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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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走到洞口跟前,才看清這洞的模樣。

  洞口上沿的石壁往外凸出一塊,像帽檐似的遮在洞頂。

  往裡看,一股風從洞裡往外灌,呼呼的。

  我從口袋裡拿出火柴點燃了火把,這是我們來之前準備的。

  火把往洞裡照,洞裡坑坑窪窪,緩緩向里傾斜。

  洞壁兩側岩縫裡滲出的水匯成細流,順著洞壁往下淌,在低處聚成一片片淺淺的水窪。

  洞裡比外頭暗多了,火把的光只能照出五六步遠,再往前就是一團黑。

  前面照出一個極大的洞廳,洞廳正中,是一水潭。

  「這就是吐魚的地方。」青竹走到潭邊。

  我把火把舉高了些,借著光往潭裡看。潭中心正往上翻著水花,一股一股的水從潭底湧上來,把水面頂得微微鼓起來。

  我想這潭底下應該有個泉眼,水從地底下往上頂,魚就跟著水一塊兒上來。

  彪子突然說:「你們聽這什麼聲音?」

  眾人安靜下來,側耳聆聽。潭底悶悶的聲響不絕,咕嚕、咕嚕,像是水底有東西在翻動,又似無數張口一同吐著泡泡。

  「那是魚在底下擠。」青竹說,「驚蟄一過,它們就開始往上涌了。」

  話沒說完,潭面突然鼓了起來。

  水下一物猛地向上頂,整片水面隆起,鼓出一個顫動的包。那水包表面亮得刺眼。我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水包突然間破了。

  水往四邊一瀉,底下的魚直接暴露在空氣里,一條壓一條,黑壓壓地往上涌。最上面的魚被底下的頂出來,整個身子彈到半空,尾巴甩出一串水珠子。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一條接一條往外蹦,跟下餃子似的。

  「我操!」彪子,「這他娘的是魚啊?這是魚精吧!」

  我說:「你別咋呼了,趕緊撈!」

  青竹已經蹲下去了,手往水裡一抄,一條魚撞進她掌心,滑溜溜地一竄,差點脫手。她兩隻手掐住魚鰓才勉強提起來,那魚尾巴啪啪地扇她手腕,扇得她直咧嘴。

  「這魚可真夠個兒!」彪子蹲下去就撲。他笨手笨腳的,一條魚從他手邊蹦過去,他沒抓著,自己倒差點栽進潭裡。我一把揪住他後脖領子:「悠著點,魚沒撈著再把你餵了魚。」

  「你甭管我,我有數!」彪子嘴上不饒人,手上又撲了一條,這回掐住了魚鰓,提起來一看,巴掌寬,一拃多長,圓滾滾的,跟小胳膊似的。鱗片細密,背脊青黑,肚子泛白,魚鰭根部透著一層淡淡的紅。

  「你看這條!」彪子舉著魚沖我顯擺。

  「看見了,趕緊扔筐里,別顯擺了。」

  我蹲到潭沿上,手剛伸進水裡,一條魚就撞了過來,勁頭不小,撞得我虎口發麻。我順勢一攥,那魚身子滑得跟抹了油似的,尾巴一甩,從我手裡彈出去,蹦到岸上,在碎石堆里橫著身子亂扭。我撲過去按,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我齜牙。

  「讓你逞能,」彪子在旁邊幸災樂禍,「還說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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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廢話,筐拿來!」彪子把筐遞過來,我撿起魚往裡一扔。

  潭沿上開始往外漫水,水裹著魚往外淌。那些魚在淺水裡橫著身子扭,尾巴拍著潭壁,啪啪啪,啪啪啪,整個洞裡全是這個聲。有的魚蹦得遠,直直地撞進籮筐里。

  我抓得興起,一抬頭,看見彪子滿臉是水,頭髮貼在腦門上,嘴裡還叼著一條小魚,那魚尾巴在他嘴邊一甩一甩的,他也不嫌腥。

  「彪子,你丫餓瘋了?生的也往嘴裡塞?」我說。

  彪子把魚吐進筐里,呸呸了兩口:「誰吃了!它自己蹦我嘴裡的!」

  籮筐很快就滿了。魚在筐里一層壓一層,鰓蓋還在一張一合地動。

  我說:「彪子,咱這回沒白來吧?這要聽我的空手回去,你得後悔得抽自己大嘴巴。」

  彪子擺了擺手:「嗨,我那是心裡發慌隨口嘟囔!真就這麼空著手摺回去,我才不甘心,回去我給你們做魚吃,告訴你們,我可是做魚一等一的好手。」

  正說著話,忽聽得洞外傳來一陣悶隆隆的響動。

  彪子先停了手:「你們聽,啥動靜?」

  那聲響越來越沉,混著嘩嘩的水聲,不是尋常山雨的響動。青竹臉色一下白了:「不好,是山洪!」

  我們仨慌忙往洞口跑,剛到洞口,心一下子沉到谷底。洞口外邊,無數泥土混著水往盆地內灌,那架勢就像老天爺端著一隻巨大的泥盆,徑直往這山窪里傾倒濁漿。

  青竹:「不好,山土垮了,這洞口怕是要被淤死!」

  洞口上方突然傾瀉下來大片黃泥濁水,我們猛地往後一縮,連滾帶爬退開好幾步。不一會功夫,方才進來的那處洞口,已經被滾落的泥石、斷枝爛木死死堵住,黃水順著石縫往裡滲。

  我盯著那堵死的洞口,腦子裡嗡嗡響。路,真被堵死了。

  彪子猛地轉頭沖我吼起來:「我早說了不該往這深洞裡鑽!你非要進來,現在好了,退路封死!咱們困死在這鬼地方了!」

  我看了他一眼:「山洪來得猝不及防,誰他娘的能料到它真來了?」

  「你沒料到?你拍著胸脯說沒事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我攔過你,你聽了嗎?你非說沒事,非說往裡走,現在好了,路沒了!全他媽沒了!」

  「你沖我吼什麼,」我壓著火,「你當時不也往裡鑽得歡?撈魚的時候你比誰叫得都大聲。」

  「我那是跟你來的!出了事全賴我頭上?」

  「賴你?我什麼時候賴你了?」

  「你現在這德性就是賴我!」

  我盯著他,沒說話。

  彪子噎了一下,脖子上青筋鼓著,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他指著那堵死的洞口,手指頭都在抖:「你走啊!你走一個我看看!洞口都堵死了你往哪走!」

  「那你還廢什麼話。」

  「我廢什麼話?我這是跟你講道理!」

  「你那叫講道理?」我冷笑一聲,「你說往裡走是我逼你的,撈魚是我逼你的,現在堵了也是我弄堵的,合著就你一個清白?」

  「我沒說我清白!我就是說你……」

  「說我什麼?」

  彪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他眼睛瞪著我,胸口一起一伏,喘了半天粗氣。最後他一腳踹在石壁上,罵了句「操」,聲音悶在石頭縫裡,嗡嗡地彈回來。

  我沒再理他,靠著石壁坐下來。手還在抖,氣的。

  彪子在那站了一會兒,嘴裡嘟嘟囔囔的,聽不清罵什麼,最後也蹲下來,不吭聲了。他拿手使勁搓臉,搓得臉皮都紅了,然後把手插進頭髮里,腦袋垂到膝蓋上。

  青竹看看彪子,又看看我,什麼也沒說。

  洞裡一下子靜了。方才撈到大魚的歡喜,一瞬間消散乾淨,只剩下絕望。

  沉默了好一陣,心虛和後悔反倒涌了上來。方才彪子罵得難聽,我也吼了回去,可說到底,這事怨我。是我拍著胸脯說沒事,是我非要來這,彪子當時攔過,我沒聽。他其實說得沒錯,我確實拍過胸脯。當時怎麼說的來著,「這洞我進過,沒事,出了事我兜著。」

  我兜得住嗎?

  我看了彪子一眼,他靠著石壁坐著,胳膊搭在膝蓋上,腦袋垂著,看不見表情。手背上被魚鰭劃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他好像也沒覺著。

  「彪子。」我喊了他一聲。

  他沒抬頭。

  「方才……」

  「行了。」他打斷我,「別說了。」

  我閉上嘴。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

  青竹這時候突然說:「你倆都冷靜了嗎?還吵不?剛才吵得跟鬥雞似的。」

  安靜了半晌,彪子忽然悶聲悶氣地來了一句:「陳燦。」

  「嗯。」

  「我不是沖你。我就是……慌。」

  「我知道。」

  又安靜了一會。

  「你手還疼不?」我問。

  「皮外傷,沒事。」

  「那就起來,別跟個娘們似的蹲著。」

  彪子抬頭瞪我一眼,慢慢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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