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坨子雨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
天剛蒙蒙亮，山裡頭浮著一層薄霧，草葉上掛滿了露水珠子。
我們仨打青竹家出來，出了楸樹坪村口，再往前，就得翻那道老虎梁。
這老虎梁橫在群山之間，聽名兒就不是善茬。樑上壓根沒有正經路，只有山民祖祖輩輩一腳一腳踩出來的小道，窄的地方僅容一人，旁邊就是亂石深溝。這種梁子看著不顯山不露水，真走起來最耗人，一腳踩空，連個抓手都沒有。我們仨互相招呼了一聲，也沒敢耽擱，緊了緊身上的東西，順著那條小道就往樑上摸去。
青竹在前頭開路，彪子隨口問這山樑名字的來由。青竹回過頭，抬手往整條山嶺一指：「彪哥，你看這道山樑，遠遠看去，整道嶺蜷在群山之間，像一頭趴著的大老虎。前頭凸起的石崖是虎頭，往後長長的山脊是虎身，末尾那座小山包便是虎尾巴，便叫它老虎梁。」
她頓了頓，又說：「早幾十年，這山里真有老虎。解放前，獵戶進山，常在這道樑上看見虎腳印，夜裡還能聽見虎嘯。後來進山開荒、打獵的人越來越多，老虎慢慢退往萬窟山最深的原始密林里，幾十年再也沒人見過活虎。可這名字，就這麼留了下來。」
「這樑上兇險，一側是陡坡，一側是深溝。老話講：老虎梁，老虎梁，上坡容易下坡慌。從前趕夜路的人，絕不敢獨自翻這道梁。不光怕野獸，山樑一旦起霧，極易迷路，走著走著，一不小心就踩空跌進溝底。」
彪子聽完，往兩邊的深溝瞟了一眼，低聲道：「這他娘的，原來是老虎待過的地方。」
路邊灌木叢生，酸棗刺遍地，我們的衣袖被刮出不少小口子。露水浸透褲腳，沉甸甸墜在腿上，鞋裡也灌滿了泥水。翻過老虎梁，足足走了三個多鐘頭。爬到梁頂放眼望去，連綿的萬窟山群山一重疊著一重，一眼望不到盡頭。
順著陡坡往下走，便是寬闊的山澗河谷。一條大河自萬窟山深處奔涌而出，水聲嘩嘩。
青竹說這條河名叫昜河。
昜河的水清得發綠，河灘鋪滿大大小小的鵝卵石，被水沖得溜圓。我們脫掉布鞋，挽起褲腿蹚水過河，冰涼的河水沒過小腿，凍得人渾身一哆嗦。
過了河，便到河東岸。青竹抬手指向前方山巔那口巨大的盆形窪地。
「天坦，是俺們萬窟山一帶的叫法，就是山頂上天然陷下去的大鍋。四周一圈高高的石崖圍著，坦底長著厚厚的草甸。這魚洞子，不在半山腰，就在這天坦盆底的石壁底下。」
我順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山巔果然凹下去一大塊，像一個被巨人拿勺子挖了一口的饅頭。盆沿的崖壁筆直陡峭，草木不生，跟刀切的一樣。這種地形，風水上叫「天池陷」。
我暗自思索，這般奇特的天然地貌，果然藏著古怪，也難怪底下會生出魚洞奇景。
順著河岸亂石灘繼續往大山上遊走，一路朝著天坦的方向前行。一邊是奔流的昜河，另一邊就是萬窟山的山體。岩壁上遍布裂隙，大大小小的洞窟星羅棋布，有的洞口只有拳頭大小，有的寬10多米。那些小洞密密麻麻，遠遠看去像山壁上長了一身眼睛，盯得人渾身不自在。
青竹一路上反覆叮囑我們：這些山洞千萬不要隨意靠近，大多是死洞，一腳踩空，人直接就墜下去。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沒什麼起伏，但越是這樣，越讓人覺著不是鬧著玩的。
可我心裡依舊沒當回事。都是山石洞窟，看著嚇人，實則都是普通山景，哪有那麼多要命的蹊蹺。
彪子越走心裡越犯嘀咕，勸我：「陳燦，要不咱回去吧。越往裡頭走，越覺得陰森。咱們不過是想吃口魚，犯不著冒這麼大險。」
我搖了搖頭：「路都走大半了，現在回去，白白折騰一上午。到洞口淺灘撈兩條就走，絕不深闖。」
彪子不滿：「你他娘的是屬貓的吧？有九條命也不夠這麼造。」
我回他：「你懂什麼？」
我心裡暗自不服。來鄉下插隊日日辛苦勞作，難得有個休息日，好不容易尋著個新鮮去處，哪能半途而廢。再說只是在洞口撈魚，又不進山探洞，能出什麼差錯？
我們兩人小聲爭執幾句，青竹聽見，回頭嘆了口氣，沒再多勸。我看得出她眼底的擔憂，只當是山里姑娘膽子小，太過小心翼翼。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又走了兩個小時，日頭升到頭頂，肚子餓得咕咕直響。我們尋了一處背風的大石頭坐下歇腳，打開隨身的布包。乾糧是青竹提前蒸好的玉米面窩頭，還有一小包醃漿水菜，再擰開鐵皮水壺，喝兩口山泉水，勉強墊飽肚子。
窩頭噎得我嗓子發緊，我心裡暗暗苦笑。自打來到楸樹坪，日日粗糧野菜，半點葷腥不見，如今整整七天不沾葷，今天無論如何，也要撈幾條魚開開葷。
正啃著窩頭，我抬頭望向遠處萬窟山的山巔，眉頭一鎖。一團烏雲順著山脊慢慢翻過來，半邊山還亮著日光，另半邊山已經被黑雲蓋住。
「當心，要來坨子雨了。」青竹提醒我們，「這是秦嶺的坨子雨，一坨雲管一片地方。東邊曬著太陽，西邊就能潑大雨。看著雲團不大，下雨的範圍就這一小塊，可雨水全往天坦這口大鍋裡面匯，積得快得很。」
我抬眼瞧了瞧，雲層看著不算厚重：「就一團黑雲，能有多大雨？等雨過去了咱們再走，咱們躲在石頭底下，等一陣就過去了。」
我心裡想著，山里陣雨素來短暫，片刻就停，根本耽誤不了正事。
話音未落，大風順著河谷卷過來，樹葉嘩嘩亂顫。雨點噼里啪啦砸落下來，正是坨子雨。雨來得迅猛，雨絲斜斜抽打在岩石和草木上，隔著一道山樑，遠處山頭依舊亮著太陽。雨水順著崖壁縫隙往下淌。
雨點打在石頭上啪啪作響，濺起的水霧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看不清人。
坨子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半個小時不到，烏雲飄走，雨漸漸停了。只是地面被雨水泡軟，到處淌著細流。
青竹站起身，神色不安：「雨是停了，可山上的積水全往天坦盆底灌。要不咱們就此折返，改天再說？」
我抬頭望了望天，天上雲層看著還算薄，不肯就此作罷。心裡的執念越來越重，一路跋山涉水，淋雨趕路，馬上就到地方了，現在回頭，我實在不甘心。不過是雨後積水，哪有那麼容易山洪暴發。
「來都來了，好不容易翻老虎梁過來，雨已經過去了。到洞口看一眼，撈幾條小魚，一會就走。」
彪子也跟著勸：「青竹妹子說得有理，剛下過雨，容易漲山洪，咱別賭。」
我固執搖頭：「只在洞口淺灘，不進洞，能有什麼事？」
我心底篤定，只要不深入，只在外灘活動，絕對穩妥。
青竹見勸不動，只得咬咬牙：「那咱們不能直接從坦頂往下跳，要沿著西側那條老獵戶踩出來的折轉石徑，慢慢往下挪。路陡，石頭剛被雨水泡滑，咱們互相拽著，踩著岩縫一步一步下。」
石徑藏在崖壁的灌木叢里，我們把麻繩互相系在腰間，連成一串，手腳並用，抓著灌木樹根，慢慢往天坦盆底降落。腳下碎石不斷滾落，許久才聽見落地的輕響。
往下攀爬的途中，我心裡隱隱生出一絲微弱的忐忑。山壁濕滑，深谷幽暗，但這點忐忑，很快就被即將見著魚洞子的期待蓋了過去。
落到盆底我們才看清，魚洞子是一處橫著敞開的山壁大洞。
洞口像一條開山鑿出的隧道，平平朝內延伸。只是洞內地面並非平坦，而是緩緩向內傾斜走低，越往深處地勢越沉。地底深處的暗河水順著傾斜洞道源源不斷向外湧出，流進昜河支流。
洞口黑漆漆一片，看不見盡頭，陣陣陰風朝外灌，地底隆隆的流水悶響從深處飄來，聽得出底很深。
青竹轉頭看向我和彪子：「到地方了。」
天剛蒙蒙亮，山裡頭浮著一層薄霧，草葉上掛滿了露水珠子。
我們仨打青竹家出來，出了楸樹坪村口，再往前，就得翻那道老虎梁。
這老虎梁橫在群山之間，聽名兒就不是善茬。樑上壓根沒有正經路，只有山民祖祖輩輩一腳一腳踩出來的小道，窄的地方僅容一人，旁邊就是亂石深溝。這種梁子看著不顯山不露水，真走起來最耗人，一腳踩空，連個抓手都沒有。我們仨互相招呼了一聲，也沒敢耽擱，緊了緊身上的東西，順著那條小道就往樑上摸去。
青竹在前頭開路，彪子隨口問這山樑名字的來由。青竹回過頭，抬手往整條山嶺一指：「彪哥，你看這道山樑，遠遠看去，整道嶺蜷在群山之間，像一頭趴著的大老虎。前頭凸起的石崖是虎頭，往後長長的山脊是虎身，末尾那座小山包便是虎尾巴，便叫它老虎梁。」
她頓了頓，又說：「早幾十年，這山里真有老虎。解放前，獵戶進山，常在這道樑上看見虎腳印，夜裡還能聽見虎嘯。後來進山開荒、打獵的人越來越多，老虎慢慢退往萬窟山最深的原始密林里，幾十年再也沒人見過活虎。可這名字，就這麼留了下來。」
「這樑上兇險，一側是陡坡，一側是深溝。老話講：老虎梁，老虎梁，上坡容易下坡慌。從前趕夜路的人，絕不敢獨自翻這道梁。不光怕野獸，山樑一旦起霧，極易迷路，走著走著，一不小心就踩空跌進溝底。」
彪子聽完，往兩邊的深溝瞟了一眼，低聲道：「這他娘的，原來是老虎待過的地方。」
路邊灌木叢生，酸棗刺遍地，我們的衣袖被刮出不少小口子。露水浸透褲腳，沉甸甸墜在腿上，鞋裡也灌滿了泥水。翻過老虎梁，足足走了三個多鐘頭。爬到梁頂放眼望去，連綿的萬窟山群山一重疊著一重，一眼望不到盡頭。
順著陡坡往下走，便是寬闊的山澗河谷。一條大河自萬窟山深處奔涌而出，水聲嘩嘩。
青竹說這條河名叫昜河。
昜河的水清得發綠，河灘鋪滿大大小小的鵝卵石，被水沖得溜圓。我們脫掉布鞋，挽起褲腿蹚水過河，冰涼的河水沒過小腿，凍得人渾身一哆嗦。
過了河，便到河東岸。青竹抬手指向前方山巔那口巨大的盆形窪地。
「天坦，是俺們萬窟山一帶的叫法，就是山頂上天然陷下去的大鍋。四周一圈高高的石崖圍著，坦底長著厚厚的草甸。這魚洞子，不在半山腰，就在這天坦盆底的石壁底下。」
我順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山巔果然凹下去一大塊，像一個被巨人拿勺子挖了一口的饅頭。盆沿的崖壁筆直陡峭，草木不生，跟刀切的一樣。這種地形，風水上叫「天池陷」。
我暗自思索，這般奇特的天然地貌，果然藏著古怪，也難怪底下會生出魚洞奇景。
順著河岸亂石灘繼續往大山上遊走，一路朝著天坦的方向前行。一邊是奔流的昜河，另一邊就是萬窟山的山體。岩壁上遍布裂隙，大大小小的洞窟星羅棋布，有的洞口只有拳頭大小，有的寬10多米。那些小洞密密麻麻，遠遠看去像山壁上長了一身眼睛，盯得人渾身不自在。
青竹一路上反覆叮囑我們：這些山洞千萬不要隨意靠近，大多是死洞，一腳踩空，人直接就墜下去。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沒什麼起伏，但越是這樣，越讓人覺著不是鬧著玩的。
可我心裡依舊沒當回事。都是山石洞窟，看著嚇人，實則都是普通山景，哪有那麼多要命的蹊蹺。
彪子越走心裡越犯嘀咕，勸我：「陳燦，要不咱回去吧。越往裡頭走，越覺得陰森。咱們不過是想吃口魚，犯不著冒這麼大險。」
我搖了搖頭：「路都走大半了，現在回去，白白折騰一上午。到洞口淺灘撈兩條就走，絕不深闖。」
彪子不滿：「你他娘的是屬貓的吧？有九條命也不夠這麼造。」
我回他：「你懂什麼？」
我心裡暗自不服。來鄉下插隊日日辛苦勞作，難得有個休息日，好不容易尋著個新鮮去處，哪能半途而廢。再說只是在洞口撈魚，又不進山探洞，能出什麼差錯？
我們兩人小聲爭執幾句，青竹聽見，回頭嘆了口氣，沒再多勸。我看得出她眼底的擔憂，只當是山里姑娘膽子小，太過小心翼翼。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又走了兩個小時，日頭升到頭頂，肚子餓得咕咕直響。我們尋了一處背風的大石頭坐下歇腳，打開隨身的布包。乾糧是青竹提前蒸好的玉米面窩頭，還有一小包醃漿水菜，再擰開鐵皮水壺，喝兩口山泉水，勉強墊飽肚子。
窩頭噎得我嗓子發緊，我心裡暗暗苦笑。自打來到楸樹坪，日日粗糧野菜，半點葷腥不見，如今整整七天不沾葷，今天無論如何，也要撈幾條魚開開葷。
正啃著窩頭，我抬頭望向遠處萬窟山的山巔，眉頭一鎖。一團烏雲順著山脊慢慢翻過來，半邊山還亮著日光，另半邊山已經被黑雲蓋住。
「當心，要來坨子雨了。」青竹提醒我們，「這是秦嶺的坨子雨，一坨雲管一片地方。東邊曬著太陽，西邊就能潑大雨。看著雲團不大，下雨的範圍就這一小塊，可雨水全往天坦這口大鍋裡面匯，積得快得很。」
我抬眼瞧了瞧，雲層看著不算厚重：「就一團黑雲，能有多大雨？等雨過去了咱們再走，咱們躲在石頭底下，等一陣就過去了。」
我心裡想著，山里陣雨素來短暫，片刻就停，根本耽誤不了正事。
話音未落，大風順著河谷卷過來，樹葉嘩嘩亂顫。雨點噼里啪啦砸落下來，正是坨子雨。雨來得迅猛，雨絲斜斜抽打在岩石和草木上，隔著一道山樑，遠處山頭依舊亮著太陽。雨水順著崖壁縫隙往下淌。
雨點打在石頭上啪啪作響，濺起的水霧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看不清人。
坨子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半個小時不到，烏雲飄走，雨漸漸停了。只是地面被雨水泡軟，到處淌著細流。
青竹站起身，神色不安：「雨是停了，可山上的積水全往天坦盆底灌。要不咱們就此折返，改天再說？」
我抬頭望了望天，天上雲層看著還算薄，不肯就此作罷。心裡的執念越來越重，一路跋山涉水，淋雨趕路，馬上就到地方了，現在回頭，我實在不甘心。不過是雨後積水，哪有那麼容易山洪暴發。
「來都來了，好不容易翻老虎梁過來，雨已經過去了。到洞口看一眼，撈幾條小魚，一會就走。」
彪子也跟著勸：「青竹妹子說得有理，剛下過雨，容易漲山洪，咱別賭。」
我固執搖頭：「只在洞口淺灘，不進洞，能有什麼事？」
我心底篤定，只要不深入，只在外灘活動，絕對穩妥。
青竹見勸不動，只得咬咬牙：「那咱們不能直接從坦頂往下跳，要沿著西側那條老獵戶踩出來的折轉石徑，慢慢往下挪。路陡，石頭剛被雨水泡滑，咱們互相拽著，踩著岩縫一步一步下。」
石徑藏在崖壁的灌木叢里，我們把麻繩互相系在腰間，連成一串，手腳並用，抓著灌木樹根，慢慢往天坦盆底降落。腳下碎石不斷滾落，許久才聽見落地的輕響。
往下攀爬的途中，我心裡隱隱生出一絲微弱的忐忑。山壁濕滑，深谷幽暗，但這點忐忑，很快就被即將見著魚洞子的期待蓋了過去。
落到盆底我們才看清，魚洞子是一處橫著敞開的山壁大洞。
洞口像一條開山鑿出的隧道，平平朝內延伸。只是洞內地面並非平坦，而是緩緩向內傾斜走低，越往深處地勢越沉。地底深處的暗河水順著傾斜洞道源源不斷向外湧出，流進昜河支流。
洞口黑漆漆一片，看不見盡頭，陣陣陰風朝外灌，地底隆隆的流水悶響從深處飄來，聽得出底很深。
青竹轉頭看向我和彪子：「到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