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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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戾看著氣息斷絕的林懷愫,眼裡隱有觸動,餘光掃向廳內悲痛欲絕的林忠淵,聲線冷硬,卻藏著幾分壓不住的急迫。

  「還不走?這是你女兒拿命換來的脫身之機。」

  林忠淵身體微微一顫,沒有抬頭,嗓音嘶啞乾澀:

  「那你如何自處?我從你眼皮底下逃走,蕭恆追究下來,你拿什麼回話?」

  蕭戾眉峰蹙起,滿臉不耐:「讓你走你便走,我自有法子周旋。」

  他邊說著,分出些許心神,留意著正朝這邊走來的溫續春。

  她還是怕死,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了陳禹的人。

  一雙眼睛牢牢黏在他身上,盛滿哀求,好像在說:謝尋晝,你可要保我一命啊。

  蕭戾眉梢微挑,暗忖不如主動迎上前去,恰好給林忠淵騰出逃離的空隙。

  誰料這時,身後凌厲勁風驟起——

  「蕭戾奸賊,拿命來!」

  林忠淵的嘶吼聲在身後炸開,帶著刻骨的恨意。

  「小心!」

  「爹!」

  溫續春和林懷恪的驚呼聲同時響起。

  場中所有黑衣人的視線,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吸引。

  蕭戾聽聲辨位,頭也未回,左手精準向後一探,穩穩攥住了林忠淵握匕的手腕。

  林忠淵急忙雙手並用,試圖再刺,可蕭戾順勢旋動鋒利刃尖,回身一瞬,便將匕首狠狠刺入了林忠淵的心口。

  噗嗤——

  鮮血順著刀刃湧出,迅速洇濕了林忠淵胸前的衣袍。

  溫續春腦中轟然一空,看著林御史緩緩倒地,耳邊迴蕩著說書先生聲情並茂的語句——

  蕭戾就這麼一匕首,狠狠刺入林大人心口!

  他……真的殺了林御史。

  為什麼?

  怎麼會這樣!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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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懷恪悽厲的聲音響在耳畔,激得溫續春猛地回神,跟著踉蹌朝前跑去。

  蕭戾背對著廳外,屈膝半蹲在林忠淵身旁,手心染著血紅。

  林懷恪撲到林忠淵另一側。

  這個才親眼目睹姐姐殞命的少年,此刻抖得不成樣子,聲聲哀求破碎不堪:

  「爹,不,別丟下孩兒一個人,不要啊……」

  匕首深深嵌在林忠淵胸膛上,隨著他粗重劇烈的喘息,暗紅的血還在汩汩往外漫。

  只一眼,溫續春便知,林御史已回天無計了。

  她怎麼也想不通,蕭戾為什麼要殺林御史。

  慌亂之下,她下意識去拉蕭戾,可指尖剛搭上他的臂膀,動作就僵住了。

  蕭戾……在發抖。

  那顫抖極輕微,被他死死壓制在皮肉下,不敢宣洩。

  他低著頭,溫續春只能看見他緊抿的唇線,還有微微泛白的臉色。

  氣息微弱的林御史正不舍又憐惜地凝望幼子,顫聲囑咐:「恪兒,罪證藏在……《歲寒三友圖》……」

  林懷恪驀地瞪大眼睛。

  這時,蕭戾的聲音響起,帶著深重的疲憊:「為什麼……為什麼要自作主張……」

  林忠淵艱難扭頭看向蕭戾。

  林懷恪順著父親的目光望過去,尚且年幼的目光里盈滿怨恨。

  蕭戾終於抬頭,眼尾泛著紅痕。

  他看著林忠淵,目光里有恨,有怨,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為什麼要讓我……再背負一條洗不清的人命。」

  ……

  方才,背後勁風襲來,他只是本能地扣住林忠淵握匕的手腕,卻不想林忠淵非但沒有掙扎,反倒握緊了他的手。

  他心頭猛地一跳,已然覺出不對,正要抽身。

  可林忠淵輕飄飄的一句話,卻砸得他心神失守。

  「當年,你外祖父原是要將你母親,許配給我的。」

  他失神不過瞬間,林忠淵已將他的手連同匕首,直直引向自己的心口。

  唯恐他中途收手,甚至主動挺起胸膛,迎著匕尖撞了上去。

  ……

  「爹,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林懷恪嘴唇顫抖,一夜之間親人慘死、真相顛覆,巨大衝擊已攪得他天旋地轉,如同墜入無邊寒霧。

  林忠淵拼盡殘存力氣抬起手,林懷恪連忙一把攥住。

  他的手掌早已冰涼失力,卻仍下意識輕輕回握,想給年幼的兒子最後一點暖意支撐。

  然後,他轉向蕭戾,目光溫和,竟有著望向林懷恪時,如出一轍的疼愛。

  「再見……故人之子,叫我……如何不喜。」

  ……

  稍早前。

  林忠淵迫至近前:「蕭戾,你究竟是誰!」

  蕭戾轉身不應,只淡聲:「趁陳禹尚未折返,你即刻離去,尚有一線生機。」

  林忠淵卻猛地攥住蕭戾的袖子,步步緊逼:「告訴我,你究竟是誰!」

  蕭戾看著林忠淵不肯罷休的執拗模樣,心念急轉,沉默片刻,終是輕嘆一聲,卸下了一層偽裝:

  「沈崇文沈御史,是我外祖父。」

  林忠淵驀地瞪大眼睛,目光一寸寸掃過蕭戾的眉眼,像是在尋找什麼熟悉的痕跡。

  片刻後,他似乎看到了一抹故人殘影,驚得後退一步。

  「你……」他聲音發顫,「你是……知微的兒子!」

  蕭戾用沉默作答。

  林忠淵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明白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明白他為什麼要說那番話,明白了他的處境到底有多驚險。

  他忽然笑了,眼底卻淌出兩行清淚。

  「好、好啊,恩師後繼有人了。」

  蕭戾卻擰眉,今夜行事已是險之又險,一再打破了他給自己立下的規矩。

  「林御史,縱使你決意赴死,也該死得其所,而不是枉送此身。趁此時機,速速離開吧。」

  林忠淵卻似已有決斷,搖了搖頭。

  這時,廳外傳來雜沓的腳步聲,一眾黑衣人出現在了視線里。

  ……

  胸口劇痛不斷撕扯意識,林忠淵露出釋然笑意,氣息斷斷續續:

  「我這條命……註定是留不住的,與其白白死在陳禹手裡……倒不如……借我一死,助你取信蕭恆。這便是……我所求的……死得其所。」

  溫續春聽到這話,緩緩瞪大眼睛,忽然覺出幾分荒誕來。

  原來……這就是真相。

  她一直以為,蕭戾是被誣陷的,那些人證物證都是蕭恆偽造的。

  卻原來,人證是真,眼見為實也是真。

  只是,是林御史讓蕭戾變成了兇手。

  他用這種方式,把自己的死做成了蕭戾的「投名狀」。

  溫續春的喉嚨有些發緊。

  她看著蕭戾僵硬的肩背,望著他微微顫抖的手,忽然明白了他的憤怒,他的怨恨,還有他的無力。

  這條路,他自己選擇了走。他做好了孤獨前行、背負罵名的準備,甚至可能料到了,自己會不得好死。

  可他從沒想過,有人會用這般決絕慘烈的方式,讓他再添一筆永世洗不掉的血債。

  林忠淵的成全對他來說,是枷鎖。

  蕭戾渾身緊繃,若不是眾目睽睽之下,他恨不得將滿心的憤怒與不甘吼出來。

  可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將一切情緒一如既往地壓下。

  林忠淵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深重的愧疚里,又摻著切切的疼惜,難忍哽咽。

  「我幫不了你更多……只能……只能送你這一程,我欠恩師太多……今日總算能……能還上一點了……」

  他的聲音已經很輕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孩子,苦了你……就是……苦了你……」

  字字落在耳中,蕭戾眼眶裡隱隱泛起一絲潮意。

  這時,林忠淵顫抖著,將林懷恪的手推向他,滿目惦念與託付。

  可還未等蕭戾回應,他手腕便驟然脫力,軟軟耷下,那雙盛滿憂思的眼眸里,光華漸漸散去。

  溫續春心頭一緊,忙伸手探向林忠淵腕間,再次感受到脈搏一點一點地弱下去,直至歸於沉寂。

  迎著林懷恪尚存希冀的目光,她滿心痛楚,卻只能沉重而無力地搖了搖頭。

  林懷恪雙唇不住哆嗦,再也克制不住崩塌的悲痛,一頭撲在林忠淵懷中,慟哭聲響徹宴廳。

  溫續春茫茫然抬頭,這個火光與刀光交織的夜晚,讓她心神俱疲。

  她多麼希望,這只是一場虛妄噩夢,醒後她便能回到永昌十二年,歲月安穩,萬事如初。

  而此刻,她急需一個支點,讓她不至於脫力倒下。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朝蕭戾身旁挨去。

  蕭戾蹲在原地,低著頭,身側忽然貼來的溫熱,讓他肩頭微不可察地一顫。

  在滿地的血腥氣、焦火味中,一縷清淺溫和的草藥淡香鑽入鼻息。

  乾淨,溫厚,帶著鄉野陽光的味道。

  他依舊垂著頭,不曾看向身旁人,身體卻極細微地朝著那片暖意傾了傾,無聲地從她身上,偷取一點僅存的暖意,抵禦這鋪天蓋地的寒涼。

  林懷恪撕心裂肺的慟哭,一聲聲撞在溫續春心頭,她不由環緊自己,又往蕭戾身上貼得更緊了些。

  火光與血泊里,兩個人就這般,沉默而隱秘地,相互依偎著。

  如同兩塊被浪潮衝到同一片岸上的碎木,在下一波浪湧來之前,短暫地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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