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何足為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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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禹生怕林懷愫牽動傷口,連連搖頭,「懷愫,別說了,你好生歇息,藥很快就來了。」

  誰知接下來,林懷愫說的每一個字,都狠狠敲擊在他心頭。

  「我在書房……帶著人手,等著你……自投羅網。」

  陳禹渾身驟然僵冷,死死盯住林懷愫,「你……你早就知道?」

  他忽感遍體生寒,「所以方才那一匕首,不是臨時起意,懷愫,你早就想殺我?」

  一旁林懷恪驀地抬頭,這才明白,為何方才無論自己如何勸阻,姐姐依舊一意孤行走向陳禹。

  陳禹不由滿臉痛苦,啞聲追問:「懷愫……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溫續春聞言,難以置信看了陳禹一眼,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見過三教九流,見過地痞流氓,也見過貪財忘義、薄情寡義之輩,卻從沒見過這般厚顏無恥的混帳東西。

  滅人滿門,反倒質問被害之人為何不肯逆來順受?

  林懷愫聽到這話,本就微弱的氣息驟然亂了,身子一弓,牽動傷口,鮮血又從嘴角溢了出來。

  溫續春按壓傷口的手愈發加重力道,低喝:

  「別動!」

  林懷愫艱難偏頭看向溫續春,目光通透:「溫姑娘,不必……費心了,我已……回天乏術。」

  陳禹和林懷恪一聽這話,齊齊瞪大眼睛,驚恐望向溫續春。

  溫續春壓在傷口上的手微微一抖。

  她是郎中,她怎麼會不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劍有多深、有多致命。

  可她不甘心,她不想認命。

  「不,能救!還能救!只要穩住氣血,醫箱一到,就還有機會!你別說話,省著力氣!」

  林懷愫唇角牽起一抹淺淡釋然的笑:「可有些話……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林懷恪哭得撕心裂肺:「姐,別說了,求你別再說了!」

  林懷愫喘息著,看向林懷恪,眼底盛滿疼愛與不舍,停留了許久,才轉向陳禹。

  她聲音越發虛弱,卻也愈發冰冷:「婚後你……行事處處詭秘,我早已察覺,你是……蕭恆的爪牙,是……禍亂朝堂的奸賊!」

  陳禹如遭重擊:「懷愫,難道這些年的恩愛溫存,都是假的嗎?你為何要做到這個地步!」

  溫續春也怔住了。

  她是見過林懷愫和陳禹恩愛的模樣的,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都是林懷愫演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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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更無法想像,面對一個自己無比痛恨的人,林小姐需要何等強大的心性,才能隱忍支撐至今。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這世上有什麼東西,比自己的性命、比安穩的日子更重要呢?

  林懷愫喘息著,聲音越來越弱:「我未出閣時,曾……曾隨父親赴過……一場喪禮。」

  她說著,目光變得悠長,仿佛穿透眼前的火光,看到了多年前那個陰沉的下午。

  ……

  鄭姐姐是她自幼相伴的閨中密友。

  當年娘親生下懷恪後不久,便病逝了,是鄭姐姐日日伴她左右,替她消解孤苦。

  鄭伯父與爹爹亦是多年至交,當年曾一同追隨沈公。

  鄭伯父為官清廉,可讓爹頭疼的是,鄭伯父的脾氣實在又臭又硬。

  那一年,鄭伯父因在朝堂上頂撞蕭恆,當夜便被羅織莫須有的罪名下了獄,在牢中受盡酷刑折磨,好不容易保釋歸家,不過半月便一身重傷撒手人寰。

  她與爹爹登門弔唁,因是得罪了蕭恆,鄭家門前冷落,連前來焚香的親友都寥寥無幾。

  她站在空蕩蕩的靈堂里,看著那口薄棺,只覺心像刀剮般疼。

  她四處尋找鄭姐姐,直至走到後頭偏房。

  ……

  林懷愫顫抖著,道出了那個烙印在她心底的慘烈畫面:

  「我在靈堂後頭的偏房裡……發現了鄭伯母和鄭姐姐。她們……吊死在了樑上,用的……是同一根白綾。」

  宴廳內,林忠淵聽到女兒這番話,瞬間淚如雨下。

  蕭恆憑空污了鄭兄一世清名,斷了他們全家的生路,逼得鄭兄的妻女走投無路,只能以死明志。

  那一日,他忘不了,也不敢忘。

  懷愫抱著鄭侄女的屍身,哭得肝腸寸斷,最後悲慟到嘔出了一口血。

  林懷愫的目光緩緩從遠方收回,重新落在陳禹臉上,眼裡沒有淚,只有一種不可動搖的決絕:

  「自那日起,我……我便發誓……我林懷愫絕不……重蹈覆轍。」

  「我與你虛與委蛇,是為了父親,為了……傾覆蕭恆的奸謀,為了那些……枉死在蕭恆手下的冤魂。」

  「今日……今日我林家傾覆,可天下……尚有無數忠良之士……蕭恆必有敗亡之日。兒女情長,個人性命……於我林懷愫……何足為惜。」

  溫續春愣愣看著林懷愫。

  她活到如今一十八,就認準一個理:好死不如賴活著。

  為了活下去,她可以裝傻、可以賣乖、甚至可以在夾縫裡苟延殘喘。

  可林懷愫卻說,有些東西,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林懷恪也呆住了,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姐姐,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陳禹神情劇烈扭曲,時而猙獰時而柔情,他搖著頭,聲音沙啞:

  「不……不可能……」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驀地看向林懷愫染血的腹部,顫抖著手覆上去,像是在尋找最後的憑證:

  「懷愫,你騙我。你懷了我的孩子……我的血脈……你怎麼可能對我毫無情意!」

  林懷愫輕笑出聲,像是即將湮滅的燭火,燃盡最後一點餘熱。

  「我若不謊稱……懷有你的骨肉……如何能叫你,徹底放下戒心?」

  陳禹如遭雷擊:「不、不可能!你騙我!」

  他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悽厲而癲狂,滿是自嘲與崩潰。

  「哈哈哈哈,我陳禹機關算盡,步步為營,到頭來……到頭來竟然被一個女人騙了!」

  笑著笑著,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變成近乎嗚咽的低喃:「懷愫……懷愫……你怎麼能……」

  他死死盯著懷中女子,眼底混雜著不甘、偏執,還有痛徹心扉的慌亂。

  溫續春心頭震動難平,下意識搭上林懷愫的腕脈,三息之後,她指尖猛地一顫,慌忙收回了手。

  林懷愫看著近乎癲狂的陳禹,目光漸漸渙散開來。

  ……

  深夜,萬籟俱寂。

  身側陳禹已沉沉入睡,呼吸平穩綿長。

  她獨自靜坐床沿,一隻手覆在小腹上,嘴角不自覺漾開笑意。

  可待她轉過頭,看向身側熟睡之人時,笑意一點一點從她唇邊褪去。

  她的目光變得很靜,很冷,手掌也緩緩從小腹上移開。

  ……

  她在那個夜晚,不,在鄭姐姐自戕的那個午後,就已經做出選擇了。

  紛亂思緒驟然中斷,林懷愫猛地咳出一口血,噴濺在陳禹的衣襟上。

  她的臉色徹底灰敗下去,像燈油耗盡,即將熄滅。

  林懷恪方寸大亂,撲到林懷愫身旁放聲大哭:「姐!姐!」

  林懷愫單薄唇瓣微微翕動,目光越過林懷恪的肩膀,直直望向一旁的溫續春。

  那一雙瀕死的眼眸里,有感激,有囑託,還有一絲哀求。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在林懷恪耳畔,緩緩吐出最後一個字:「走……」

  話落,她的頭無力偏向一側,那雙溫柔的眼眸輕輕緩緩合上,再無動靜。

  溫續春急忙再探她的腕脈。

  一息、兩息、三息……

  她緩緩收回手,垂落身側,心底一片空茫。

  陳禹將溫續春的動作盡收眼底,駭然瞪大眼睛。下一刻,他猛地推開林懷恪,急切去探林懷愫的鼻息。

  手指在她鼻端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終於不得不承認那個事實——

  她走了。

  這時,院門口傳來黑衣人急促的呼喊:「大人,藥!藥來了!」

  黑衣人捧著裹好的藥材快步奔入院中,待看清眼前場景,神色陡然凝固,沒了聲響。

  陳禹整個人都僵住了,懷中女子尚有餘溫,卻再也不會睜開眼同他說一句話。

  溫續春緩緩站起身來。

  她讀懂了林懷愫最後的那個眼神。

  她看了眼四周,陳禹方才暴怒之下一刀殺了一個下屬,餘下一眾黑衣人此刻面面相覷,無一人敢擅自行動。

  而陳禹正深陷巨大的空洞裡,對周遭一切都失去了反應。

  這是她帶走林懷恪的唯一機會!

  溫續春不再猶豫,死死抓住林懷恪的胳膊,用力將他往外扯。

  她原以為林懷恪會掙扎,會哭喊。

  可出乎意料的,林懷恪只是失神地看著自家姐姐,任由她拉扯著,一步步朝著檐下蕭戾的方向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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