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魚洞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叫陳燦。

  1969年春天,上山下鄉的浪潮席捲全國,我也不例外報了名。

  組織上把我分到陝西寶雞鳳縣,秦嶺腳底下,一個叫楸樹坪的村子。

  我從青島坐火車到西安,轉車到寶雞,再往裡走,車就進不去了。生產隊派了輛驢車來接我們。山路坑坑窪窪,我坐在上面,屁股顛得生疼。

  旁邊坐著個男知青,抱怨道:「這趕車的老漢是不是繞遠路?走了這麼久,怎麼還沒到。」

  我心裡也想,這路再不到頭,我這老腰可就受不了啦。

  顛了六個多小時,一片低矮的土屋總算出現在眼前,前面還有一顆大楸樹,這就是我麼們插隊的目的地。

  楸樹坪到了。

  我知道這地方偏,沒想到偏成這樣。四周全是原始森林,黑壓壓一片,方圓十餘里,再沒別的村落。

  我們這批知青一共八人,說來也巧,男的只有兩個,剩下六個全是女同志。

  村支書原本打算收拾一下廢棄的牛棚,讓我們幾個知青湊合住在裡面,可那牛棚破敗不堪,牆縫四處漏風,一股干牛糞味,直到現在我都記憶猶新,根本住不了人,最後商議下來,還是讓我們幾個知青分散借住在老鄉家中。

  另外一個男知青叫封向彪,跟他熟了之後我喊他彪子。

  村支書安排我倆住在一個叫青竹的姑娘家。青竹跟我們年紀差不多,一個人住,前些年她父母進山不幸遇難。支書想著兩個男知青住過去,也好有個照應。

  青竹家是三間土坯房,我們住最西邊那間。

  剛進屋,彪子就把一個粗布袋子往地上一放,袋子看著挺沉,落地悶響一聲。我問他袋子裡裝的什麼。

  彪子說:「這是我從東北老家帶來的山貨,我娘硬要我帶上,等會兒拿些送給青竹。咱們這初來乍到,往後日子還長,多親近一下,跟人家搞好關係。」

  我點了點頭。放下行李,把鋪蓋簡單整理好。

  接下來幾天,我們跟著生產隊上工。山里春耕,天不亮就得起,扛著鋤頭往坡上走,刨地、點種、挑糞,一樣接一樣。我這城裡長大的身子骨,頭兩天還撐得住,到第三天腰就直不起來了,手上磨得全是水泡。彪子還不如我呢,他身子圓,蹲下去費勁,刨兩下就得拄著鋤頭喘半天,嘴裡念叨:「這哪是種地,這是要命。」可他嘴上抱怨歸抱怨,活沒少干,就是慢。

  青竹也跟我們一起上工,她手腳麻利,幹完自己那壟還回頭幫我們倆。彪子總說:「青竹這妹子,她這手是鐵打的吧?咋不知道累呢。」

  到了第七天晚上,收工回來,我渾身酸疼,坐在院裡石頭墩子上不想動。彪子癱在我旁邊,兩條腿叉著,肚子把褂子撐得圓鼓鼓的,出了一身汗,味不小。

  青竹在伙房燒柴火,回頭說:「兩位哥哥,飯很快就好。」

  不多時,青竹喊我們開飯。我倆搭手把碗盤端到院裡石桌上。桌上擺的吃食,樣樣都是玉米面做的什麼玉米糝子粥,玉米面攪團,玉米粑粑,還有青竹自己醃的漿水菜。

  那時候山里人家日子苦,一年到頭也就殺一頭年豬,醃成臘肉掛在房樑上熏著,平日裡捨不得動,只有逢年過節才切薄薄一片嘗一點。

  這些東西非常清淡,剛開始吃實在難以下咽,不過我吃了一個星期了也慢慢適應了。

  那時候興吃「憶苦飯」,也叫「憶苦思甜飯」,說白了,就是讓你親口嘗嘗舊社會窮人吃的東西。常用的材料,米糠、麩子、豆腐渣、野菜、玉米棒子粉,有時候連鹽都不放。有的為了逼真,特意把幾樣粗料攪成一鍋糊糊,看著像豬食,聞著也像,可你必須端著碗當眾吃,不准拿回家。誰吃得快、吃得多,誰就革命立場堅定;誰皺著眉頭、咽不下去,那就是忘本。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連著七天幹活,肚子裡那點油水早讓玉米面給刮乾淨了。頭兩天還行,棒子麵就鹹菜,嚼著也算有個嚼頭;到後來一打嗝,嗓子眼兒里全是粗糧味,他娘的,連放屁都帶一股棒子麵的醇厚。我這嘴終究還是饞了,饞蟲在舌根底下直翻跟頭。

  我把筷子往碗邊上一擱,沖青竹說:「青竹,這附近有沒有河?我拎著傢伙摸幾條魚去,好歹開開葷,打打牙祭。再這麼憋下去,老子嘴裡都能淡出鳥來,非憋出毛病不可。」

  我打小在青島海邊長大,自打記事兒起,桌上就沒斷過魚。鮁魚、帶魚、黃花魚,我娘換著法兒做,煎的燉的蒸的,您還別不信,那味兒早跟烙鐵似的烙在骨頭裡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海吃海,老子打小靠海吃海,如今鑽到這山溝子裡,七天沒沾一點腥,山不產魚,水不見魚,我能不饞嗎?我不是矯情,是真他娘的憋得慌。

  胖子正往嘴裡塞玉米粑粑,腮幫子鼓得跟倆蛤蟆似的,含含糊糊地說:「嘿,我說陳燦,你丫就是城裡嬌生慣養慣了,嘴太刁。這山溝子裡哪能跟城裡比?有口吃的就不錯了,你還惦記著吃魚。你瞅瞅這棒子麵,多香啊,你就是不會享福。再說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你上哪兒摸魚去?甭魚了,連個蛤蟆都找不著。消停消停吧你,趕緊吃,吃完趕緊刷了碗筷。」

  青竹卻說:「燦哥你還別說,村附近還有一個能吐魚的魚洞子,每年春天就會有魚從那魚洞子裡隨著河水一起流出來。」

  我一聽,有點驚訝:「會吐魚的洞子?青竹你沒騙我們吧?我頭一次聽說。」

  青竹臉上認真起來:「燦哥,我沒騙你。這山叫萬窟山,上有全是洞窟窿,這魚洞子就在河東岸,離咱這兒走山路得大半天。」

  「可是這山,你們別看現在安安靜靜,底下全是空的。這山底下的洞,大的能裝下一座城,小的鑽不進一隻貓。這些洞,洞洞相連,有的走三天三夜到頭是堵死牆,有的走著走著就聽見頭頂上有水響,抬頭一看,頭頂的石頭縫裡透著光,能看見天。還有的洞,進去的人再沒出來過,連屍首都沒處找。」

  「這魚洞子不算深,可也不算最淺,這山淺的叫『天窗洞』,站在洞口能看見天,那種不礙事。深的叫『地脈洞』,魚洞子就屬於地脈洞,這種洞就深了,都說洞的深處連著地下龍宮,有龍王坐鎮,小魚都是龍王放出來接濟凡人的。」

  「春天,這水先渾一陣,像下了一場泥雨,然後小魚就一條一條往外涌,最後會有條大的出來轉一圈,那魚長三米,須子跟針一樣,全身發黑。它在洞口打個旋,後面的魚就跟它往回走,水也跟著清了。」

  「村里人管那大魚叫黑魚王。」青竹說,「老人都講,誰要是動了魚王的心思,那就要出事。早年間有個外鄉人,不知哪來的,拿著漁網在洞口守了三天三夜,就等著魚王出來。第四天早上,魚王真出來了,他兜頭一網撒下去,網還沒收攏,天上就黑了。」

  「黑了?」我問。

  「黑了。」青竹說,「大白天跟半夜一樣,烏雲從洞那邊翻上來,壓得低低的,伸手夠得著似的。緊接著雷就劈下來了,一道一道往河面上砸,那外鄉人連滾帶爬往村里跑,網都不要了。打那以後,再沒人敢動魚王。」

  彪子說:「那魚王……三米長?那得多少斤?」

  青竹搖頭:「沒人稱過,誰也沒撈上來過。」

  我聽著,心裡那股饞勁非但沒消,反倒更旺了。三米長的魚,這要是真能見著,別說吃了,看一眼也值。

  彪子卻往我這邊湊了湊:「陳燦,我可跟你說,這地方聽著邪乎。咱來插隊是接受再教育的,別回頭再教育沒接受完,人先給山神爺收了去。」

  我白他一眼:「你一個東北人,還信這個?」

  彪子一咧嘴:「東北咋了?東北山里也有講究。我老家那邊,老獵戶進山之前都得燒香,誰不燒誰出事。我爹說過,山裡頭的事,寧可信其有。你別看這山不咋起眼,越是不起眼的地方,越容易出么蛾子。咱人生地不熟的,還是消停點,別沒事找事。」

  青竹點點頭:「彪哥說得對,燦哥那魚洞子去不得。」

  我伸手在布袋裡摸索,掏出個物件:「妹子,你看這個。」

  是一小盒蛤蜊油,玻璃小圓盒,蓋子上印著牡丹花。還有一小捆紅絨頭繩,顏色鮮亮。

  「這蛤蜊油擦手最好,山里風硬,天天上山砍柴,手容易裂口子。這紅頭繩你扎辮子,襯得人精神。」我把東西遞到她手裡。

  青竹接過,煤油燈光落在玻璃盒面上,亮閃閃的。她小心翼翼捧在掌心,輕輕摸了摸盒上的牡丹花紋,眼裡藏不住歡喜:「俺只聽村里趕集的人說過這東西,從來沒見過,真好看。」

  見她喜歡,我笑著許諾:「妹子,等以後有機會回城,我帶你去照相館拍照,再去理髮館燙個新式頭髮。城裡姑娘都那樣,卷卷的,再穿上好看的的褂子,保管好看,讓你成為這村里最好看的。」

  彪子坐在旁邊,沒插話。

  青竹聽得入了神,眼裡滿是對城裡的嚮往。山里日子封閉,這些城裡光景,她只聽過,從來不敢想。她抬頭看我:「燦哥,你說的都是真的?」

  「那自然不假,等以後回城,我一定帶你見識見識。」我順勢提起正事,「那魚洞子,你就帶我們過去一趟好不好?咱們就在洞口邊上,不往深處闖,撈幾條魚回來燉一鍋。」

  青竹猶豫再三,終究點了頭:「好,明天一早俺帶你們去。不過那底下岔洞多得很,一旦滑進去,誰都救不了,多注意些。」

  我滿口答應:「放心,全聽你的,絕不莽撞。」

  彪子打了個飽嗝,斜我一眼,叨念道:「喲,陳燦你可以啊,拿點供銷社的稀罕物件就把人說動了。明天摸魚我可得盯緊你,別魚沒摸著,人先出溜進洞裡去了,回頭支書問起來,我咋交代?說陳燦同志為了吃魚英勇犧牲了?」

  我說:「你滾一邊去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