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途中試探
車輪與鐵軌持續碰撞，單調沉悶的聲響貫穿全程。
車廂渾濁的空氣持續發酵，倦意裹挾著壓抑感籠罩眾人。大部分乘客或靠坐小憩，或低聲閒談，無人察覺暗處的博弈交鋒。
吳老狗依舊靠窗坐著，看似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荒涼田野，甚至帶著點長途旅行的疲憊和懶散，但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鎖定在斜前方那三個可疑乘客身上。他們似乎比之前更加安靜，中間那個精瘦漢子偶爾抬眼掃視時，目光中的審視意味更濃。
張啟山在他對面，維持著閉目養神的姿態，藏藍色緞面長衫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偶爾無意識地輕點一下，仿佛在計算著時間，又或是在等待著什麼。
列車駛過一個小站，並未停留，只是速度稍稍放緩。站台上幾個模糊的人影一閃而過。
就在這短暫的減速過程中，一個穿著半舊皮襖、頭戴氈帽的中年男人，提著個不大的皮箱，從車廂連接處走了過來。他目光在車廂內逡巡片刻，最終落在了張啟山和吳老狗旁邊的空位上。
「這位老闆，叨擾了，這兒沒人吧？」中年男人操著一口帶著點北方口音的官話，臉上堆著生意人慣有的和氣笑容。
張啟山眼皮都未抬，仿佛沒聽見。
吳老狗抬起眼，臉上適時地露出一點屬於年輕夥計的拘謹和茫然，他看了看那空位，又看了看自家「老闆」，見張啟山毫無反應，這才略帶歉意地對那中年男人笑了笑：「沒人，您請坐。」
「多謝小兄弟。」中年男人道了謝，將皮箱放在腳邊，舒了口氣坐下，隨即自來熟地搭話，「這火車坐得人腰酸背痛，還是比不上家裡的熱炕頭舒坦啊。小兄弟這是跟著老闆出遠門？」
吳老狗靦腆地點點頭，語氣帶著點初次遠行的忐忑和年輕人的耿直：「嗯，跟著老闆去北邊進點藥材。」
「藥材？」中年男人眼睛微亮，仿佛找到了話題，「巧了，鄙人姓王，做的就是皮貨生意，常年在北邊跑。這北邊的藥材，像人參、鹿茸什麼的，可是好東西，就是這年頭，兵荒馬亂的，路子不好走啊。」他說話時，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瞟向對面閉目養神的張啟山。
張啟山依舊沒有任何表示，如同老僧入定，但他周身那股內斂的、周身沉寂的疏離感，讓這姓王的皮貨商無法完全忽略他。
吳老狗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順著對方的話往下說：「王老闆說的是，我們這也是頭一回跑這麼遠，心裡也沒底。只盼著路上平安，能把老闆交代的差事辦好就成。」他語氣懇切，將一個初次出門、略帶忐忑的夥計形象扮演得惟妙惟肖。
「平安是福，平安是福。」王老闆連連點頭，話鋒卻是一轉，狀似隨意地問道，「看你們老闆這氣度，不像是尋常的藥材商人啊？倒像是……見過大世面的。」他試探的目光再次落在張啟山身上，這次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些。
張啟山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極輕微地頓了一下。
吳老狗心裡明鏡似的，這人是衝著張啟山來的。他臉上露出一點與有榮焉又帶著點小心的神情，壓低了些聲音，仿佛怕打擾到自家老闆：「我們老闆家裡幾代都是做藥材生意的，祖上還出過御醫呢，見識自然是廣的。」他巧妙地將「氣度」引向了家世淵源，避開了對方暗指的「非凡」背景。
「哦？御醫之後？失敬失敬！」王老闆臉上適當地露出驚訝和敬佩，但眼神深處那一絲探究並未散去，「怪不得呢。不知老闆貴姓？主要做哪方面的藥材？說不定咱們以後還能有生意上的往來。」他看似熱情，問題卻一個接一個，步步緊逼。
吳老狗心中警惕更甚，這人不簡單，問話很有技巧。他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回答得卻是滴水不漏：「老闆姓張。具體做什麼藥材，我們做夥計的不太清楚，只聽老闆吩咐辦事。」他把「不清楚」、「聽吩咐」咬得略重，既回答了問題，又堵住了對方繼續深究的可能。
王老闆似乎對吳老狗這套說辭不太滿意，但又不好對著一個「夥計」追問太過，免得顯得刻意。他笑了笑，目光再次轉向張啟山，這次提高了些許音量，帶著點恭維的語氣：「張老闆？這趟北行，想必是有了不得的大生意吧？如今這世道，能在這條線上走得通的，可都不是簡單人物。」
車廂里有些嘈雜，但他的聲音足夠清晰，足以讓對面的人聽見。
張啟山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如同驟然出鞘的寒刃，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平靜地看向王老闆。沒有惱怒，沒有好奇，甚至沒有被打擾的不耐，只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審視。
王老闆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準備好的後續說辭似乎都被這眼神凍在了喉嚨里。他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讓他後背微微發涼。他乾笑兩聲，試圖緩和氣氛：「張老闆，打擾您休息了。」
張啟山沒有回應他的寒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移開了，重新闔上眼瞼，仿佛剛才那懾人的一瞥只是錯覺。他依舊沉默，但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氣場，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威懾力。
王老闆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臉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轉向吳老狗，語氣已經不如之前熱絡：「小兄弟，你們這是到哪一站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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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狗面上依舊保持著夥計的恭順，答道：「聽老闆安排，大概是到前面大站吧。」回答得模稜兩可。
王老闆似乎也意識到從這兩人嘴裡套不出什麼更有價值的信息了，又或許是被張啟山那一眼看得心有餘悸，便不再多問，轉而從隨身攜帶的布包里拿出一個乾糧餅，默默啃了起來，目光偶爾掃過車廂其他地方，不再刻意關注張啟山和吳老狗。
車廂內恢復了之前的沉悶，只有車輪的轟鳴和偶爾的交談聲、孩子的哭鬧聲斷續響起。
車廂渾濁的空氣持續發酵，倦意裹挾著壓抑感籠罩眾人。大部分乘客或靠坐小憩，或低聲閒談，無人察覺暗處的博弈交鋒。
吳老狗依舊靠窗坐著，看似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荒涼田野，甚至帶著點長途旅行的疲憊和懶散，但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鎖定在斜前方那三個可疑乘客身上。他們似乎比之前更加安靜，中間那個精瘦漢子偶爾抬眼掃視時，目光中的審視意味更濃。
張啟山在他對面，維持著閉目養神的姿態，藏藍色緞面長衫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偶爾無意識地輕點一下，仿佛在計算著時間，又或是在等待著什麼。
列車駛過一個小站，並未停留，只是速度稍稍放緩。站台上幾個模糊的人影一閃而過。
就在這短暫的減速過程中，一個穿著半舊皮襖、頭戴氈帽的中年男人，提著個不大的皮箱，從車廂連接處走了過來。他目光在車廂內逡巡片刻，最終落在了張啟山和吳老狗旁邊的空位上。
「這位老闆，叨擾了，這兒沒人吧？」中年男人操著一口帶著點北方口音的官話，臉上堆著生意人慣有的和氣笑容。
張啟山眼皮都未抬，仿佛沒聽見。
吳老狗抬起眼，臉上適時地露出一點屬於年輕夥計的拘謹和茫然，他看了看那空位，又看了看自家「老闆」，見張啟山毫無反應，這才略帶歉意地對那中年男人笑了笑：「沒人，您請坐。」
「多謝小兄弟。」中年男人道了謝，將皮箱放在腳邊，舒了口氣坐下，隨即自來熟地搭話，「這火車坐得人腰酸背痛，還是比不上家裡的熱炕頭舒坦啊。小兄弟這是跟著老闆出遠門？」
吳老狗靦腆地點點頭，語氣帶著點初次遠行的忐忑和年輕人的耿直：「嗯，跟著老闆去北邊進點藥材。」
「藥材？」中年男人眼睛微亮，仿佛找到了話題，「巧了，鄙人姓王，做的就是皮貨生意，常年在北邊跑。這北邊的藥材，像人參、鹿茸什麼的，可是好東西，就是這年頭，兵荒馬亂的，路子不好走啊。」他說話時，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瞟向對面閉目養神的張啟山。
張啟山依舊沒有任何表示，如同老僧入定，但他周身那股內斂的、周身沉寂的疏離感，讓這姓王的皮貨商無法完全忽略他。
吳老狗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順著對方的話往下說：「王老闆說的是，我們這也是頭一回跑這麼遠，心裡也沒底。只盼著路上平安，能把老闆交代的差事辦好就成。」他語氣懇切，將一個初次出門、略帶忐忑的夥計形象扮演得惟妙惟肖。
「平安是福，平安是福。」王老闆連連點頭，話鋒卻是一轉，狀似隨意地問道，「看你們老闆這氣度，不像是尋常的藥材商人啊？倒像是……見過大世面的。」他試探的目光再次落在張啟山身上，這次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些。
張啟山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極輕微地頓了一下。
吳老狗心裡明鏡似的，這人是衝著張啟山來的。他臉上露出一點與有榮焉又帶著點小心的神情，壓低了些聲音，仿佛怕打擾到自家老闆：「我們老闆家裡幾代都是做藥材生意的，祖上還出過御醫呢，見識自然是廣的。」他巧妙地將「氣度」引向了家世淵源，避開了對方暗指的「非凡」背景。
「哦？御醫之後？失敬失敬！」王老闆臉上適當地露出驚訝和敬佩，但眼神深處那一絲探究並未散去，「怪不得呢。不知老闆貴姓？主要做哪方面的藥材？說不定咱們以後還能有生意上的往來。」他看似熱情，問題卻一個接一個，步步緊逼。
吳老狗心中警惕更甚，這人不簡單，問話很有技巧。他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回答得卻是滴水不漏：「老闆姓張。具體做什麼藥材，我們做夥計的不太清楚，只聽老闆吩咐辦事。」他把「不清楚」、「聽吩咐」咬得略重，既回答了問題，又堵住了對方繼續深究的可能。
王老闆似乎對吳老狗這套說辭不太滿意，但又不好對著一個「夥計」追問太過，免得顯得刻意。他笑了笑，目光再次轉向張啟山，這次提高了些許音量，帶著點恭維的語氣：「張老闆？這趟北行，想必是有了不得的大生意吧？如今這世道，能在這條線上走得通的，可都不是簡單人物。」
車廂里有些嘈雜，但他的聲音足夠清晰，足以讓對面的人聽見。
張啟山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如同驟然出鞘的寒刃，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平靜地看向王老闆。沒有惱怒，沒有好奇，甚至沒有被打擾的不耐，只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審視。
王老闆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準備好的後續說辭似乎都被這眼神凍在了喉嚨里。他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讓他後背微微發涼。他乾笑兩聲，試圖緩和氣氛：「張老闆，打擾您休息了。」
張啟山沒有回應他的寒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移開了，重新闔上眼瞼，仿佛剛才那懾人的一瞥只是錯覺。他依舊沉默，但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氣場，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威懾力。
王老闆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臉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轉向吳老狗，語氣已經不如之前熱絡：「小兄弟，你們這是到哪一站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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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狗面上依舊保持著夥計的恭順，答道：「聽老闆安排，大概是到前面大站吧。」回答得模稜兩可。
王老闆似乎也意識到從這兩人嘴裡套不出什麼更有價值的信息了，又或許是被張啟山那一眼看得心有餘悸，便不再多問，轉而從隨身攜帶的布包里拿出一個乾糧餅，默默啃了起來，目光偶爾掃過車廂其他地方，不再刻意關注張啟山和吳老狗。
車廂內恢復了之前的沉悶，只有車輪的轟鳴和偶爾的交談聲、孩子的哭鬧聲斷續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