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我怕我護不住你
雲寂寺的夜，深山藏盡風聲。
小院主屋的燭火燃得溫順。
蕭戾伏臥在榻上，素色錦被妥帖蓋至肩頭，已然沉沉睡去。
他的臉還透著慘白，在昏黃燭光里顯露出幾分難得的脆弱，呼吸倒是平穩了，一下一下，綿長而均勻。
溫續春坐在榻邊矮凳上，目光掃過他的睡顏，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往日她沾榻就睡，每每睡得比蕭戾都早。
她從不知道，原來小院的夜可以這麼安靜，安靜到甚至有些寂寞。
她起身，手探進錦被下，精準摸到了蕭戾的手腕，指腹輕搭脈門，凝神細細辨察。
尋常人挨上這三十廷杖，皮肉筋骨俱損，少說也要在鬼門關前走上一圈，虧得他底子紮實，才堪堪撐過這一劫。
這人，還真是多災多難。
這般想著，她不由走了神。
——
白日回到小院時，已是夕陽西斜。
後背血肉模糊的重創經過一路顛簸拉扯，蕭戾被扶上榻時，神智已昏沉散亂。
溫續春不敢讓他昏睡過去，一邊忙得手腳不停，一邊頻頻開口同他搭話，強拉著他穩住心神。
「你是不是一早便料到，要挨這頓板子？」
蕭戾勉強聚起神智，下頜微點，氣息虛弱：「那日蕭恆命我招搖穿過長街時，我心底便隱約有預感了。」
溫續春動作一頓，忍不住抬眼瞪他，嗓門拔高了幾分：
「那你就這麼坐以待斃？怎麼跟砧板上的魚似的，連蹦都不蹦一下？」
蕭戾輕笑一聲，胸腔震動牽扯後背創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卻仍認真答話：
「林忠淵的死是誰的手筆，朝野心知肚明。他權柄滔天，難以撼動，更無人敢置喙半句。可是百官畢竟都看著，聖上也要個體面台階，堵住悠悠眾口。」
蕭戾邊說著，喘得有些辛苦。
溫續春卻聽得心頭冒火，手上力道不自覺重了些，疼得蕭戾肩頭狠狠一顫。
「他不是厲害嗎？不是比皇帝還大嗎？怎麼還把你推出去？合著他自個兒風光無限，苦頭全叫你吃了？」
蕭戾卻搖了搖頭：「朝堂渾水深不見底。聖上要台階平息朝野非議，蕭恆需遞上台階徹底揭過此事，而如我這般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自嘲寒涼，「自當將脊梁骨抽出來，給他們當台階踩。」
溫續春握著藥瓶的手猛地一緊。
她沒有接話，沉默半晌，才悶聲開口：「行了，『台階』，要上藥了，你咬緊牙撐著些。」
說著，藥粉紛紛揚揚灑在創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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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戾疼得一聲低哼，又死死悶在了被褥里。
——
思緒拉回眼前，溫續春抬眼的剎那，猝不及防撞進一雙沉靜漆黑的眼。
蕭戾不知何時醒了，正靜靜望著她。
許是重傷未愈，周身堅硬防備盡數卸下，燭火融融落在他眼底，竟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柔軟溫和。
溫續春心頭微怔，若無其事收回診脈的手，淡聲：「脈象還算平穩，只是老話講，傷筋動骨一百日，你這一身重創，可不是三兩日就能下床折騰的。」
蕭戾唇瓣乾澀，聲音沙啞：「永昌二年，我也說過這話。」
溫續春想到了蕭戾曾被她硬生生踩斷的那隻手，有些哭笑不得：
「我瞧你這身子骨，就跟破廟裡的泥菩薩似的，修修補補就沒停過，一刻都不得安生。」
蕭戾的視線自始至終沒有離開她，輕聲：「許是天欲降大任於我，故而格外磨礪我的心智和筋骨。」
他難得說句玩笑話，溫續春卻半點不買帳，當場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狗屁的大任，都是哄人的空話！便是要我當天上的仙女兒，也不能叫我吃苦，這副身子才是頭頂天、腳踩地的頭等要緊事！」
蕭戾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她永遠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天還大，永遠理直氣壯地貪生怕死，可偏偏就是這樣的她，在宮門口，為他不顧一切跳下了馬車。
溫續春轉過臉去，嘴上依舊硬邦邦的：「快些好起來吧，我可沒有『一百日』等你，你欠我的畫還沒畫完呢！」
蕭戾神色微微一僵，目光望向籠罩在昏暗中的書案，鄭重低語：「我會的。」
忙了一整日，溫續春早已困意上頭，此刻捂著嘴接連打了兩個綿長的哈欠，聲音軟了幾分：
「我去歇一會兒。你若是渴了、疼了，只管高聲喚我。你也不必覺著麻煩愧疚，我行醫這麼多年，連夜看護病患是家常便飯，再者你在錢莊為我存下了銀錢，如今我照料你，全當是給你些回報了。」
蕭戾眼底暖意漾開，柔聲應下：「好。」
屋中響起一陣衣料摩挲的窸窣聲，很快便歸於平靜。
後背灼燒般的劇痛陣陣翻湧，蕭戾卻渾然不在意，只靜靜凝著燭火躍動的微光，細細體會著，她還在時的溫馨與寧靜。
——
一連五日照顧蕭戾，溫續春累慘了。
這一覺睡得沉如爛泥，直至窗外日頭爬高，金輝穿過窗欞落在榻前，她才慢悠悠睜開睡眼。
下一刻，她習慣性看向外間那個軟榻。
可這幾日一睜眼便能看到的蕭戾，此刻卻不在。
溫續春驀地坐起來，趿了鞋子匆匆朝外走去，一眼便望見了窗邊的身影。
蕭戾正半伏在案前執筆，因傷口還未癒合，他脊背僵硬，畫得十分吃力。
明明已經是初冬了，額上卻沁滿一層細密汗珠。
溫續春只覺一股火氣噌地竄上頭頂，大步衝上前，怒聲脫口：「蕭戾！你瘋了！」
她已許久沒喚過這個名字，可見氣得不輕。
畢竟郎中最煩的，便是不聽醫囑、肆意折騰的病患！
她上前，一把攥住蕭戾的手腕，視線掃過他發白的臉，怒氣又高漲了幾分：
「靜養靜養，你懂什麼是靜養嗎？你這是糟踐自己的身子，也是在砸我的招牌！我說沒說過，要愛惜自己？你當我的話是耳旁風是不是？」
蕭戾偏頭望她，難得氣短，輕聲解釋：「今日一早醒來，覺得身上輕快不少，想到這畫已經耽擱了好幾日——」
溫續春一把搶過他手中的筆，冷聲打斷：「我是著急，但也不是這火燒眉毛的急法！你傷成這樣，我若突然回去了，如何能安心？」
蕭戾一怔，深深看著她，輕聲道：「阿春，你知道的，直到永昌十二年，我才會——」
不知為何，溫續春聽了這話，反而越發激動。
「永昌十二年是你的死劫沒錯，可中間這些年，你都有瀕死的可能！不要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你難道就不痛、就不累嗎！」
話到末尾，帶上了一絲顫意，她有些說不下去了。
蕭戾默了默，再開口時，語調沉了下去。
「可是，我怕我護不住你。那日宮門口，李慎定然已經留意到你了。」
溫續春一怔，握著他手腕的手鬆了松，「李慎？」
蕭戾頷首：「就是那日監刑的李公公。他原是先帝身邊的大太監，先帝駕崩後，便一直侍奉聖上左右。」
「你別瞧他對蕭恆恭敬有加，畏懼有餘，此人絕對不可小覷。如今我正一步步，將你拖進這灘渾水之中。你該回去了，儘快回你的年歲去。」
溫續春眉頭再度擰起，重新攥緊他的手腕，力道沉穩堅定：
「我自然是要回去的。待你能安穩下地，傷勢大半好轉，我定跑得比誰都快。眼下你別在這件事上惹惱我，走，躺著去！」
說罷，便要用力將人拉走。
誰知這時，蕭戾眼底突然翻起一層猝不及防的駭然，定定望著她：「你……」
溫續春滿心疑惑，下意識蹙眉：「我怎麼——」
話音未落，鼻尖漫開一陣熟悉的發癢酸脹。
她下意識微微垂首，一滴溫熱血珠直直墜落在素絹上，恰好滴在畫中描摹的髮髻處。
又一滴，緊隨其後。
血。
小院主屋的燭火燃得溫順。
蕭戾伏臥在榻上，素色錦被妥帖蓋至肩頭，已然沉沉睡去。
他的臉還透著慘白，在昏黃燭光里顯露出幾分難得的脆弱，呼吸倒是平穩了，一下一下，綿長而均勻。
溫續春坐在榻邊矮凳上，目光掃過他的睡顏，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往日她沾榻就睡，每每睡得比蕭戾都早。
她從不知道，原來小院的夜可以這麼安靜，安靜到甚至有些寂寞。
她起身，手探進錦被下，精準摸到了蕭戾的手腕，指腹輕搭脈門，凝神細細辨察。
尋常人挨上這三十廷杖，皮肉筋骨俱損，少說也要在鬼門關前走上一圈，虧得他底子紮實，才堪堪撐過這一劫。
這人，還真是多災多難。
這般想著，她不由走了神。
——
白日回到小院時，已是夕陽西斜。
後背血肉模糊的重創經過一路顛簸拉扯，蕭戾被扶上榻時，神智已昏沉散亂。
溫續春不敢讓他昏睡過去，一邊忙得手腳不停，一邊頻頻開口同他搭話，強拉著他穩住心神。
「你是不是一早便料到，要挨這頓板子？」
蕭戾勉強聚起神智，下頜微點，氣息虛弱：「那日蕭恆命我招搖穿過長街時，我心底便隱約有預感了。」
溫續春動作一頓，忍不住抬眼瞪他，嗓門拔高了幾分：
「那你就這麼坐以待斃？怎麼跟砧板上的魚似的，連蹦都不蹦一下？」
蕭戾輕笑一聲，胸腔震動牽扯後背創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卻仍認真答話：
「林忠淵的死是誰的手筆，朝野心知肚明。他權柄滔天，難以撼動，更無人敢置喙半句。可是百官畢竟都看著，聖上也要個體面台階，堵住悠悠眾口。」
蕭戾邊說著，喘得有些辛苦。
溫續春卻聽得心頭冒火，手上力道不自覺重了些，疼得蕭戾肩頭狠狠一顫。
「他不是厲害嗎？不是比皇帝還大嗎？怎麼還把你推出去？合著他自個兒風光無限，苦頭全叫你吃了？」
蕭戾卻搖了搖頭：「朝堂渾水深不見底。聖上要台階平息朝野非議，蕭恆需遞上台階徹底揭過此事，而如我這般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自嘲寒涼，「自當將脊梁骨抽出來，給他們當台階踩。」
溫續春握著藥瓶的手猛地一緊。
她沒有接話，沉默半晌，才悶聲開口：「行了，『台階』，要上藥了，你咬緊牙撐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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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緒拉回眼前，溫續春抬眼的剎那，猝不及防撞進一雙沉靜漆黑的眼。
蕭戾不知何時醒了，正靜靜望著她。
許是重傷未愈，周身堅硬防備盡數卸下，燭火融融落在他眼底，竟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柔軟溫和。
溫續春心頭微怔，若無其事收回診脈的手，淡聲：「脈象還算平穩，只是老話講，傷筋動骨一百日，你這一身重創，可不是三兩日就能下床折騰的。」
蕭戾唇瓣乾澀，聲音沙啞：「永昌二年，我也說過這話。」
溫續春想到了蕭戾曾被她硬生生踩斷的那隻手，有些哭笑不得：
「我瞧你這身子骨，就跟破廟裡的泥菩薩似的，修修補補就沒停過，一刻都不得安生。」
蕭戾的視線自始至終沒有離開她，輕聲：「許是天欲降大任於我，故而格外磨礪我的心智和筋骨。」
他難得說句玩笑話，溫續春卻半點不買帳，當場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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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永遠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天還大，永遠理直氣壯地貪生怕死，可偏偏就是這樣的她，在宮門口，為他不顧一切跳下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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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她習慣性看向外間那個軟榻。
可這幾日一睜眼便能看到的蕭戾，此刻卻不在。
溫續春驀地坐起來，趿了鞋子匆匆朝外走去，一眼便望見了窗邊的身影。
蕭戾正半伏在案前執筆，因傷口還未癒合，他脊背僵硬，畫得十分吃力。
明明已經是初冬了，額上卻沁滿一層細密汗珠。
溫續春只覺一股火氣噌地竄上頭頂，大步衝上前，怒聲脫口：「蕭戾！你瘋了！」
她已許久沒喚過這個名字，可見氣得不輕。
畢竟郎中最煩的，便是不聽醫囑、肆意折騰的病患！
她上前，一把攥住蕭戾的手腕，視線掃過他發白的臉，怒氣又高漲了幾分：
「靜養靜養，你懂什麼是靜養嗎？你這是糟踐自己的身子，也是在砸我的招牌！我說沒說過，要愛惜自己？你當我的話是耳旁風是不是？」
蕭戾偏頭望她，難得氣短，輕聲解釋：「今日一早醒來，覺得身上輕快不少，想到這畫已經耽擱了好幾日——」
溫續春一把搶過他手中的筆，冷聲打斷：「我是著急，但也不是這火燒眉毛的急法！你傷成這樣，我若突然回去了，如何能安心？」
蕭戾一怔，深深看著她，輕聲道：「阿春，你知道的，直到永昌十二年，我才會——」
不知為何，溫續春聽了這話，反而越發激動。
「永昌十二年是你的死劫沒錯，可中間這些年，你都有瀕死的可能！不要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你難道就不痛、就不累嗎！」
話到末尾，帶上了一絲顫意，她有些說不下去了。
蕭戾默了默，再開口時，語調沉了下去。
「可是，我怕我護不住你。那日宮門口，李慎定然已經留意到你了。」
溫續春一怔，握著他手腕的手鬆了松，「李慎？」
蕭戾頷首：「就是那日監刑的李公公。他原是先帝身邊的大太監，先帝駕崩後，便一直侍奉聖上左右。」
「你別瞧他對蕭恆恭敬有加，畏懼有餘，此人絕對不可小覷。如今我正一步步，將你拖進這灘渾水之中。你該回去了，儘快回你的年歲去。」
溫續春眉頭再度擰起，重新攥緊他的手腕，力道沉穩堅定：
「我自然是要回去的。待你能安穩下地，傷勢大半好轉，我定跑得比誰都快。眼下你別在這件事上惹惱我，走，躺著去！」
說罷，便要用力將人拉走。
誰知這時，蕭戾眼底突然翻起一層猝不及防的駭然，定定望著她：「你……」
溫續春滿心疑惑，下意識蹙眉：「我怎麼——」
話音未落，鼻尖漫開一陣熟悉的發癢酸脹。
她下意識微微垂首，一滴溫熱血珠直直墜落在素絹上，恰好滴在畫中描摹的髮髻處。
又一滴，緊隨其後。
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