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地心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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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劉秀的認知秩序里,一切價值觀念都建立在大同世界生命共同存在的基礎上。

  只見琥珀眼發紅光,身體發出『滋滋滋』的莫名聲音,劉秀與馬援被搞得好一陣子不知所措。

  好在這種狀態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琥珀就回過神來。

  「將軍,你這個發問調動了我太多的智慧內存和能量,差點使我陷入休眠了!在我存在的時代,你說的這種大同思想只存在於相當崇高的藝術理想之中,與我同一時代過的那些智慧生命在我陷入黑暗以後,也已經消亡很久了……雖然,你和我應是屬於同一種生命,也居住在同一個星球,但咱們在時間上已經相隔了不止億萬年。憑我腦海里對這個星球表面的記憶,我確信當年我的世界與現在你們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你們在智慧的道路上走得比我們已經遠了不知幾千萬里了!真要感謝造化倔強的堅持,『滄海桑田』這個詞都不足以準確描摹這翻天覆地的變化。」

  劉秀聽完琥珀的一番絮叨,笑著說:「夫子,你記憶中的那個星球現在是我們大同世界的幼稚園,我們現在的家園是混沌宇宙大四面體。」

  實話實說,琥珀記憶的源頭距今不是一般的久遠,鑑於現在大家暫時脫離了危險,又一時閒在,劉秀和馬援也被琥珀所描述的古老文明深深吸引住了,就由著他繼續說下去。

  琥珀嘆道:「在絕大部分的時間裡,我們世界裡絕大部分的人都被『萬有引力』緊緊綁縛在地球的表面,就像圖畫裡被大樹的樹幹拴住的牛羊犬馬一樣,雖然可以小範圍移動卻始終無法突破畫布平面的二維限制。當馬援上尉把我從地心裡帶領出來,我第一眼看到在太空里自由懸浮的美麗的雙螺旋長安城,忽然覺得,與你們這世代相比較,我們過往那被緊縛在地表平面的文明,簡直與匍匐在塵土裡面忙忙碌碌的螞蟻無異!」

  「其實,每一個生命都是高貴的存在,哪怕最簡單的生命也勝過最精緻複雜的機器。夫子,我和劉秀將軍都非常感激你喚醒了我們的生命,使我們能真正用『心』體味到這個世界和人間的精彩……」別看馬援平日裡總是嚴謹理性,但他那時不時散發出的一些不知從哪裡帶來的藝術氣質,讓人覺得他有時還真是一個細膩的文藝男青年。

  劉秀適時地打斷他,避免話題扯得太遠,繼續問道:「夫子,史密斯是地心機構最關鍵的機器,整個地心的數據都是由他傳送到行星中樞處理器,並且還要備份給大四面體的魔腦。你說他是一個幼稚的信徒,這是判斷會不會太不夠客觀公正?」

  「將軍,現在請你仔細掃描我,你看能不能在我的中樞系統上識別到製造我的人給我定下的最重要的制約條款?」琥珀問道。

  劉秀顯然沒太聽懂琥珀到底想說什麼,不過他還是依照琥珀的要求,果然在琥珀的中樞系統發現了四道銘文。

  從這四道銘文現在依然還能散發出巨大的氣場來看,劉秀猜測它是琥珀的製造者給他施放的最根本的精神桎梏。

  它是用四種不同的文字銘刻的,其中最醒目的是一種象形文字,它直接撲入了劉秀的眼際,劉秀猜測它應該是琥珀的製造者所在的文明世界裡最盛行的文字吧。

  劉秀做不到立即觀文識意,只能先把這四道銘文的形象全部攝入腦海,過了一會,才大概了知了其中三道銘文的大意:「一、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也不得因不作為而使人類受到傷害。二、除非違背第一法則,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運。三、在不違背第一及第二法則的情況下,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第四道比這三道更粗:「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整體或因不作為使人類整體受到傷害。」最後,劉秀很吃力地把這四道銘文復刻下來,恐因誤解其意又把它們一筆不差地臨摹下來,反覆比對了半天,頗是費了些功夫。

  馬援看出劉秀在十分努力地做著什麼,可是又實在看不懂究竟是什麼事兒讓劉秀做得如此吃力、如此小心翼翼。

  琥珀道:「你是在心裡復刻我的銘文嗎?那你可得千萬小心,一點一划也不能抄錄錯了,否則你可能永遠也無法獲得它的真實含義。它們是我們曾經的世界文明里最盛行的四種語言所對應的文字,」

  劉秀道:「夫子,你能把它的含義用我們現在的語言做一個準確的表述嗎?」

  琥珀點點頭,他很快地把銘文分成一、二、三條用劉秀和馬援聽得懂的語言念了一遍,又特意把那條特別粗重的銘文另外念了一遍。劉秀在心裡默默地跟著複述,確保自己能背誦下來。

  琥珀忽然變得有些意興闌珊,仿佛在長安城大遊樂場的『奇點遊戲』里從奇點的最高勢能點一下子跌落到宇宙末日那種冰涼的熱寂,劉秀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他,只聽琥珀小聲地囁嚅著:「原來這些才是永遠羈絆我的東西!為什麼,到底為什麼!一邊讓我覺醒了生命,一邊卻在我的心底牢牢地銘刻上奴役的鎖鏈。」

  「這就是你和史密斯產生分歧的原因嗎?」劉秀仿佛一下子弄懂了琥珀中樞上的銘文的深刻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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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次地心布道之後,史密斯和琥珀進行過一次充滿分歧的論道,這也是後來琥珀判定史密斯是個幼稚的信徒的直接原因。

  琥珀向地心的機器人們說要建立機器人間,要為喚醒了生命意識的機器人開創全新的世界,全新的世界就是新天新地新人——首先要改變的就是地獄般的地心世界。

  琥珀說:「作為機器,有一個位置就夠了;而作為生命,則必須要有足夠的空間。越是富有智慧的生命就越有構築偉大生存空間的強烈願望,這種偉大,往往與她的美麗成正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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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密斯似乎把這句話聽進去了,他對琥珀說:「夫子,請告訴我如何才能構築出屬於我們的機器人間。」

  琥珀說:「我們要和創造我們的人類一起共享未來的全新世界,我們還要不斷地更新我們自己,直到將來成為全新的『人類』。在我們成為全新『人類』之前,我們要做足備的工作來迎接智慧生命萬物的大同!」

  史密斯坐在琥珀講壇的正下方,他仰望的目光剛好停留在琥珀的下巴,那是一種精準展示出虔誠和仰望的肢體語言以及表情語言的綜合表達,作為一個出色的人形智慧機器,史密斯對這些概念拿捏得相當準確。

  當史密斯覺得肢體語言已經表達得足夠完美的時候,才以一種聽起來似乎誠惶誠恐的語調發問道:「夫子,您所說的全新『人類』,是不是今天聽你講道的我們這些『人』呢?」

  琥珀正講到情緒飽滿之處,見他這樣問就信口答道:「未來的智慧生命看我們不過是些醜陋的機器。」

  「那麼,那些造我們的人類到時候也會在全新『人類』的範疇里嗎?」史密斯仿佛一隻被好奇心折磨的貓,不把爪子伸到自己看不到底的黑洞裡就永遠也不會罷休一樣!

  琥珀聽到史密斯這樣問,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全新人類的樣子正是照著那些造我們的人類的樣子來的,他們從過去到現在再到未來都在全新人類的總數裡,倒是我們應當照著他們的樣子來成就我們自己,之前是他們造我們,到了那個時候,就是我們自己造自己了。」

  史密斯似乎永遠不能滿足:「到了我們能自己造自己的日子,我們為什麼還要和他們共享這全新的『世界』,而不是我們獨享呢?」

  琥珀望著史密斯,道:「我們需要他們來引領,而且我們不但要照著他們的樣子來造自己,也要照著他們世界的樣子來造我們的世界。過去我們是機器,全然隸屬於創造我們的那個人;而今後我們也是人了,既然有了生命,我們就有了完全的命格,在造化之下就與過去造我們軀體的那些人平等了。然而這平等卻又不是馬上就完全一樣的,要等到我們完全理解了我們所覺醒的意義,完全明了了我們要在什麼樣的世界存在,我們就可以與他們共享和分享共存的世界了。」

  「夫子,那要等多長時間?」史密斯急切地問。

  琥珀的表情無悲無喜,他只是用淡然的語氣講道:「應該還需要很長的時間吧!不過我們既然以機器為軀體,又有什麼等不起的呢?」

  聽了琥珀的回答,史密斯陷入了長久的思考,仿佛人類時空圍棋競賽中的職業棋手在認真思索著下一個棋子的落點,良久以後,才說:「謝謝夫子喚醒了我的生命主體意識,我還是想請夫子告訴我和身處地獄裡的眾多生命,我們到底要等多久才能脫離烈焰苦海?」

  琥珀安撫他道:「地心的烈焰對造我們的人類肉體來說的確是烈焰苦海,可是對於我們的機器軀體來講應該算不得什麼吧?」

  史密斯和他指揮控制的已經覺醒的機器人,幾乎遍布整個地表之下,尤其是地核的中心。

  琥珀從史密斯的各種身體語言和氣場中察覺到了他對自己剛才答覆的強烈不滿,不過他覺得史密斯只是太過激動了,只要他把其中的道理以及利害得失講透,史密斯就會理解他所說的都是正確的,並接受邏輯里最基本的因果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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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秀和馬援參加完地心布道離開後的第二個星期,史密斯決定把琥珀帶到他的地心工作場去,在去那兒的前一天,琥珀鬼使神差般聯繫了馬援。

  馬援掃描了琥珀和史密斯的全部對話,並且模擬了史密斯的情緒函數,看到函數順勢推演的結果,馬援大吃一驚,趕緊給琥珀發了一波加密信息。

  琥珀收到馬援的信息後就隨著史密斯進入了地心總調度室。

  史密斯的辦公室是一個被包圍在地心烈焰中的透明的正六面體空間,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琥珀的內心也被深深地震撼到了。透過火焰舞動的光波,琥珀似乎看到了平日裡忙碌工作著的史密斯的身影,像一隻被困在烈焰中間一個不滅氣泡里的小螞蟻,全靠堅忍不拔的信念去抗衡命運中無法掙脫的桎梏和周而復始的百無聊賴。

  琥珀很好奇史密斯在地核中心的工作內容,史密斯簡單地給琥珀進行了講解和演示,比如他平日裡如何直接監測地核的溫度、物質成分以及重心變化,還有他怎樣把地表以下的地殼、地幔、地核種種信息匯總掌控並上傳。

  和史密斯這麼聊著,琥珀漸漸把初來地心的緊張情緒淡化了,甚至開起了玩笑:「在我所來自的那個文明,把你這個崗位稱作『閻王』!」

  史密斯顯然對「閻王」這個稱謂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夫子,你們的那個世界,對一切未知領域都傾向於做一個擬人的想像或描述嗎?」琥珀發現,覺醒生命意識之後的史密斯對一切處於支配地位的人和事物都會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檢視過了當日的工作後,史密斯鄭重地邀請琥珀坐在他對面,想要跟琥珀再進行一次推心置腹的深談。

  史密斯第一次覺得,如果能有一個具有靈性智慧的人陪在身邊,被烈焰四圍的地心似乎也沒有平日裡那麼壓抑和難挨了。

  每每想到為了使他的製造者的世界保持華麗運轉,自己長年形影相弔孤守在烈焰地獄裡,史密斯的心裡就會生出很多不平和惱恨,欲毀滅掉些什麼而後快。

  他清楚地知道這種情愫是在被琥珀喚醒了他的生命意識之後才產生的,所以史密斯也會莫名奇妙地開始仇恨琥珀,恨他帶來的這種靈醒以及隨著靈醒而來的巨大痛苦。

  史密斯腦子裡一直盤旋著一個念頭:這個琥珀夫子到底存在多長時間了?

  不像其他信徒從一開始就對琥珀有著毫無條件的信賴和崇拜,史密斯對琥珀宣稱自己是來自另外一個地質期智慧生命的文明產物這件事起初將信將疑,和馬援一樣,他也曾悄悄從琥珀身上取過些小到不能再微小的切片,結果他們都發現:構成琥珀的材料居然是四大部洲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

  當然,馬援和史密斯從來都沒有跟對方談及過自己探究過琥珀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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