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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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蟬鳴已聒噪纏在青瓦牆頭。

  溫續春帶著殷伯,站在一處黑漆斑駁的院門前,深吸一口氣。

  「我記得,就是此處。」

  殷伯上前一步,將她往身後擋了擋,「我來叩門。」

  溫續春卻搖了搖頭,把他拉了回來。

  「我來吧。若是他們從門縫裡瞧見你是個生面孔,未必肯應聲。」

  這般說著,她壓下心頭忐忑,抬手叩響了院門。

  叩叩叩——

  不多時,門內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溫續春眼前一亮。

  院門「吱呀」一聲,只拉開一道窄縫,露出一張中年婦人的臉,一雙眼睛上下打量,滿是提防。

  「誰啊?」


  「嬸子安好,我尋住在這兒的林公子。」

  婦人眉頭一擰,「什麼林公子?你尋錯門戶了。」

  她說著就要關門,溫續春眼疾手快,手掌一翻,幾塊成色十足的碎銀子靜靜躺在手心。

  她笑眯眯往前遞了遞。

  「嬸子別急,我今兒是專程來尋人的。我有一位姓林的故交,原先便住在此處。若嬸子肯透兩句實情,這點碎銀,便給嬸子打壺涼茶消夏。」

  婦人神色果然鬆動了不少,她反覆打量了溫續春兩眼,鬆了口。

  「罷了,瞧姑娘也是實在人,我便同你實說。這宅院是我當家的兩年前盤下來的,先前住客的根底,我們夫妻二人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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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依稀聽當家的提過一嘴,院裡原先住著一個婆子和一個年輕公子,至於他們後來搬去了何方,我們還真一無所知。」

  婦人說完,直勾勾盯著溫續春掌心的銀子。

  溫續春心頭一陣發空。

  婦人口中的婆子和公子,不必說,自然就是她要找的邱嬸和林懷恪。

  可他們已經搬走了……

  她壓下滿心失落,將銀子遞過去,客客氣氣道了謝。

  婦人飛快接過,生怕銀子被討回,哐當一聲關上了院門。

  溫續春呆怔怔回身。

  殷伯見她神思恍惚,忙出言寬慰:「溫丫頭,你能去而復返,這份心,我便懂了。如今人去院空,想來是緣分已盡。你趁早出城遠走,安穩度日去吧。」

  溫續春定定看著殷伯,腦海中浮起蕭戾說過的話——

  你賭得起嗎?賭那個七年後還能安然無恙站在你面前的殷伯,因為我的『坦誠』,而從這世間消失?

  她之前尚不能體會這句話的分量,如今卻明白了。

  殷伯見她久久失神,不由擔憂喚了聲:「溫丫頭?」

  溫續春回神,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殷伯,我盡力了。」

  殷伯霎時眼眶一熱,連連點頭:「我懂,我都懂。」

  ——

  溫續春不願再多做耽擱,打定主意即刻離京。

  殷伯心中萬般不舍,執意要送她到城門口。

  二人並肩走在出城的長街上,陽光已有了幾分毒辣,曬得青石路面泛著白晃晃的光。

  街上行人絡繹不絕,市井依舊喧囂熱鬧,只是這般人間煙火,落在溫續春眼裡,再也沒有了當初的新鮮。

  忽然,街道盡頭傳來一陣整齊洪亮的呵斥聲,官兵開道的喧鬧由遠及近。

  沿街百姓驚慌不迭,紛紛往道路兩側避讓,擠擠挨挨貼緊牆根,個個又抻長脖頸,好奇張望後方車駕。

  溫續春與殷伯也被人流裹挾著,退到了街邊牆角下。

  日頭曬得人渾身燥熱,殷伯還微微側過身子,替溫續春擋去了大半灼人的日光。

  「丫頭莫急,等這隊車馬過去,咱們便能接著趕路出城了。」

  溫續春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緩緩行來的馬車上。

  那車駕規制不俗,連拉車的馬都膘肥體壯,一看便知,裡頭坐著的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這時有人心生好奇,低聲打聽:「這是哪位貴人的車駕?」

  另一人接話,帶著幾分賣弄:「你還不知?」

  問話人急得撓頭:「我若知曉,又何苦發問?別賣關子了,快說說!」

  周遭圍觀之人聞聲,盡數側耳湊了過來。

  那人見狀更難掩得意,清了清嗓子:「諸位可還記得蕭戾犯下的那樁滔天大罪,當年轟動京城的林府血案?」

  此言一出,溫續春與殷伯同時心頭一緊,齊齊看了過去。

  旁人不解:「好端端的,提這樁舊案做什麼?」

  「誒,稍安勿躁!這馬車裡頭坐著的,正是林府遺孤,林御史那個生死未卜的幼子,林懷恪!」

  溫續春渾身猛地一震。

  那人的聲音還在繼續:「如今蕭逆一黨已被判秋後問斬,皇上特意召林公子入宮覲見,不僅下旨為林家滿門昭雪,還給這林公子賜下宅邸,授了官職呢!真是皇恩浩蕩!」

  四周百姓紛紛點頭附和。

  溫續春耳邊嗡嗡作響,看著正緩緩駛過眼前的馬車,她哪裡還按捺得住,忙推開身前圍觀的人群,就要追上前去。

  周遭頓時一陣騷亂:「誒誒誒,別擠啊!」

  這裡的動靜似乎驚動了馬車裡的人,一隻修長的手掀開車簾一角。

  就在這一瞬,殷伯猛地攥住溫續春的胳膊,力道沉實。

  溫續春急切回頭,便見殷伯沖她神色凝重搖了搖頭,又立刻朝周遭百姓連連拱手賠笑。

  眾人這才收回目光,喧鬧聲也壓了下去。

  那隻掀簾的手微微一頓,片刻,又收了回去。

  馬車繼續前行,沒有停留。

  殷伯當即拽著溫續春,躲進側邊一條僻靜的窄巷裡。

  巷子陰涼,隔絕了外頭的喧囂,殷伯這才鬆開手,眉頭緊鎖。

  「溫丫頭,你萬萬不可上前與他相認!」

  溫續春還不住地朝巷外張望,滿心焦灼:「殷伯,懷恪是如今唯一的指望了,阿晝的苦衷,他都知曉——」

  殷伯卻鄭重打斷:「溫丫頭,老朽只問你一句。他如今身授官職,蒙受聖恩,你怎知這一身榮華富貴,不是靠著出賣公子換來的?」

  溫續春下意識便要搖頭,殷伯的語氣卻越發沉重。

  「你同我說過,當年他曾親眼目睹林御史死在公子手中。縱使林御史是自願赴死,可這終究是殺父之仇啊!」

  「當年那孩子心底埋著的,究竟是仇恨還是釋然,你如何分得清?人心隔肚皮,何況這中間還隔著七年!」

  一番話砸下來,溫續春一時心頭紛亂。

  殷伯神色堅決:「溫丫頭,這事你切莫再摻和了,老朽自會設法探聽虛實。你只管動身,走得越遠越好。」

  溫續春還沒應聲,巷口忽然傳來一聲遲疑又恍惚的呼喚:

  「溫……姐姐?」

  溫續春心頭一顫,猛地扭頭望向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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