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老周,別問了,我怕你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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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朝陽他們在總場沒有多待。

  第二天一早,林秉武帶隊直接出發。

  前半段路還湊合。

  凍硬的土路顛得厲害,但比夏天泥漿翻滾的時候強太多,至少車輪不會陷進去拔不出來。

  五輛車排成一列,沿著今年修了一半的路往前行駛。

  下午就不太行了。

  出了最遠那個駐紮在外的連隊轄區,路面立刻換了副面孔。

  沒人修整,凍裂的土塊橫七豎八,車又拉得滿,速度一快就怕散架,只能放慢,碰上實在難走的地段還得繞遠。

  就這麼折騰到第三天傍晚,遠遠看見佳市城邊上幾根煙囪冒煙,江朝陽才算是回過神來。

  他感覺自己坐的不是車,是被人裝進麻袋裡抖了兩天半。

  佳市外貿局的貨運編組站在城東,緊靠鐵路線,甚至有自己的專用站台。

  車隊剛開進大門,江朝陽第一個跳下來,腳踩實地那一刻,兩條腿跟沒有知覺一樣,拍了半天褲腿上的灰,人還在晃。  「我說你們怎麼這麼慢!」

  大嗓門從後頭傳來,江朝陽還沒回頭,就被一巴掌結結實實拍在肩膀上,整個人歪了半步。

  周德海大步走過來,棉帽子歪著,臉上全是風吹的紅。

  「我們都等你們兩天了!你們農場不是出了名的能折騰,這回倒是真比誰都晚!」

  「周場長。」

  「叫老周。」

  他擺手,努嘴指向場院裡停著的幾輛馬車和一輛小卡車。

  「我們集賢的昨天就到了,趙老哥他們也早到了,就等你們這最後一撥。」

  林秉武沒好氣瞪了一眼。

  「你們多近啊!」

  「我們能比?」

  周德海笑呵呵的擺擺手。  「走走走,趕緊裝車,貨站這邊催了我們好幾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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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朝旁邊一個隊員喊:「快去把趙老哥他們喊過來,告訴他們可以裝車了!」

  林秉武拍拍身上的土,沖後面老兵招了招手,跟了上去。

  江朝陽也跟上,借著走路的工夫把整個編組站打量了一遍。

  江朝陽也看到這一時期對蘇出口的真實陣仗。

  說實話,眼前這場面還是超出他預想的。

  遠處幾條鐵軌橫在空地上,鐵皮車廂一字排開,望不到頭。

  頂棚底下各路車隊混在一起,佳市本地土產收購公司的馬車、驢車、牛車擠得滿滿當當,卡車反而沒幾輛。

  麻袋一包包扛進車廂,印著大豆、紅松籽、黑木耳的封口繩在人群里晃來晃去。

  一輛板車上壓實了的各種皮貨疊得老高,豬鬃捆成把,腥臊味順風飄過來,沖得人直眯眼。

  再往裡,一排排竹筐木箱貼著人參、鹿茸的封條碼得整整齊齊。

  最裡頭有人吆喝著趕豬,成群的活豬被轟上踏板,嚎得震天響。  江朝陽回頭看了看他們這邊慢悠悠跟過來的幾輛大豆車。

  想了想自己那幾口裝著參茶樣品的木箱,一時沒說話。

  沈大壯站在他旁邊,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這全是往蘇聯賣的?這也太多了吧!咱們跟人家比,這不是來湊數的嗎?」

  周德海聽見了,臉色不太好看。

  「這都是從周圍縣裡、各公社各生產隊收上來的,攏了多少家才湊出這些。」

  「你拿我們幾個農場跟人家比?」

  林秉武把軍大衣往緊里裹了裹。

  「看人家幹啥,咱們第一年能拿出這些大豆,都是從牙縫裡省的。」

  「要全拿出來,場裡的人喝西北風啊?」

  一行人跟著周德海走到前面一列貨運專列跟前,有個穿藍棉襖的中年人正拿著本子登記。

  「農墾系統的,這是條子。」  周德海把批條遞過去。

  那人掃了一眼,又看向林秉武這邊。

  「你們哪個單位?」

  「一五九農場。」

  林秉武把批條掏出來。

  「大豆,還有刺五加加工的產品。」

  「刺五加?」

  「這不對吧!這上面寫的不是啊!」

  藍棉襖把菸捲摘下來,翻開登記本找欄目,順口嘟囔。

  「這是啥?大荒參?我們這邊有這玩意?」

  「這是我們起的名字。」

  江朝陽接了一句。  「咱們本地叫刺五加,我們做的是加工品。」

  藍棉襖中年人點上煙,吸了一口。

  「刺五加……那不就是山里那種帶刺灌木?」

  他話音沒落,旁邊排隊的幾個公社送貨人員聽到這話立刻好奇地湊過來。

  「刺芽子也能出口?那不是爛大街的東西?」

  「就是,那個刺老芽,豬都不帶啃的!」

  「老毛子花外匯買樹葉子?缺心眼還是咋的?」

  笑聲稀稀拉拉地起來。

  一個人扯著嗓子補了一刀:「你們農場沒別的了?拿樹葉子來湊數?我看這幾口箱子,占個車廂角都懸!」

  周德海那邊的人當即就不樂意了,他們一直跟林秉武他們爭搶農機這些東西。

  但是在外面那就是一個系統的弟兄。

  他罵罵咧咧地回嘴。  「你們懂個屁,別他娘的瞎扯淡。」

  林秉武更是直接大步就要邁過去理論。

  江朝陽抬手把他攔住,沒吭聲,就那麼看了他一眼。

  林秉武憋著氣,低聲道:「這幫鱉犢子嘴真他媽損!」

  「場長。」

  江朝陽聲音不高。

  「您是團級幹部,跟送貨的較這個勁,贏了也掉價。」

  他指了指那幾口木箱,「他們懂什麼值錢什麼不值錢?等到了哈城談判桌上。」

  「要是這幾箱東西換回來的外匯,比他們一車皮大豆還多,才叫打臉。」

  說到這,江朝陽沒刻意壓著聲音,甚至大了兩分。

  「再說了,今年他們嫌棄的東西,有本事等明後年別去山裡採挖!」

  藍棉襖瞟了那群搬運工一眼,狠狠把菸灰彈掉。  「都瞅啥!國家批了出口的東西,輪得到你們在這評頭論足?」

  「都豎著耳朵打聽什麼?還不去守著自己的車!」

  「裝車時候對不上帳,有你們哭的!」

  那幾個人縮了脖子,轉過身去,嘴裡還在嘟囔。

  「哼,破樹葉子當寶,誰信啊……」

  不過其中有個人眼珠轉了轉,沒出聲。

  農場是國家單位,不是傻子。

  人家正經批條出口,興許這東西真有什麼他們不知道的門道。

  要不要跟公社書記說說趁現在國家沒通知先採點放著?

  江朝陽懶得再看那邊,轉回身來,催著沈大壯和幾個隊員去對接裝車。

  對於這點小插曲,江朝陽沒打算多費口舌。

  跟搬運工扯皮,贏了又能怎樣?  周圍人還在嘀嘀咕咕,他就當沒聽見,轉頭招呼趙老兵他們開始卸貨。

  一袋袋大豆扛下來,參茶、參片跟著搬,最後是幾口沉甸甸的木箱。

  參膏和參酒,單獨放,輕拿輕放。

  隨後榮軍農場的趙老兵也趕過來,知道前面那回事直接跟江朝陽說,這種人就得好好修理一頓。

  可惜他當時不在。

  江朝陽也就笑了笑。

  畢竟對方這個歲數,又有一身功績,自然啥忌諱都沒有了。

  他可不行,自己正年輕呢!

  他前途大好,肯定不會跟幾個眼皮子淺的普通人計較的。

  最起碼對方完全沒有侵犯他的核心利益。

  不過他前面那番話,也是故意的。

  對於聰明人可能沒有影響,至於那些就認定這是樹葉子的人,甚至賭氣以後都不挖,那肯定有他們自己難受的。  畢竟看著朋友賺錢,可比自己丟錢都難受。

  到時候等反應過來之後,可就不像現在漫山遍野都是了。

  隨後他們幾家全部裝完之後,眾人站在車廂口往裡看了一眼。

  好幾家農場加一塊兒,六萬斤大豆,統共占了半截車廂。

  另一頭,整車皮整車皮的貨物裝得滿噹噹,跟他們這邊一比,就是大戶人家院裡多擺了個小馬扎。

  沈大壯站在旁邊,低聲嘟囔了一句。

  「這也太寒磣了吧。」

  沒人接話。

  林秉武背著手,盯著那幾口參膏箱子沒說話。周德海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頭扭到一邊去。

  寒磣歸寒磣,這是他們農墾第一年開出來的底,誰也變不出更多。

  而且他們也不能把家底都拿出來,外匯重要,可是吃飯更重要。

  隨後一群人先是在附近招待所歇到傍晚。  貨運火車連夜從佳市發車,哐當哐當往南開。

  車廂里掛著馬燈,昏黃的光搖來晃去。

  江朝陽靠在廂板上,看著頭頂那盞燈發了會兒呆。

  有點像當初剛來那天的夜裡,他也是這麼躺著,也是這麼搖晃。

  那時候的他對於未來一片迷茫和忐忑,完全沒有一般人穿越的興奮和立馬想著大幹一場的衝動。

  當時就想著先活下去。

  不過現在,心情已經完全不同了。

  現在他對於未來已經有了清晰的規劃。

  江朝陽看了看周圍的呼嚕聲和人影,不知不覺間他甚至已經影響不少人了啊!

  以後還會影響更多的人。

  隨著眼皮越來越沉,江朝陽緩緩進入睡夢中,不知道夢到什麼,他的嘴角更是不自覺逐漸勾起。

  火車停停走走,甚至靠站裝貨,最後顛了整整兩天兩夜。  第三天早上,火車慢悠悠駛進哈城一處貨運站。

  跟之前來時走的客運站完全兩碼事。

  這邊站台上有穿呢子大衣的幹部,戴厚皮帽子的外貿人員。

  甚至還能看見幾個高鼻樑、藍眼睛的蘇聯人夾在人群里走動,說話聲、搬運聲亂成一片。

  農墾局出口處的接站人員早就候在月台上。

  領頭那個,中等個兒,臉色黑紅,穿著洗得掉色的舊軍裝。

  不戴眼鏡,臉略圓,不說話的時候就那麼站著,氣場跟旁邊那些穿呢子大衣的人比,明顯是屬於另一個路數。

  林秉武一眼認出來,拉著江朝陽大步迎上去,站直了敬個禮。

  「霍局長!」

  霍達濡,密山農墾局副局長,原鐵道兵出身,如今兼任新成立出口處的負責人。

  他回了個軍禮,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

  「一路顛過來,骨頭沒散架吧?」  林秉武咧嘴笑。

  「局長放心,這點路算個屁。」

  霍達濡點點頭,視線落到江朝陽臉上,停了兩秒。

  「江朝陽。」

  他笑了笑。

  「上回你被當間諜抓,我們見過一次。」

  「那時候發電站的事情,我說話不太好聽,你還記得嗎?」

  江朝陽沒料到對方直接提這茬,撓了撓後腦勺,往前站了一步。

  「報告局長,都是誤會。」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

  「再說我這人也不記仇。」

  霍達濡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出聲。  「好小子,還不記仇!」

  笑完,他往後頭的卸貨車廂揚了揚下巴,嘆口氣。

  「你們一分場這次可得出大力。」

  「我這個人都是從下面被連夜調回局裡,專門成立出口處來對接。」

  「要不是你們分場折騰出那些東西,局裡今年根本沒打算碰外貿這趟渾水。」

  他指著那半截車廂,語氣泛著一股子無奈。

  「咱們全局上下緊巴緊巴,就你們前面駐紮的農場湊出這麼點大豆。」

  「別說跟地方土產公司比,跟個稍微像樣點的公社比,數量都拿不出手。」

  「丟人啊。」

  周圍幾個農場的幹部臉上掛不住,一個個低了頭。

  別人是按車皮算,他們是按麻袋數。

  這幫從部隊出來的漢子,大半輩子沒服過軟,這一刻都有點不知道臉往哪擱。  就江朝陽沒低頭。

  他直接接話,語氣很平。

  「局長,數量少不丟人。」

  「咱們農墾落地才一年,能拿出東西來,本身就是個態度。」

  「對上面有個交代,對國家欠蘇聯的外匯債,我們能盡力幫一點忙就幫點忙。」

  他指了指那些還在往下搬的麻袋。

  「今年數量少,咱們就當是來探路。」

  「外貿怎麼走流程,談判桌上怎麼扯皮,交貨怎麼核帳。」

  「這些規矩先摸透了,等明年大豐收,幾十萬斤糧食拉出來,才不至於手忙腳亂鬧出笑話。」

  說到這裡,他稍微頓了一下。

  「而且,數量這東西,別人是往下掉的,咱們是往上漲的。」

  「今年這個底,明後年對比起來,才叫叫人驚著。」  霍達濡盯著他,大笑兩聲,拍了把手。

  「好小子!這話說的提氣!」

  他臉上那股子鬱氣散了大半。

  「說得對。」

  「咱們當兵的,最不怕的就是底子薄,就怕不敢亮劍。」

  「今天來學規矩,明天就去定規矩!」

  「以後對蘇還債這方面,得以咱們農墾為主,讓那些土產公司給我們湊邊角料才算數!」

  他轉頭看向林秉武,換了個語氣。

  「老林,你這副場長,腦子比你活泛多了。」

  「關山河那小子在總場幹活,三句話里有兩句提他,不少人都還當他在吹。」

  「現在看來,他還真不是吹的。」

  林秉武聽見夸自己人,當即挺起胸膛,臉上全是與有榮焉的得意勁。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帶出來的!」

  霍達濡沒搭這個茬,直接揮手。

  「行,卸貨交接,把樣品單獨帶好別混進去。」

  「明天上午,外貿總局下屬進口總公司會統一對樣品覆核,還有詢問。」

  「如果沒問題,後天出發黑河口岸,參加展銷會。」

  說完,他目光重新落在江朝陽身上。

  「江朝陽,話是你說出去的,談判桌上能不能給咱們農墾局長臉,就看你了。」

  「有什麼需要局裡支持的,直接開口。」

  江朝陽立正。

  「霍局長放心,我儘量不讓您失望。」

  霍達濡點了點頭。

  「走吧!去交接!」  說完轉身帶著江朝陽他們去處理交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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