哪家鋪子又報了虛帳時,就是這副神色,只是今天這神色里還多了幾分看了不少八卦秘辛之後壓都壓不住的神秘感。

  這些都是侯爺不在京時,勛貴圈子送到府里來的。何瑤指了指那兩隻箱子,語氣不咸不淡,妾身替侯爺大致歸置了一下,具體的,侯爺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他把太子妃的四封信逐一拆開細讀。太子妃謝氏是謝縝的女兒,太子的表妹,嫁入東宮多年,太子從未與她圓房,一心只寵那些伶人。她大約是知道蕭珵與何瑤成婚十年也未圓房,以為蕭珵是嫌棄賜婚的夫人非世家女,又在家宴上遠遠見過蕭珵,被他的姿容所動。前兩封信語氣還算端莊,只說太子近日又荒廢政務,請侯爺看在同朝為臣的份上,勸勸太子以國本為重。後兩封信便漸漸露出了真意,言辭間透出獨守空房的寂寞,暗示若侯爺也有同感,不妨來東宮共敘苦楚。蕭珵把四封信擱在一旁,面上沒有什麼表情。

  太子的三封信,語氣一封比一封懇切。第一封十分客氣,說久仰侯爺風采,請他來東宮赴宴賞花;第二封便直白了許多,說自己與侯爺同為男子,侯爺又獨居多年,想必也寂寞得緊;第三封信里,太子似乎已經釋然,只簡短地寫了幾句,說某日將以私人身份在城外元清觀上香,如果侯爺有意,便來一見。之後就再也沒有信了——大約是沒等到蕭珵赴約,便不再浪費筆墨了。想來是他當時從南詔回來,進宮給皇上和皇后請安時參加了家宴,太子正好也在,蕭珵當時就覺得太子看他的眼神不尋常,太子的信大概就是那之後不久送來的。

  這些信送來侯府的時候,蕭珵正忙著迎接南詔使團,後來又被藍如月持刀闖府、和離風波、傷勢反覆等一系列事件裹挾得焦頭爛額,壓根沒有心思處理積壓的信件。再後來他帶著何瑤遠赴崑崙,一待就是三年。這些信便一直被壓在箱底,直到今天才重見天日。

  蕭珵把太子和太子妃的信件挑出來放在一旁,繼續往下翻。箱底還有不少東西——都是他們剛動身離京時,京城貴婦圈消息不靈通,還不知道蕭珵已經帶著夫人走了,繼續往侯府送的信件和物件。這裡面有兩樣東西,看得蕭珵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一樣是兵部王侍郎王大人家中小妾的玉鐲,附了一封字跡綿軟的書信,信中說仰慕侯爺久矣,願以鐲為信,只求一面之緣。另一樣是王大人庶女寫來的露骨書信,用的還是閨閣中流行的桃花箋,措辭比那小妾更加大膽,直言說聽聞侯爺與夫人感情不睦,若侯爺有意,她甘願做妾。何瑤大約是一封一封全看過了,連整理分類都懶得做,只把所有的東西一股腦兒堆在箱子裡,等著蕭珵自己回來欣賞。

  蕭珵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按人物歸了類,分成了幾摞,又在上面蓋了一層尋常的禮單,然後關上箱子。

  幾日後,蕭珵回寧國公府向父母問安。進了內院正要往正房走,忽然聽見書房裡傳來父親和大哥的聲音。他沒有踏入內院,以如今的修為,即使隔著這段距離也能清晰聽清他們的談話,於是在迴廊找了個陰涼的地方坐下。蕭瀾說太子私造兵甲已是死罪,若能將此事坐實,再牽連謝家,不僅可以廢掉太子,還能順便把謝縝一併收拾了。蕭柏問是否立刻安排人彈劾,蕭瀾說不必急,要等一個恰當的時機,逼太子自亂陣腳。

  蕭珵沒有推門進去,只是默默地轉身出了寧國公府。回到侯府後,他在書房裡坐了很久。父親要廢太子,是為了擁立皇后妹妹的兒子符琮;要牽連謝家,是為了報私仇、清政敵。若這個謀劃成功,朝中少不了一番血雨腥風——太子會被殺,謝家會倒,與謝家有牽連的門生故舊會被一茬一茬地收割。而符琮踩著這些人頭坐上的太子之位,根基也是不穩固的。他不能坐視這場謀劃成功。

  隨後的皇帝家宴,蕭珵站了出來。

  殿中菊花正盛,觥籌交錯間滿堂祥和。蕭珵從席間起身,走到殿中央跪倒,平靜地開口:臣有本奏。臣劾太子符珉,斷袖失德,動搖國本。太子手中的酒盞猛地晃了一下,酒液潑灑出來,洇濕了袍襟。太子妃謝氏霍然站起,指著蕭珵厲聲道:靖遠侯!你血口——

  蕭珵從容地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展開,信末落款處是太子妃的私印。他說:太子妃殿下與臣的通信共四封,這一封是殿下托臣勸太子回頭,不要寵信伶人。他頓了一下,又平淡地補了一句:殿下與太子並無夫妻之實,亦無夫妻之情,殿下嫁入東宮多年至今仍是處子之身。他把信放在膝前的地面上,放得很平。太子妃的臉白得像殿外初落的霜,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符珉把酒盞緩緩擱下,瓷底碰在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沒有看蕭珵,也沒有看太子妃,只是看著自己袍襟上那一小片酒漬。

  王棧站起來,聲音抑揚頓挫,說靖遠侯一個外臣,竟敢私通太子妃,還敢在此大放厥詞。蕭珵從袖中拿出第二樣東西——一隻玉鐲,成色尋常,內側刻著一個王字。王棧的聲音卡在喉嚨里。蕭珵平淡地說了一句:這是王大人小妾的鐲子,她托人送到臣軍中時,鐲子內側刻的是王大人的姓氏。王棧的嘴張著,像一條被浪拍上岸的魚。蕭珵又從袖中抽出第三樣東西,一封字跡綿軟的書信,信紙用的是閨閣中流行的桃花箋。他說:這封是王大人的庶女寫給臣的,王大人要臣念出來嗎?王棧坐了下去,坐得很慢,像膝蓋忽然老了十歲。他身後的王家門生也跟著把頭低下去,低得像田裡被風壓彎的麥穗。

  滿殿的大臣們終於反應過來——靖遠侯今天是有備而來。他每說一句還有,在座的人便心頭一緊,不知道下一個輪到誰。有幾位家裡妻妾成群、庶女眾多的老臣,已經開始默默回憶自己府上有沒有哪個不安分的女眷給這位侯爺遞過什麼東西,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更有幾個平日愛往侯府送禮的勛貴,此刻坐立難安,恨不得把從前送出去的那些拜帖和禮單全吞回肚子裡。蕭珵袖子裡到底還有多少東西?沒有人知道。他只是從容地一樣一樣往外掏,每掏一樣,殿中便有一個人臉色煞白一分。

  謝縝站起來,整了整衣冠,說靖遠侯今日所言字字誅心,以閨閣私事彈劾儲君,置社稷於何地。蕭珵從袖中取出第四樣東西——一隻空信封,信封上蓋著謝家的印戳,收信人是吐蕃主帥。他說:這隻信封是臣在吐蕃軍營中發現的,信封是空的,信不在了。敢問謝大人,給吐蕃寫過什麼?謝縝看著那隻信封看了很久,久到殿中的菊花香似乎都凝住了,說:臣沒有。蕭珵平靜地問:那印呢?謝縝沒有再說話,坐下去的動作比王棧更慢,慢到幾乎不像坐,像一座山在很遠的地方緩緩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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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純站起來,說:太子失德,臣工共睹。儲君之位,關乎社稷根本。太子既德不配位,當廢。他身後袁家的門生們像排練過一般依次出列:臣附議。聲音此起彼伏。王棧也站起來,這次他站得很快,說:臣以為太子當廢。他又補充說:皇四子符琮乃是當今皇后所出,在太子之後的諸位嫡子中最長,仁愛孝順、溫良恭儉、聰敏貴重。前不久豫州水患,皇四子奉命辦差,親赴堤岸督導河堤修復,又開倉放糧賑濟災民,事後百姓說謝四皇子,皇子說此皆皇恩、當謝聖主,可見一心為公,故而當立。他身後的王家門生們也跟著把頭抬起來,抬得比剛才更高:臣附議。聲音又是一片。

  皇帝問蕭瀾有何意見,蕭瀾低眉垂目,說:此乃陛下家事,臣不便多言。符鈞哼了一聲,說:家事?那寧國公世子說說吧,你是朕的女婿,既是朕的家事,你便說得上話。蕭柏垂首叩拜,說:臣慚愧。臣論對廟堂之事的了解不如家父,論領兵打仗的才能不及二弟,實在是個無用的,只一心知道對永安公主多加恩愛——近日公主又有了身孕,害喜嚴重,數日不思茶飯,臣十分憂慮,剛剛思緒都在公主那處。皇帝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讓他回頭著太醫去給永安公主看看,然後轉頭看向蕭珵:國本一事今日也算因你而起,你說說誰當立?

  蕭珵叩拜下去,恭敬地說:臣常年在外帶兵,近年又遠離京師養傷,對朝中之事確然不大了解。太子人選事關國本,茲事體大,臣萬萬不敢妄言,請陛下恕罪。皇帝環顧殿中——袁家和王家已言明立場,蕭家雖無人表態,實則避嫌,謝家此刻只有等著降罪的份兒。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皇四子符琮,敏達賢孝,深得朕心。立為太子。國師和欽天監一起商量個良辰吉日報上來,進行冊封大典吧。其他人都退下——靖遠侯留一下。

  群臣陸續退出。蕭瀾走過蕭珵身邊時,深深地看了這個次子一眼。蕭珵看著父親的眼神,微微揚起嘴角。然後他緩步走到岳父何復面前,伸手扶起顫顫巍巍的岳丈大人。

  何復今日出席這場家宴,本以為是沾女婿的光來聽聽曲、喝喝酒,沒想到從頭到尾目睹了一場國本更易的爭鬥大戲。他看著面前這個剛把太子彈劾下台的女婿,神情平靜,面色如常,扶起他的手溫熱而有力。他心中一贊——世家公子果然不同,竟然有如此城府。轉而又心中一嘆——不知慧娘那丫頭平時過得可好,這樣的夫君可不是輕易拿捏得住的。

  眾臣散盡後,殿中只剩皇帝和蕭珵二人。符鈞端坐於上,蕭珵俯首立於下。皇帝目光幽深地看著他,緩緩開口:你今日這番行事,寧國公怕是不知罷。

  回稟陛下,今日之前,皆臣一人所為。寧國公確實不知。

  符鈞沉默了片刻,忽然忍不住嘆了口氣,說出來的話便不像方才在朝堂上那般端著帝王威儀了。他說道:你以失德之罪廢了太子,寧國公失了一個肅清政敵的千載難逢的機會。倒是全了朕的父子情意。蕭珵沉默,沒有接話。

  皇帝欲廢太子一事,在京城朝堂高層中早已不是秘密,只是無人敢在公開場合挑破。皇帝對先皇后謝氏情深義重,太子符珉是謝氏留下的唯一嫡子,從小被他著力培養,也多有嬌慣。可惜太子恃寵而驕,行事日漸偏激,打壓兄弟,苛責臣下,對舅舅謝縝還算恭敬,對其餘大臣動輒得咎。更致命的是,他是個斷袖,在太子府豢養伶人,飲酒作樂,荒廢政務,全靠謝縝替他收拾爛攤子。皇帝多方求證後,終於動了廢立之心。

  然而廢太子不難,難的是立誰。諸皇子中,皇四子符琮是皇后嫡出,若論身份,最合適不過。皇帝便同時冊封了皇二子符珂、皇三子符瑞和皇四子符琮為親王,將原本太子經手的差事分派給他們去辦,意在考察。消息傳出後,最先跳出來的是皇二子符珂——他雖是庶出,但除太子外年齡最長,文墨出眾,自恃有文人擁躉與父皇賞識,屢派言官彈劾太子。皇帝也順勢訓斥太子,太子便漸漸慌了。以他儲君之尊,只要不犯錯,熬到皇帝駕崩便可即位。但符珂逼得太緊,他擔心自己一旦被廢,符珂登基之日便是他喪命之時,便動了逼宮的心思,開始私造兵甲,聯絡守將。

  太子這些動作,自然逃不過皇帝的耳目,也同樣被在宮中廣布耳目的寧國公蕭瀾知曉。皇帝想廢太子,卻不想逼太子走到真的謀反那一步——反則必敗,敗則必死,他只想保住這個獨子的性命。可寧國公和二皇子都盼著太子反。寧國公是要擁立皇后妹妹的兒子符琮,藉此延續蕭家的權柄,順便借太子謀反案株連政敵,把謝縝一派徹底清除;二皇子則是認定太子倒下後,憑自己的勢力可再與四弟一較高下。近來寧國公父子得到了太子私造兵甲的實據,正打算利用此事逼太子起兵,再一網打盡。那日蕭珵回府問安時,蕭瀾與蕭柏在書房裡密議的,便是此局。

  蕭珵聽完父親與兄長的謀劃,沒有驚動任何人。他知道太子這條命,在寧國公的棋局裡只是一枚棄子。今日他在朝堂上以失德為由彈劾太子,而不是以謀反問罪,替皇帝保住了最想保的東西——太子的性命。他以一己之力,把寧國公苦心布局的棋局給掀了。

  符鈞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燭火都跳了好幾跳。然後皇帝開口問道:明天太子府抄家,那些私藏的兵甲怎麼辦?

  蕭珵心想,皇帝果然什麼都知道。如果兵甲被搜出來,廢太子必然會被追究謀反之罪。他回答:臣過會兒就用術法把那些兵甲移去城北大營的兵械庫里。那裡前些天剛剛清點過一次,近期不會再有人查。之後臣會安排把這些和廢棄兵甲一起銷毀。請陛下放心。

  皇帝輕輕點了點頭:你已有考慮就好。蕭珵叩首,退出殿外。夜風從宮門灌進來,把他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在殿外的迴廊上站了片刻,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謝家別苑的海棠樹下見到那個踮著腳折花枝的姑娘。那時候他不知道,她是先皇后的妹妹,是先皇后留在這世上最後的影子。而今天他保住的,是先皇后唯一的兒子。他把袖口理了整,轉身走出了宮門。

  國本事件很快平息了。朝堂上風向轉得比京城三月的風還快,昨天還在給太子府送年禮的人,今天已經提著東西去四皇子府投帖了。謝家閉門謝客,謝縝告病,太子府被抄檢了一回,果然什麼也沒搜出來——蕭珵早已在抄家前一夜將那一批私造兵甲移去了城北大營的廢棄兵械庫中,自此後與太子的那些廢銅爛鐵一同熔了銷毀。皇帝只在早朝上輕描淡寫地說了句「太子失德,廢為庶人,遷居北苑」,便不再提起。太子沒有被殺,沒有流放,只是被關在北苑裡讀書抄經。朝中不少人都鬆了口氣——皇帝沒有趕盡殺絕,說明這件事到此為止,不會再往下查了。

  王棧在家歇了幾天,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新太子是蕭皇后的兒子,蕭家以後勢頭錯不了。他被蕭珵在家宴上當場揭了庶女和小妾的醜事,在同僚面前丟盡了臉面,但仔細想想,靖遠侯那天拿出來的東西雖然讓他難堪,說到底不過是些閨閣私事,沒要他的命,沒動他的官位,已經是手下留情了。既然靖遠侯沒打算把他往死里整,那這條線就還能續上。怎麼續呢?庶女不正好往侯府送麼——世家庶女去侯府做個妾,不是很正常麼。他家那個庶女雖然名聲壞了,但人已經送到了侯府門口,靖遠侯總不能把一個大活人攆出去吧。名分早晚都會有的。

  於是這一日,王棧帶著那個庶女,親自登了靖遠侯府的門。

  蕭珵在正廳見了他。王棧一進門便滿臉愧色,態度擺得周正,說了一番早已備好的說辭。他先說自己家風不正,家中那個賤妾行為失檢,已被他發賣了;又說這個庶女如今名聲壞了,以後不好找人家,既然她對侯爺有意,今天就送到府上為奴為婢,以後吃苦受罪都是她該受的,反正今天帶到侯府就不打算帶回去了,侯爺愛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說完也不等蕭珵答話,拱了拱手轉身便走,走得又急又快,生怕蕭珵追出來把女兒塞回他手裡。

  蕭珵站在廳中,看著王家庶女低頭站在廊下,手指絞著衣角,整個人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讓人把她領進去,只是讓小桃先帶她去後院歇下,給一間乾淨的屋子住著。

  何瑤站在內院的門後,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完了。等蕭珵走進內院時,她靠在廊柱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掛著那種蕭珵非常熟悉的表情——和當年她發現太子妃的信件時一模一樣,不咸不淡的,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思。

  何瑤說:「你自己招惹的,自己處理,與我無關。」

  蕭珵說:「我知道。」

  何瑤說:「可別把善妒的名聲栽贓給我。我何瑤在京城貴婦圈裡名聲好得很,不替你背這個鍋。」

  蕭珵沉默了片刻,說:「不會的。」

  何瑤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轉身走了。她確實不打算摻和這件事——她相信蕭珵有這個分寸,也相信他不會真的把那個庶女怎麼樣。她只是覺得好笑,這些勛貴人家送女兒跟送年禮似的,也不管人家收不收,先塞進門再說。

  沒過幾天,王棧又跑到靖遠侯府門口來了。這一次他不是來送東西的,是來罵人的。

  他站在侯府大門外,衣冠都顧不上整整齊齊,指著門內大聲罵道:「蕭珵!你修道修得腦子壞了是不是!我女兒好歹也是世家大族的庶女,你把她送去觀里出家?!就算侯府不要,本來也可以嫁去其他勛貴家作妾,你現在把她往道觀一送,害得我白養了這個女兒!」

  侯府門前的石獅子一如既往地蹲著,沒有人出來應他。門房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陳石頭站在門內,手裡握著佩刀,面無表情地守著他的崗位,像一尊石像。王棧罵了一陣,嗓子都啞了,門口連個搭理他的人都沒有,他自覺無趣,罵罵咧咧地轉身走了。此後在路上遇見蕭珵,他便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客客氣氣地拱手寒暄。蕭珵也客客氣氣地回禮,仿佛那個站在侯府門口罵街的人從未出現過。

  何瑤覺得稀奇。她不是沒見過男人處置不想要的妾室——或關在府里當擺設,或打發到莊子上自生自滅,或轉手送人,都是勛貴圈裡常見的做法。但把人送去道觀出家的,她還是頭一回見。她問蕭珵:「你怎麼想到這樣處置那個庶女的?」

  蕭珵說:「我都問明白了。」

  何瑤說:「問明白什麼了?」

  蕭珵說:「王家那個庶女老早就沒了娘,嫡母一直欺負她,王棧不管。她想早點兒嫁出去躲開嫡母,才出此下策,給靖遠侯寫了那封信。」

  何瑤眨了眨眼:「所以你就把她送去出家了?」

  蕭珵說:「我問她是不是幫她擺脫嫡母欺壓就可以,她說『是』。我又問她去道觀或寺廟如何,她說願意去觀里。恰好元清觀的觀主也與我相熟,那邊清淨,規矩也正,她去了不會受欺負。日後有好的姻緣再還俗,也還有退路。」

  何瑤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嘖嘖稱讚道:「蕭珵,你這個人吧——在朝堂上把人嚇得魂飛魄散,對上一個送上門來的姑娘,倒是心軟得跟豆腐似的。」

  蕭珵沒有接話,只是把手中的素雪扇展開,又合上,扇骨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他覺得雖然自己和那個庶女沒有瓜葛,但自己做了一件對的事。至於王棧在門口罵的那幾句,他壓根沒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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