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合著你想補償,讓我們單位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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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秉武聽到這句,眉毛立馬一跳。

  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過他心裡也在暗道。

  你這也真敢開口,十幾輛拖拉機,十幾輛大卡車,加上那個康拜因收割機。

  整個局裡所有農場加起來能湊出來嗎?

  他扭頭看了看周德海和趙老兵,兩人也是一臉呆滯。

  趙老兵搪瓷缸端在嘴邊半天沒喝下去。

  周德海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邊上一直很安靜的軍區農場也一臉無語。

  霍達濡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不過他到底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很快穩住了神色,然後盯著江朝陽說道。

  「你小子這是打土豪,打到局裡頭上了?」

  「別扯淡,說點靠譜的,還十幾輛,你當局裡是拖拉機製造廠呢!」  江朝陽搓了搓手,指了指那堆現貨單。

  「局長,今年我們這點現貨一共五萬八千多盧布。」

  「我們知道局裡有統籌,出口公司也有規矩,按理說,這外匯額度不能給我們。」

  霍達濡沒吭聲,他品出點味道來了。

  江朝陽換了個語氣說道。

  「可這次我們不要錢,也不要求發現金。」

  「能不能把這筆外匯額度,儘量留給一分場自己用?」

  霍達濡眯了眯眼。

  「你們自己用?」

  「對。」

  江朝陽掰著手指頭。

  「我們想換機械。」  「舊拖拉機也行,舊卡車也行,舊康拜因也可以。」

  「說實話,現在咱們自己都生產不了這些大型農業機械,局裡發咱們自己的錢到手裡,我們也沒地方採購啊!」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一臉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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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局長您非要獎勵我們點什麼,那我覺得也只能是這些我們暫時克服不了的困難了。」

  「雖然還有別的困難,但是局長你放心,剩下的我們都會儘量自己克服,不會給局裡添任何麻煩。」

  最後這句話說得情真意切。

  要不是在場好幾個人都已經是熟人了,差點就真信了。

  霍達濡翻了個白眼。

  他這時候腦子裡頭那根弦終於搭上了,臉上那股肉疼一下散了大半。

  好傢夥。

  原來這小狐狸是在這兒等著的。

  前面那通操作,把培訓資源讓給局裡,把未來幾十萬上百萬的大宗訂單拱手推到更高層面看著是大公無私,格局擺得比天還高。  結果轉個身,盯的是今年這筆已經到手的五萬八千盧布的使用權。

  這帳乍一看虧了。

  畢竟光今天一天簽下來的意向單就有六十多萬盧布,後面還有兩天呢!

  然後等後面真正談大宗,更是翻個幾倍都不止。

  但那些訂單到了那個體量,哪裡還輪得到一個分場來決定外匯的歸屬?

  到時候不光是他們分場做不了主,就連他們局裡也做不了主。

  大概得是外貿部聯合農墾部跟省里三方坐下來才談得動一家留多少的事。

  所以與其惦記那塊吃不著的大餅,不如把眼前這碗實實在在的飯端穩。

  這小子,確實像是局長說的,都快精得冒煙了。

  霍達濡伸手點了點江朝陽。

  「合著你小子繞這麼大一圈,是在這兒等我呢?」

  「先把大肉分出來給局裡,格局擺足了。」  「再轉過頭來跟我要今年這些盧布的使用權,讓我是左右為難?」

  江朝陽一聽,臉上立刻掛出一副無辜的表情來。

  那種無辜純真的勁兒,要是不認識他的人看了,怕是真要心疼。

  「局長,話不能這麼說。」

  「我們確實是為了全局考慮。」

  「順手也替自己考慮這麼一點點。」

  說著,他伸出小拇指比量了一下。

  「真就這麼一點!」

  那指頭還特意彎了彎,顯得更短了些。

  馬主任在旁邊笑出了聲。

  「好一個一點點。」

  他搖了搖頭。  「這個一點點確實不算大,不過這個時機你還真會把握。」

  霍達濡瞪了馬主任一眼

  不過他心裡頭那口氣反而順了。

  真的。

  他本來還在琢磨,江朝陽把這麼大的利主動讓出來,一點好處都不圖,是不是在憋什麼更大的招。

  那種感覺才叫人不踏實。

  現在落了地,反而舒坦。

  要點東西,要點實在的機械設備,這才是正常領導幹部為自己單位該有的反應。

  霍達濡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今年這批現貨,本來數量不大。」

  「局裡這邊,我可以幫你們爭取。」

  「局長那邊問題不大。」  「你們這次功勞擺在桌上,實打實的,上面也不好寒了基層的心。」

  他說完看向馬主任。

  「不過外匯這個事,一般情況下出口公司才是截留的大頭,我說了不算。」

  馬主任擺擺手。

  「額度不多,這次我們也不截留。」

  他現在心情十分不錯,一想到後面的那些大單子,哪能看上這點小錢。

  而且這麼一個大功勞,說不定還能挪動一下呢,所以現在他看江朝陽他們的眼神可是十分急切。

  江朝陽眼睛亮了一下。

  馬主任抬手按了按,示意他先別高興太早。

  「我們這邊不截留,可不代表會給你們結算外匯。」

  「你們農場這種級別,不允許自己開設單獨的外匯帳戶。」

  「所以你們能做的,就是後面跟我去拿一份今年蘇聯方面提供的機械清單。」  「到時候上面都有標價,然後你們自己挑。」

  他頓了頓,覺得江朝陽他們可能不太理解,就解釋了幾句。

  「我們國家目前出口的所有東西,其中一部分按照援助貸款到期情況還一點之前的錢。」

  「然後另一大部分蘇聯會用一些我們需要的工業設備跟我們抵帳。」

  「所以不是說外匯到你手裡變成盧布讓你去逛友誼商場,是從那個設備清單里挑你們用得上的東西。」

  說到這兒,馬主任語氣嚴肅了幾分。

  「醜話說前頭。」

  「後續大宗訂單,國家出口公司該有的流程一步都不能少。」

  「最後發到你們農場手裡的,還是我們自己的錢。」

  「畢竟有些工業工具機,我們國家得攢好久的外匯才能換一台,那些不是你們能動的。」

  江朝陽點頭,點得乾脆。

  「馬主任放心,我們知道輕重,服從上級安排!」  「能換幾台拖拉機、卡車,還有一些機械對我們來說已經是天大的事了。」

  這倒不是客套。

  一分場現在開荒全靠人力和牲口,一台拖拉機頂得上二三十個勞力。

  這也是江朝陽選擇當場把這件事攤開來談的原因。

  趁著霍達濡跟馬主任都在,拍板就是拍板,回去再走流程那就是猴年馬月了。

  江朝陽很清楚,有些時候領導在是一句話,領導不在又是另一回事兒。

  到時候文件在各個辦公室的抽屜里轉一圈,沒個三五個月,或者一直落不下來都是正常事。

  到那時候黃花菜早都涼透了。

  眼前人齊、事對、氣氛到位,他不抓住機會才是傻子。

  霍達濡拍了拍桌子。

  「那就先這麼定了。」

  「今年現貨的外匯額度,就讓你們自己報設備清單。」  「具體清單你們回去跟馬主任要一份。」

  說完他掃了一眼周德海、趙老兵幾個農場的幹部。

  「還有你們幾個農場那點份額,反正第一年你們自己看看要採購什麼,回去報個單子上來。」

  幾個人臉上都露出喜色。

  雖然他們各家那點出口額加一塊也就跟一分場一家差不多。

  但自己能做主採購的機會太少了。

  以前都是缺啥報上去,上面根據輕重緩急來批,排隊排到你的時候,說不定當初報的那個型號人家蘇聯都不提供了。

  小東西更別提,永遠有更重要的排在前面。

  現在錢雖然不多,但好歹能自己挑,解決手頭最急迫的那幾樣。

  霍達濡又補了一句。

  「朝陽,你可別獅子大開口,要是超了額度,我們局裡戶頭上可是一分錢外匯都沒有。」

  「到時候從你們總場那點大豆出口的份額上扣。」  林秉武一聽這話,騰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脆響。

  「啥?」

  他瞪大眼睛。

  「從我們總場上扣?」

  「局長您放心,他要是敢亂報,不用您出手,我親自抽他。」

  江朝陽慢慢扭過頭看了他一眼。

  「場長,剛才您可不是這個態度。」

  「剛才還是一副我是貼心小棉襖的樣子呢!」

  「拉著我的手怕我受委屈。」

  「這才多大功夫?」

  林秉武脖子一梗。

  「這能一樣嗎?!」  「你們分場現在是土大款!五萬八千盧布!」

  「從我們大豆那點上扣,你這是割我的肉!活割啊!」

  他聲音拔得老高,那架勢活像有人要從他兜里掏錢。

  周德海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

  馬主任臉上帶著笑意,跟旁邊的霍達濡嘀咕。

  「這個林場長挺有意思,翻臉倒是比翻書還快。」

  笑過之後,江朝陽把熬了半天的鍋蓋子揭開。

  鍋里咕嘟咕嘟冒著小泡。

  飛龍湯早沒了一開始那個鮮勁兒,燉了太久,鍋底只剩碎肉渣、骨頭和煮爛了的參片。

  他拿勺子攪了攪,舀起來嘗了一口。

  湯味很淡。

  甚至有點寡。  跟第一鍋那股濃香醇厚差了十萬八千里。

  不過忙了一整個下午,誰也不挑。

  「來來來,一人喝一碗,喝完了才有力氣回去商量要報什麼設備。」

  他一邊說一邊盛,搪瓷碗不夠,有人直接用茶缸子接。

  十來個人圍著灶台,人手一碗,呼嚕呼嚕地喝。

  冷風從帳篷縫隙里灌進來,把熱氣吹散,但碗是燙的,湯進了肚也是暖的。

  林秉武喝了一口,咂巴砸吧嘴,又砸吧了兩下。

  「不錯!不錯!」

  江朝陽笑了。

  「場長,至於嗎?這味道都寡淡成啥了,第一鍋的零頭都趕不上。」

  林秉武端著碗,鼻子裡哼了一聲。

  「你懂啥。」  「我這是就著那幾十萬盧布的大單子喝的。」

  「就這個單子,你可著一碗白開水端上來,我也能喝出八珍玉液的味兒來。」

  「哈哈!老林說得對!」

  周德海端著碗湊過來。

  「要是我們農場下面自己搞出來的,那我得喝出龍肝鳳髓的味兒!」

  「得了吧老周,你們農場就別做這種白日夢。」

  周圍一圈人笑得更厲害了。

  馬主任沒參與他們的打趣,只是安安靜靜端著碗站在一邊,偶爾往碗裡吹兩口氣。

  他喝了半碗,目光不經意地落在江朝陽身上,看了兩秒,又收回去。

  這個年輕人讓他想起早年在外貿系統見過的一些人。

  那種人不多,但每一個後來都走得很遠。


  各家隊伍陸續收拾東西往回撤。

  別的攤位本來也沒什麼家當,桌子一折、樣品一裝、單據往公文包里一塞,人往車上一鑽,利索得很。

  江朝陽他們是最後一批走的。

  沒辦法。

  單子太多了。

  外貿畢竟不是真的趕大集,嘴上談成了不算成,得落紙上。

  紙上寫了不算完,得蓋章。

  蓋了章也不算終,還得核對編號最後互相掛帳!

  每一步都不能出差錯。

  再加上別的隊伍誰像他們這樣?

  又架鍋又生火,灶台搭了一個,搪瓷碗帶了一筐,空箱子、剩下的參片、沒燒完的木柴,零零碎碎一大堆。  等全收拾妥當,東西塞回車上,天都黑透了。

  白天還擠得轉不開身的貨場,這會兒空空蕩蕩。

  地上全是車轍印子、灰土疙瘩、散落的稻草碎,角落裡丟著幾根凍硬的麻袋繩頭,被風吹得一抖一抖的,也沒人管。

  去大島的口岸招待所不遠,走路也就十來分鐘的事。

  可車上沒人吭聲。

  心裡裝的東西太沉了。

  單子、盧布、設備。

  還有一堆沒見過面只聽過名字的機械。

  誰都不想開口把這股勁兒說散了。

  車拐進招待所院子的時候,院裡燈已經全亮了。

  門口站了一堆人。

  有各出口公司的人,也有省外貿局的幹部和口岸管委會的。  三三兩兩聚在台階上抽菸說話,看見車燈晃過來,齊刷刷扭頭。

  馬主任第一個下車。

  腳還沒站穩,人就圍上來了。

  「老馬你們可算回來了!」

  「等你們半天了。」

  「聽說你們食品公司今天又撿著寶了?」

  「醃黃瓜之後又整出個西伯利亞參,你們食品公司這是專門吃別人看不上的?」

  一個外貿總局的幹部笑著拍了拍馬主任肩膀。

  馬主任拍了拍棉襖上的灰,不緊不慢。

  「沒辦法,家裡孩子多,嘴雜。」

  「別人挑剩下的,我們拿回去燉一燉,也能下飯。」

  旁邊幾個人笑得前仰後合。  「你這可不是挑剩下的!這是專門在別人眼皮底下撿金子!」

  「說說吧老馬,成績到底怎麼樣?」

  「下午在攤子那頭我就看見你們那邊圍了不少人,問你,你一個勁說沒統計完。」

  「行啊你,連我都糊弄。」

  「能讓你從頭守到尾,最後一個才回來,差不了。」

  「說個大概的數,讓弟兄們開開眼。」

  馬主任擺了擺手,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也沒啥大成績。」

  「就是明年已經簽了六十來萬的意向,跟你們糧油出口那邊比不了,你們隨便一年都是幾千萬的盤子。」

  話音落下。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

  「多少?」  一個幹部把煙從嘴裡摘下來。

  「六十萬?就跟對面布拉戈維申斯克一個州?」

  「第一次參會就這個數?」

  另一個聲音從後頭傳過來:「他娘的,老馬你這是悶聲發大財啊?」

  在場的基本都是外貿口上混飯吃的人,帳一過腦子就明白。

  物資交流會這種場合,說白了就是個觀察窗口。

  雙方拿出來的東西先在這裡試試水,看看反響。

  真正的大買賣,得拿到雙邊外貿會議上去正式談。

  但經驗就擺在那,只要在一個州受歡迎,遠東其他州八九不離十也能接受。

  交流會上籤六十萬,等拿到正式談判桌上,訂單翻個幾十倍都不叫事。

  這筆帳誰都會算。

  一算完,院子裡的氣氛就不一樣了。  「他娘的老馬!」

  「今晚你不安排一頓,你都別想進屋。」

  「必須你請!」

  「不請不行!」

  馬主任笑著連連點頭。

  「請請請,都請。」

  人群笑著嚷著往裡走。

  可笑聲里有兩個人沒動。

  院子角落,土產出口公司那位戴眼鏡的中年幹部站在暗處,手裡夾著一根捲菸,半天沒點。

  茶葉出口公司那位女同志靠在柱子邊上,胳膊抱在胸前,臉上說不上什麼表情。

  談不上怨恨。

  但那種滋味更複雜。  東西是從自己桌上經過的,自己看了一眼,沒要。

  翻了翻,嫌麻煩,推走了。

  轉頭一看,被別人撿起來,抱回去,直接換了滿滿一筐錢出來。

  這種感覺怎麼說呢!

  有懊悔,有難受,有羨慕,有膈應,可以說摻雜在一起啥情緒都有。

  茶葉公司女同志看了一眼馬主任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跟在後頭的江朝陽,還有那幫穿舊棉襖的農墾幹部。

  一個個臉上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高興的。

  她張了張嘴,到底只說了一句。

  「馬主任,恭喜。」

  馬主任腳步沒停,回了個頭。

  「哈哈!」

  「我就是瞎貓碰個死耗子,就試試看。」  「後面能不能做穩,還得看貨的質量。」

  土產公司那位把煙在指間轉了一圈。

  「這個品類,你們食品公司後面打算往哪個口子報?」

  這話問得不算隨意。

  品類怎麼歸口,直接關係到誰管、誰批、誰分錢。

  土產這邊要是想後面截胡,或者摻一腳進來,第一步就是弄清楚報的口子。

  馬主任站住了,扭過身來。

  「食品補劑。」

  「燉湯料包、植物飲品、蜂蜜膏。」

  他停了一下,把後面那句說得格外清楚。

  「藥品的邊,我們不沾。」

  這話說給土產聽的,也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  現在這就是食品,我們不會去碰藥品那條線,你們死了心吧!

  因為他很清楚一旦碰了,審批流程、主管部門就全變了,平白無故給自己找一堆麻煩。

  甚至最後可能也從他們這邊挪走都說不定。

  土產公司那位聽完,嘴裡「嗯」了一聲,沒再接話,轉身進了走廊。

  茶葉出口公司的女同志也跟著走了,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江朝陽一眼。

  江朝陽站在院子裡,把這些全看在眼裡。

  後悔這種東西,他見過不少。

  有人冬天不肯修水渠,開春別人澆上了水,他蹲在地頭罵老天爺不下雨。

  有人秋天不肯早收糧,下了場霜,看著別人家倉滿囤流,自己蹲在爛地里抹眼淚。

  說到底,不是看不見機會。

  而是就想吃現成的,一點膽量都不想出,一點風險都不想冒。

  可這世上哪有這麼多現成的好事給你呢!  馬主任在前頭招呼了一聲。

  「都別在外面杵著了!」

  「凍一天了,骨頭都要酥了!」

  「進去進去,我自掏腰包讓招待所給大夥加一道葷菜!」

  「大醬燉魚!」

  「老馬扣了點吧!」

  「你這次撈這麼大,說不定能一舉上去,就一頓大醬燉魚就打發了?」

  「高低不得來一頓殺豬菜啊!」

  馬主任翻了個白眼。

  「我倒是不差這點工資,但是你出豬啊!」

  這話一喊,眾人頓時沒了聲音,畢竟在這邊靠著大江,豬肉可比魚肉難弄多了。

  於是一群人立刻呼啦啦往裡涌,江朝陽他們也跟上。  招待所不大。

  江朝陽覺得跟哈城的比,差了十條街,跟佳市的比,也差著好幾條。

  一樓是食堂兼飯廳,擺了十來張長條桌,桌面上擦得還是比較乾淨的。

  角落裡有個鐵皮爐子,爐膛燒得紅彤彤的,爐壁上鐵皮都烤變了色。

  一幫人先圍著爐子烤火。

  有人把手套摘了放爐蓋上烘,水汽蒸上來帶著一股子汗味和皮子味。

  馬主任上了趟二樓,沒待多久就下來了。

  看到馬主任從二樓下來,林秉武剛迫不及待地想出聲,就發現對方手裡捏著一沓油印紙。

  不厚,也就三四頁。

  可那幾張紙一露出來,屋裡聲音立刻小了。

  馬主任把紙放在桌上,手指壓住紙角,怕被爐子的熱氣吹翻。

  「這是今年對面州那邊能拿來做抵扣的部分設備清單。」  他強調了一個字。

  「部分。」

  「全部清單你們不用惦記。」

  「有些東西省里早排上號了,有些是上面直接點名的,跟你們沒關係。」

  「你們能看的範圍,只有農業生產相關的種類。」

  「別的不要想。」

  他掃了一圈桌前這幾顆腦袋。

  「還有,價格是參考價。」

  「成色不同、批次不同、運輸損耗、口岸交接,最終價格都會變。」

  「別看著一個價就當板上釘釘的事。」

  林秉武使勁點頭。

  「懂懂懂,先讓我們看看。」  「先看看。」

  他說「先看看」的時候,身子已經探過了半張桌子。

  馬主任把第一頁推過去。

  六七顆腦袋一齊湊上來,差點撞一塊兒。

  油印紙上墨色深淺不一,有些地方糊了,但還能辨認。

  左邊一列是俄文型號,右邊用鋼筆手寫了中文標註。

  c-80重型拖拉機,價格28000至32000盧布。

  dt-54大型拖拉機,價格18000至20000盧布。

  dt-40中型拖拉機,價格14000至16000盧布。

  kd-35小型拖拉機,價格9000至11000盧布。

  紙上的字不多,但一行一行看下來,在場每個人心跳都快了幾分。

  周德海的手指頭戳在第一行上。  「這個!就是這個!」

  「c-80!」

  「史達林-80!我們年初開荒的重拖就是它!」

  他聲音拔高了半度,臉上那種表情,像是在異鄉的街頭突然碰見了老戰友。

  「這玩意兒廢油是廢油,但是勁大。」

  「沼澤地推土、水溝邊排淤,中拖小拖上去全得趴窩,它愣是能一頭拱過去。」

  「你們不知道,去年有塊地,那個泥漿深的,牽了四匹馬拉犁進去,半天沒挪窩。」

  「犁鏵陷在泥里,馬在前面打轉,越掙越深。」

  「後來我們把這重拖調過去,掛上鏈子,轟了兩腳油門,連犁帶泥給拽出來了。」

  他越說越來勁,手在桌面上比劃。

  「隨後在屁股後頭掛個犁,突突突一下午給翻開了。」

  「這要是來個幾台一字排開,今年我們開荒數量最少翻十倍!」  林秉武聽得眼睛也紅。

  「別他娘想好事了,你不看看多少盧布啊!」

  他們農場畢竟也有一台,雖然修過一次,可這種重拖依舊是北大荒當之無愧的開荒利器。

  周德海又看了一眼價格,臉色立刻垮下來,嘆氣道。

  「三萬多盧布啊。」

  趙老兵也看著清單。

  「dt-54倒是合適。」

  「一萬多到二萬,我聽說以前省里第一批援建的友誼農場,就有一批這種拖拉機。」

  「可咱們榮軍農場今年那點皮貨,加上大豆,就夠買半台。」

  「總不能買個前軲轆回去吧。」

  周圍幾個人笑了一聲。

  笑完又都沉默。  清單擺在桌上。

  每一行都是他們夢裡想要的東西。

  可後頭價格也像石頭一樣壓著。

  六萬盧布聽起來不少。

  攤到各家,一家也就一萬多,馬上就薄了下來。

  跟沉默的其他人差不多,再看江朝陽這邊。

  他這邊雖然有五萬八千多盧布現貨額度,確實比其他幾個農場多不少。

  這數字剛才聽著嚇人。

  可往清單上一放,真的一點不經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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