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該怎麼選呢!似乎怎麼選,都有族人要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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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頓好大興屯的人之後,關山河把自己幹部宿舍的鋪蓋卷了卷,跟王振國還有江朝陽一起搬到了大宿舍那邊。

  三個人的鋪蓋往大通鋪上一攤,剛準備商量點事。

  就聽到旁邊炕桌邊上一群年輕人,不管是男的女的都圍著寫通訊稿的劉海生。

  「海生,你這寫的不對,我這時候可是第一個衝過去的,你得把我顧曉光的那種義無反顧寫出來。」

  「小海你別理他,不過什麼叫我眼中含著淚水往上山跑。」

  「我那是被風吹花了眼,你這寫的不對得改改,讓別人知道了,還以為我是田小雨那個小哭包呢!」

  聽到嚴景這番話,田小雨頓時急道。

  「我才不是哭包!」

  「我那是為尤族長他們傷心,而且當時明明嚴景你先哭的。」

  其他人也都點頭。

  「就是,我們都看到了!」

  「嚴景就是你當時看到尤族長他們村子都被雪埋了,先急哭了好吧!」  「放屁!我沒哭!」

  「哭了,我們都看見了!」

  聽著耳邊的吵吵鬧鬧,關山河把棉帽子往炕頭一扔,搓著手坐下來。

  「他娘的,一個個能不能消停點,吵得老子腦瓜子疼。」

  「都別圍著人家海生同志,有本事這通訊稿你們寫,沒本事寫就給老子閉嘴。」

  「一個個沒事幹是吧!」

  「雖然說你們是功臣應該好好休息,但我看你們樣子也不像是累的樣子。」

  「今天歡迎宴,菜多,沒事就去食堂幫忙去吧!」

  聽到關山河這麼說,一個個只好下了炕,不過下去前,看了劉海生好幾眼。

  「海生記得把我寫的優秀點,把我那種義無反顧寫出來。」

  「還有我!還有我!我那種英勇就義寫出來。」

  「你會不會形容,英勇就義那是形容犧牲的。」  「對啊!我當時就是抱著犧牲去的!」

  聽著這番話,劉海生無奈地擺了擺手。

  「放心放心,我會盡力的!」

  一群人這才戀戀不捨地走出宿舍。

  看著嘈雜的宿舍終於安靜下來。

  關山河看了看王振國跟江朝陽。

  「行了,人也安頓了,東西也搬了,現在咱仨該說說怎麼辦。」

  「事情是你倆搞的,這四十二口人的安排,到底怎麼個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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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振國也盤腿坐到炕上,把棉襖領子往下翻了翻。

  「這事是朝陽搞的,你問他,不過確實得安排一下。」

  他掰著手指頭算。

  「首先是身份問題,他們是東安公社的社員,不是我們農場的職工。」  「我們只是暫時接收安置,上面批的也是臨時安置。」

  關山河點頭。

  「這個我明白,那管理上呢?」

  「是跟咱們一樣?還是說完全不管?」

  「總不能讓他們天天在營區里閒逛吧?四十多號人沒事幹,時間一長肯定出問題。」

  王振國看向江朝陽。

  「朝陽,你別不知聲啊!」

  「這事你牽的頭,你心裡肯定有譜了,說說你的想法。」

  江朝陽正靠在牆上,兩手揣在袖子裡,聽到這話坐直了身子。

  「書記,場長,我確實想過這事。」

  他頓了頓,先把最核心的問題擺出來。

  「口糧怎麼給,這是第一個要解決的。」  關山河大手一揮。

  「這個最簡單!」

  「既然朝陽你想把人留下來,那咱們就大大方方的。」

  「直接跟我們一樣提供口糧不就完了?」

  「反正咱們今年秋天算是豐收,分場糧食也夠吃,多四十張嘴也不至於餓著誰。」

  他往後一靠,語氣裡帶著一股豪爽勁。

  「再說了,你不是想把人留下嗎?」

  「讓人家好好看看咱們的日子過得怎麼樣,吃得好住得好,到時候誰還想走?」

  江朝陽搖了搖頭。

  「場長,這事我認為不能這麼辦。」

  關山河一愣。

  「啊?」  「怎麼不能?咱們又不是養不起。」

  江朝陽把話說得慢一些。

  「場長,你換個角度想。」

  「如果是你,突然搬到一個陌生地方,人家什麼都不讓你干,天天好吃好喝伺候著,你心裡什麼感覺?」

  關山河張了張嘴,想說那不是神仙一樣的日子嗎?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是當過兵的人,骨子裡那股子不願意欠人情的勁頭比誰都重。

  真要是啥都不干白吃飯,那心裡確實彆扭著。

  江朝陽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明白了,接著說道。

  「尤族長那個人你也了解,一輩子要強,從來不吃白食。」

  「你要是白給他糧食,他表面上可能不說什麼,但心裡頭會越來越不得勁。」

  他依次伸出手指。  「第一天,他會感激。」

  「第三天,他會覺得欠了咱們,會感恩。」

  「可是一個星期之後,他就會開始琢磨什麼時候走了。」

  「因為恩情太多,他們還不完啊!」

  「到時候咱們場條件越好,對他們來說反而是一個恩情囚牢。」

  「這種情況下,會讓他們越住越不自在。」

  關山河的眉頭擰了起來。

  「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讓人家餓著吧?」

  江朝陽搖頭。

  「當然不能餓著,我們得換個方式。」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

  「我的想法是,跟他們公社一樣,記工分。」  王振國挑了挑眉。

  「工分?」

  江朝陽點頭。

  「對,出工記工分,拿工分換口糧。」

  「上山打獵,記工分。」

  「冬捕下網記工分。」

  「他們的婦女鞣皮子、做手套,也都記工分,由我們分場統一收。」

  他看著關山河。

  「場長,你想想,他們本來在公社就是這麼過日子的。」

  「打魚打獵都是記工分,除了留下自己吃的,剩下都是拿去跟縣裡換一些耐儲存的主糧。」

  「畢竟他們赫哲族基本不太種地。」

  「而現在無非是換了個地方,換了個兌換對象。」  關山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倒也是,跟他們原來的習慣差不多。」

  江朝陽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們不光是換口糧,工分還能換布票、工業票這些。」

  關山河一聽頓時恍然大悟。

  「你說夏天的時候省供銷社收了咱們的蚊香,當時給的那些破票?」

  江朝陽點點頭。

  「咱們農場的職工,每月都是有國家專門發的票據,這些票對我們農場職工來說,不能說不珍貴。」

  「但是我們每月都有穩定的來源,大家哪怕需要互相借一借隨時都能湊齊。」

  「而下面村子的人不一樣。」

  「他們壓根沒有穩定的票據來源,大部分獵物又需要換耐儲存的主糧,所以對於這種票據需求肯定比我們大多了。」

  王振國這時候接過話。  「朝陽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看著關山河,語氣沉穩。

  「你是想用這些票據激發他們主觀能動性!」

  「確實,這種憑藉自己本事掙的,他們自己也會覺得好日子是自己掙出來的,不是別人施捨的。」

  「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這樣心裡才踏實,他們也才會待得住。」

  關山河搓了搓下巴。

  「也是,按照朝陽說的,要是啥也不用干,人家天天好吃好喝伺候著。」

  「頭幾天可能覺得挺美,但時間一長,總覺得這種日子不是自己的,隨時可能被收回去。」

  江朝陽點點頭。

  「對嘛!」

  「這就是普通人的人心。」

  「越是白給的東西,越讓人覺得飄,覺得不長久。」  他伸出手比劃了一下。

  「但反過來,如果大家是一起出工一起幹活,一起流汗一起吃飯,那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會覺得這碗飯是自己端起來的,這個炕是自己掙來的,這日子是憑本事過上的。」

  「這樣才會越住越舒服,到時候真要回去的時候,反而會捨不得!」

  不過王振國看了江朝陽一眼。

  「不過,到時候他們不願意就不回去了?」

  「人家公社縣裡會同意加入我們?這事可沒有那麼簡單。」

  江朝陽搖了搖頭。

  「誰說要他們加入了?」

  王振國瞪大眼睛。

  「不加入?那你搞這麼一出幹嘛?」

  江朝陽翻了個白眼。  「書記,場長,有些事情又不是非要加入我們。」

  「我雖然饞他們的狩獵技術和生存技巧,但也不會算計他們什麼。」

  「單純想著幫他們一把,冬天他們過不去就在我們分場擠一擠。」

  「順路也可以教一教我們的人一些上山生存技巧和漁獵技能。」

  「等開春之後,他們根據情況在附近選個地點建新村一樣的。」

  「到時候我們離得近,還不是照樣能來上上課。」

  「這樣我們方便跟他們一起組織狩獵,他們也方便使用我們這邊供銷社這些公共資源。」

  說完江朝陽攤了攤手。

  「所以,這明明是一件兩邊都好的事情,你們兩位領導同志,怎麼把我想成一個心思深沉便宜占盡的小人一樣?」

  關山河翻了個白眼。

  「那還不是你鬼點子太多,從來不吃虧?」

  不過說完點點頭。  「這麼一看確實是大好事!」

  「咱們一直不進山就是經驗太缺乏,不過山林資源那麼豐富,一直不進山也確實浪費了。」

  「不過你小子心思還不深?明明是饞人家本事,還得讓人感謝咱。」

  江朝陽笑了笑。

  「而且開春之後刺五加加工廠重開,到時候咱們分場的票據肯定越來越多。」

  「到那時候,水道通了,供銷社能補貨,他們能換到的東西也會越來越豐富。」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日子嘛!」

  「自然得一天比一天有盼頭,人心才會越來越穩。」

  「到時候咱們有了老把式帶隊,山裡的資源既能采出來,這才是良性循環。」

  「所以我這是雙向奔赴,可不是占盡便宜。」

  王振國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裡嘟囔了一句。  「你小子這套路,一環套一環的。」

  江朝陽回過頭笑了笑。

  「那行,就這樣,我去尤族長那邊看看準備怎麼樣了。」

  說完下炕走出去。

  關山河湊到王振國跟前,壓著嗓子。

  「老王,你說朝陽這小子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想好了?」

  王振國瞥了他一眼。

  「你覺得呢?」

  關山河咂了咂嘴。

  「我覺得他肯定早想好了,不然怎麼會連人家開春之後不想走的藉口都給想好了。」

  「說不定他連人家建村的地方都想好了。」

  說完直接躺下去,盯著房梁看了一會兒,嘟囔了一句。  「這小子要是生在古代,怕不是得當個宰相嘍。」

  這話說完,邊上劉海生直接笑道:「那場長,你這算不算被宰相輔佐?」

  關山河翻個白眼。

  「別他娘瞎說,這話能亂說嗎?」

  「老王你幫他把把關,我去食堂看看安排個歡迎宴。」

  「畢竟人家第一次過來,總是得吃好點!」

  .......

  傍晚時分,食堂里熱氣騰騰。

  這頓飯算是一分場為大興屯的人準備的接風宴。

  雖然說不上多豐盛,但在這個年代、這個季節,已經算得上是相當體面了。

  公社臨走時硬塞過來的臘肉被切成薄片,跟酸菜一起燉了滿滿一大鍋。

  榛蘑泡發之後跟土豆塊一起燜,湯汁濃稠,香味從食堂門口就能聞到。  溫室那邊趙紅梅咬著牙割了幾大把小白菜,清炒了一大盆,綠油油的擺在桌上,在一片醬色菜餚中格外扎眼。

  大興屯的人進食堂的時候,明顯比白天放鬆了不少。

  畢竟暖和的宿舍已經住上了,火牆燒得熱乎乎的,電燈一拉就亮。

  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比任何話都管用。

  幾個婦人看見桌上那盆綠菜的時候,一個個頓時不好意思。

  「這是……新鮮菜?你們這讓我們怎麼好意思。」

  旁邊一個一分場的女同志笑著給她們盛湯。

  「溫室里種的,我們今天特意割的,也不光是你們,我們救援隊的功臣,也是需要犒勞一下呢。」

  這話讓後面的顧曉光下意識挺了挺胸,仿佛說的就是他一樣。

  那婦人端著碗,看了看碗裡漂著的翠綠菜葉,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農場老兵碗裡都有。

  她咽了咽口水,最後什麼都沒說,低頭喝了一口湯。

  尤清海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碗苞米麵粥和兩塊臘肉。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目光不時掃過食堂里的族人。

  關山河端著碗走過來,一屁股坐到他對面。

  「老尤,吃著怎麼樣?」

  尤清海放下筷子,點了點頭。

  「好,很好。」

  關山河嘿嘿笑了一聲,把碗往桌上一放,兩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湊了湊。

  「老尤,有個事跟你商量一下。」

  尤清海看著他的表情,放下了手裡的筷子。

  「關場長你說。」

  關山河清了清嗓子。

  「是這樣,你們在我們這邊住著,口糧的事總得有個章程。」

  尤清海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  「關場長,這事我也一直在想。」

  「我們四十多張嘴白吃你們的糧食,這不是個事。」

  他的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說個數,我們欠多少,等開春之後我帶人上山打獵,下河撈魚,到時候我們用皮子和肉來還,肯定不會少你們的。」

  關山河擺了擺手。

  「老尤你別急,不是讓你還的意思。」

  他往後靠了靠,學著江朝陽的語氣,儘量說得輕鬆些。

  「是我們商量了一下,覺得最合適的辦法就是跟你們公社一樣,記工分。」

  尤清海愣了一下。

  「工分?」

  關山河點頭。

  「對,出工記工分,拿工分換口糧。」  「你們獵手上山打獵,按獵獲記分,上課教我們漁獵技巧也記工分。」

  「婦女做皮活、幫後勤,只要出工了也一樣記分。」

  他掰著手指頭往下說。

  「工分不光能換口糧,還能換布票、工業票這些。」

  「到時候你們拿著票去供銷社買東西,跟我們場裡職工一樣。」

  這話一出尤清海還沒回答,後面一個族人的聲音就飄了過來。

  「族長,工分能換工業票嗎?我想給我家那口子換個搪瓷盆,她那個木盆都裂了。」

  「工業票?真能換工業票?」

  另一個婦人也抱著孩子從後排擠過來,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

  「我下午去供銷社門口看了,裡面有搪瓷茶缸,還有暖水壺呢!」

  另一個婦人也跟著接話。

  「我也看見了,還有好幾個搪瓷臉盆,白底紅花的,可好看了。」  一時間,周圍的族人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起來。

  「關場長,我們一個工分能換多少糧?」

  「布票呢?一尺布的布票要多少工分?」

  「那棉花票呢?我想給娃子做件新棉襖。」

  尤清海被問得有些招架不住,回頭看了關山河一眼。

  關山河哈哈笑了兩聲,站起來擺了擺手。

  「具體的兌換標準明天老王到時候會跟尤族長還有供銷社老唐商量一下再定,今天先吃飯。」

  「保證不會讓大家白出力的!」

  他衝著食堂里所有人喊了一嗓子。

  「都別光顧著說話,菜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不過雖然嘴上說著吃飯,但食堂里的氣氛明顯比剛開飯的時候熱鬧了好幾倍。

  那些大興屯的族人,從剛進來時的拘謹沉默,變成了現在的交頭接耳、眉飛色舞。  工分這個東西,對他們來說太熟悉了。

  在公社的時候,他們就是靠工分過日子的。

  打一條大魚多少分,獵一隻狍子多少分,鞣一張皮子多少分,這些他們門兒清。

  可問題是,縣裡也是個窮地方,而且也是以漁獵為主,所以就算攢了工分,也換不到什麼好東西。

  「布票有價無貨,工業票更是稀罕物件,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張。

  現在呢?

  供銷社就開在家門口,裡面的東西雖然不算多,但土布、毛線、針頭線腦、搪瓷器具,樣樣都有。

  而且人家說了,工分能換。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只要他們肯幹活,就能過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幾個婦人已經開始互相嘀咕了。

  「你說我要是每天幫後勤幹活,一個月能攢多少工分?」  「我會鞣皮子,你說這個算不算技術活?是不是工分能高一些?」

  「我聽說他們場裡人手上都有凍瘡,就是因為戴的棉手套不防風。」

  「要是我做皮悶子給他們,那肯定算大工分吧?」

  男人們這邊也在盤算。

  「這邊的山我還不熟,得先跟著轉兩圈,摸清楚哪裡有獵物。」

  「冬捕的事得問問朝陽,他們這邊的江面我去年來過,魚不少。」

  「烏日根師傅,你那鐵匠活肯定工分最高吧?」

  烏日根正低頭喝湯,聽到這話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我的事不用你們操心,你們管好自己就行。」

  說完又低下頭,不過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尤清海坐在那裡,看著族人們從剛才的沉悶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想起在公社那邊的時候,大家臉上寫滿了迷茫和不安。  可現在呢?

  不過是換了個地方,換了個說法,人心就活了。

  抬頭看了一眼食堂角落裡正跟蘇晚秋說話的江朝陽。

  他其實多少能猜到點江朝陽的想法。

  只不過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讓他們留下來的話。

  他只是引導著把路鋪好,把門打開,最後讓你自己心甘情願地走進去。

  等你走進去之後,你會發現這條路越走越寬,越走越舒坦,舒坦到你根本不想回頭。

  尤清海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完。

  「這個朝陽娃子啊!」

  他在心裡嘆了一聲,說不上是感慨自己老了,還是佩服對方年紀輕輕就已經考慮這麼周全了。

  晚飯散了之後,營區漸漸安靜下來。

  大興屯的人分成兩間宿舍住下了。  有家有口的住一間,單身的和老人們住一間。

  六號宿舍里,火牆燒得正旺,整間屋子暖烘烘的。

  幾戶人家用從供銷社剛湊布票買來的粗布帘子,把各自的鋪位隔開,雖然簡陋,但好歹有了點私密空間。

  靠窗那一段鋪位上,年輕獵手巴圖和他媳婦烏蘭躺在被窩裡。

  兩口子的鋪蓋是從一分場借的,雖然舊了些,但乾淨暖和。

  頭頂的電燈已經關了,只有火牆那邊透過縫隙露出一點點微光,把屋裡照得朦朦朧朧的。

  烏蘭側著身子,一隻手墊在腦袋底下,另一隻手輕輕拍著身邊睡著的孩子。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顯然沒有一點睡意。

  「當家的。」

  她壓著嗓子喊了一聲。

  巴圖正閉著眼,聽到聲音嗯了一下。

  「你睡了沒?」  巴圖翻了個身,面朝她。

  「怎麼了?」

  烏蘭沉默了兩秒,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你說今天關場長說的那個工分換布票的事,是真的吧?」

  巴圖在黑暗中點了點頭。

  「關場長都在食堂說了,而且族長都點頭了,還能有假?」

  烏蘭往他那邊湊了湊,聲音更低了。

  「那你後面可得好好干,別跟以前在屯子裡似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

  巴圖聽到這話頓時不樂意了。

  「我什麼時候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了?」

  「我那是看天氣,天氣不好上山你還要不要你男人活了。」

  烏蘭沒跟他爭這個,而是翻了個身仰面朝上,盯著黑漆漆的房梁,語氣裡帶著一種做夢般的恍惚。  「當家的,我今天下午又去供銷社門口看了一趟。」

  「你不是上午就看過了嗎?」

  「上午人多沒看仔細。」

  烏蘭的聲音帶了點嚮往。

  「我跟你說,裡面不光有土布和毛線,還有搪瓷茶缸,白底紅字的,寫著為人民服務呢。」

  她用手肘捅了捅巴圖。

  「還有好幾個搪瓷臉盆,白底印著大紅牡丹花的那種,跟我公社二嬸結婚時從縣裡買的一模一樣。」

  「當時她可是花錢找了供銷社的人特意留出來,最後才買到的呢!」

  巴圖嗯了一聲,沒太大反應。

  烏蘭又捅了他一下,這回力氣大了些。

  「你聽沒聽我說話?」

  「還有一個暖水壺!」  「鐵皮的,外面印著竹子,可好看了。」

  她的聲音越說越快。

  「我問了那個唐同志,他說暖水壺要工業票加錢,搪瓷盆要錢就行。」

  「關場長今天不是說了嗎,工分能換工業票。」

  巴圖這回徹底醒了,撐起半個身子看著她。

  「你想買暖水壺?」

  烏蘭點頭,在黑暗中點得很用力。

  「咱們從來沒有過暖水壺,以前在屯子裡燒了水就得趕緊喝,要麼就得一直燒著,不然放一會兒就涼透了。」

  「你看人家農場的人,宿舍里都擺著暖水壺,隨時都能喝上熱水。」

  她說著說著,語氣又變了,帶上了一絲心疼。

  「還有娃子的衣裳,你看看他身上穿的,都是魚皮縫的補丁摞補丁了。」

  「我要是能換到布票,扯上兩尺布,給他做件新罩衣,還有你那件皮子多久沒換過了。」  巴圖沉默了一會兒。

  「那得多少工分?」

  「我不知道,明天族長跟他們定了標準就知道了。」


  「不過不管多少,咱們兩口子一起干,肯定攢得快。」

  她想了想又說。

  「我會鞣皮子,今天我聽那個蘇隊長說,他們場裡人冬天幹活手都凍裂了,就是因為棉手套不擋風。」

  「想跟我們學做皮悶子,你說算不算技術活?」

  「工分是不是能高一些?」

  巴圖這回認真想了想。

  「應該算,烏日根師傅打鐵肯定算技術活,你鞣皮子的手藝在咱們屯也是數一數二的,沒道理不算。」

  烏蘭滿意地嗯了一聲,又沉默了一會兒。  「當家的。」

  「嗯?」

  「你說咱們能在這住多久?」

  巴圖沒有馬上回答。

  烏蘭接著說。

  「趙書記說的是等開春公社房子建好了就回去。」

  「可是你想想,咱們大興溝那個地方,趙書記也說了不能再住了。」

  「就算公社給建新屯子,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她翻了個身,面朝巴圖。

  「而且就算建了新屯子,能有這邊好嗎?」

  這個問題巴圖回答不了。

  但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供銷社開在家門口,走幾步路就能買到針線布匹。

  宿舍里有火牆有電燈。

  食堂里頓頓有熱飯,大宿舍也有單獨灶台可以自己做,溫室里大冬天還能種出綠菜來。

  更別說還有夜校,孩子們能免費跟著認字讀書。

  這些東西,別說大興溝了,很多東西就是公社那邊也沒有。

  烏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聲音更輕了。

  「我今天聽那個女同志說,他們場裡的職工每個月都有國家發的工資和票據。」

  她停了一下。

  「當家的,你說咱們娃子要是好好讀書,以後能不能也加入農場當工人?」

  巴圖愣了一下。

  「當工人?」

  「對啊,每個月領工資,領票據,旱澇保收還體面。」  烏蘭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憧憬。

  「以後他就不用跟你一樣,每天看老天爺臉色吃飯。」

  「也不用跟你一樣,每次上山我都擔心你哪天上山回不來,到時候我們娘倆怎麼活。」

  這話一出。

  巴圖躺回去,兩手枕在腦後,盯著看不見的房梁。

  他想起了大興溝。

  想起了以前每年冬天都要擔心的事情,擔心柴夠不夠燒,糧夠不夠吃,雪會不會太大壓塌房頂。

  然後他又想起了今天。

  暖和的火牆,頭頂的電燈,食堂里冒著熱氣的飯菜,還有供銷社貨架上那些以前只有去縣裡才能見到的東西。

  以前不知道還好,可是現在他確實不想讓孩子走他的老路。

  「當家的,你說咱們現在是不是在做夢?」

  烏蘭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困意,軟綿綿的。  巴圖沒回答。

  他伸手感受著身下暖暖火炕傳過來的暖意。

  又伸手摸了摸旁邊孩子軟乎乎的小腦袋。

  「不是夢!」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摟住媳婦。

  「睡吧,明天我去找族長,問問什麼時候能出工。」

  「到時候讓娃子跟著好好識字,就算不能當農場工人,也能在公社找個輕鬆活干。」

  「嗯!」

  烏蘭嗯了一聲,往他那邊靠了靠。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封住的火牆裡的柴火發出最後一聲輕響,一點點歸於沉寂。

  這是大興屯四十二口人,在一分場的第一個夜晚。  沒有漏風的棚頂,沒有凍得睡不著的寒夜,沒有對明天的恐懼。

  有的只是暖和的炕,頭頂隨時能亮的燈,和一個期望孩子讀書找到體面工作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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