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我們四處走走
一行人出了北鎮撫司。
溫府坐落在城東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房一看見錦衣衛的飛魚服，臉色都白了三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進去通報。
沒一會兒，溫崇禮便帶著管家和夫人一道迎了出來。
溫崇禮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身形清瘦，面容端正，整個人透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謹慎和拘束。他拱著手站在門口，腰彎得很低："陸指揮使大駕光臨，快裡面請。"
一行人被引進了正廳，溫崇禮親自端茶倒水，手都有些抖。他坐在下首，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指揮使大人，不知有何要事？"
陸冥接過茶盞擱在手邊，沒有喝："剛好碰上一樁案子，那苦主——想必令夫人認得。"
溫崇禮一愣，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林懷柔。
林懷柔面容端莊，衣著素淨，手腕上掛著一串檀木佛珠，整個人透著一股常年禮佛的沉靜。
她微微起身行了個禮："妾身一向潛心禮佛，不知能跟什麼案子扯上關係？"
夏九安目光落在她臉上，開門見山的說："王彩兒此人，夫人可認得？一口薄棺就將人草草掩埋，夫人難道不知道——她腹中還有一個未出世的孩子？"
溫崇禮聽得一頭霧水，臉上的迷惑越來越深，終於忍不住轉向妻子："夫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懷柔的目光在夏九安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移開，落在了自己手上那串佛珠上："沒錯，是我做的。"
溫崇禮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夫人！你莫要讓我著急——到底怎麼回事？"
林懷柔低著頭，那雙捻著佛珠的手終於停住了："去年七月，我在城外的寺廟裡躲雨，遇見了一個姑娘。年輕、乾淨、不識字。我當時就動了念——我不是要害人，我只是想給溫家留個後。我把她帶回來，鎖在後院，用下人讓她懷了孕，想著到時候說是自己生的。可她身子虛，孩子沒能活下來。我就準備了一口薄棺，把她送出去了。"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她將這事說的如此平靜。
陸冥問："溫大人待你不好？你要生這樣的心思？"
林懷柔搖了搖頭："他待我很好。好到我都替他委屈——委屈他這麼多年沒有子嗣，還被人背後嚼舌根。所以我替他做了這件事，不用他背罵名，惡人我來當。"
溫崇禮站在一旁，眼眶泛了紅："你……你這是何必——"
林懷柔抬起頭來看向他，那雙眼睛裡忽然有什麼東西碎了。她打斷了他的話："大人問我何必？我嫁進溫家十一年，沒有子嗣。外頭人怎麼說您？說溫主事是個沒種的軟骨頭，連個兒子都生不出。您面上不說什麼，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我都聽見了。我想替您堵住那些人的嘴，我不想讓別人再說您一句不是。"她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像是刀刃貼上了最薄的那層皮，"可您呢？您在南柳巷養了柳姑娘兩年——她肚子裡的孩子都快四個月了。您在外頭有了自己的香火，又何必讓我在這府里唱這齣苦情戲？"
溫崇禮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扶住桌角才沒有倒下。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我……那也是迫於無奈。溫家不能沒有後，我也不能辜負你——"
"辜負？"林懷柔笑了一聲，笑出了眼淚，"大人怕我難過，可您做得最讓我難過的，就是這件事。"
夏九安站在旁邊，把這一番話從頭聽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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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這個端坐在下首、手捻佛珠、面容平靜的林懷柔，又看看那個踉蹌後退、滿臉灰敗的溫崇禮，心裡頭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
家中看似祥和，背地裡卻各自懷著一層見不得光的心思，到頭來誰也不比誰清白。
陸冥的目光從兩人身上收回："既然已經如實招來，罪名成立。此案移交刑部——林懷柔，按律判流三千里。溫崇禮，雖未直接參與，但治家不嚴、知悉內情後未報官，革職罷官。導致王彩兒有孕的下人，杖殺。"
他轉向江野，語氣利落："至於那位姓柳的姑娘，你親自去一趟。如今溫家如此，她的去留由她自己決定。"
江野拱手應下，轉身出去了。
溫崇禮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跪坐在了地上。
夏九安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跟著陸冥走出了溫府的大門。
夏九安站在溫府門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方才在廳里沾染的那股沉甸甸的東西都吐乾淨。
她偏過頭來看向陸冥，忽然問了一句："大人覺得——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陸冥側過頭來看她："什麼？"
夏九安像是自言自語："女人最怕的，不是男人變心。是男人明明變了心，還要裝出一副深情的樣子，讓她擔著所有的愧疚。"
陸冥沉默了一瞬。面對著夏九安，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色的邊。他看著她的眼睛，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少有的認真："你莫要因為這一兩件事，就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夏九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頭："大人這是急著撇清——"
陸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旁人我管不著。但是我自己的心意，我清楚。沒有任何一件事，比我對你用心。"
夏九安被他這句話堵得耳朵尖又開始泛熱，嘴上卻不饒人："油嘴滑舌。"
陸冥卻沒有被她帶跑，嘴角彎了一下，拉起她的手："好了，心情不好，我們四處走走。"
夏九安低頭看了一眼他拉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他那身明晃晃的緋色飛魚服，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大人，您這一身飛魚服走在路上，別人怕不是以為平日裡的閻王要上街拿人了。"
陸冥抬手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夏九安"哎喲"一聲往後縮了縮，捂著額頭瞪他："大人——"
陸冥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落在她耳朵里的時候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認真："別人如何說我，我不管。但是——"他看著她，目光里那層平時慣常的冷厲褪乾淨了，露出底下柔軟的底色，"我的一顆心都在你身上，從你嘴裡說出'閻王'兩個字，我不愛聽。"
夏九安愣了一下。她看著他那雙眼睛，心裡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聲音也軟了下來："那大人喜歡聽什麼？"
陸冥卻笑了："我想要聽的，恐怕還要再多努力一些，才能聽到。"
夏九安眨了眨眼："嗯？"她沒明白他指的是什麼，正想追問，陸冥已經拉著她的手轉了個方向，朝著巷子另一頭走了過去。
"好了，我們不去集市。我剛好知道這附近有一片不錯的林子。"
夏九安被他拉著往前走，腳步跟得有些匆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握著的那隻手，指尖慢慢收攏，回握住了他的手指。
溫府坐落在城東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房一看見錦衣衛的飛魚服，臉色都白了三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進去通報。
沒一會兒，溫崇禮便帶著管家和夫人一道迎了出來。
溫崇禮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身形清瘦，面容端正，整個人透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謹慎和拘束。他拱著手站在門口，腰彎得很低："陸指揮使大駕光臨，快裡面請。"
一行人被引進了正廳，溫崇禮親自端茶倒水，手都有些抖。他坐在下首，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指揮使大人，不知有何要事？"
陸冥接過茶盞擱在手邊，沒有喝："剛好碰上一樁案子，那苦主——想必令夫人認得。"
溫崇禮一愣，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林懷柔。
林懷柔面容端莊，衣著素淨，手腕上掛著一串檀木佛珠，整個人透著一股常年禮佛的沉靜。
她微微起身行了個禮："妾身一向潛心禮佛，不知能跟什麼案子扯上關係？"
夏九安目光落在她臉上，開門見山的說："王彩兒此人，夫人可認得？一口薄棺就將人草草掩埋，夫人難道不知道——她腹中還有一個未出世的孩子？"
溫崇禮聽得一頭霧水，臉上的迷惑越來越深，終於忍不住轉向妻子："夫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懷柔的目光在夏九安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移開，落在了自己手上那串佛珠上："沒錯，是我做的。"
溫崇禮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夫人！你莫要讓我著急——到底怎麼回事？"
林懷柔低著頭，那雙捻著佛珠的手終於停住了："去年七月，我在城外的寺廟裡躲雨，遇見了一個姑娘。年輕、乾淨、不識字。我當時就動了念——我不是要害人，我只是想給溫家留個後。我把她帶回來，鎖在後院，用下人讓她懷了孕，想著到時候說是自己生的。可她身子虛，孩子沒能活下來。我就準備了一口薄棺，把她送出去了。"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她將這事說的如此平靜。
陸冥問："溫大人待你不好？你要生這樣的心思？"
林懷柔搖了搖頭："他待我很好。好到我都替他委屈——委屈他這麼多年沒有子嗣，還被人背後嚼舌根。所以我替他做了這件事，不用他背罵名，惡人我來當。"
溫崇禮站在一旁，眼眶泛了紅："你……你這是何必——"
林懷柔抬起頭來看向他，那雙眼睛裡忽然有什麼東西碎了。她打斷了他的話："大人問我何必？我嫁進溫家十一年，沒有子嗣。外頭人怎麼說您？說溫主事是個沒種的軟骨頭，連個兒子都生不出。您面上不說什麼，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我都聽見了。我想替您堵住那些人的嘴，我不想讓別人再說您一句不是。"她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像是刀刃貼上了最薄的那層皮，"可您呢？您在南柳巷養了柳姑娘兩年——她肚子裡的孩子都快四個月了。您在外頭有了自己的香火，又何必讓我在這府里唱這齣苦情戲？"
溫崇禮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扶住桌角才沒有倒下。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我……那也是迫於無奈。溫家不能沒有後，我也不能辜負你——"
"辜負？"林懷柔笑了一聲，笑出了眼淚，"大人怕我難過，可您做得最讓我難過的，就是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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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看似祥和，背地裡卻各自懷著一層見不得光的心思，到頭來誰也不比誰清白。
陸冥的目光從兩人身上收回："既然已經如實招來，罪名成立。此案移交刑部——林懷柔，按律判流三千里。溫崇禮，雖未直接參與，但治家不嚴、知悉內情後未報官，革職罷官。導致王彩兒有孕的下人，杖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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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九安站在溫府門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方才在廳里沾染的那股沉甸甸的東西都吐乾淨。
她偏過頭來看向陸冥，忽然問了一句："大人覺得——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陸冥側過頭來看她："什麼？"
夏九安像是自言自語："女人最怕的，不是男人變心。是男人明明變了心，還要裝出一副深情的樣子，讓她擔著所有的愧疚。"
陸冥沉默了一瞬。面對著夏九安，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色的邊。他看著她的眼睛，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少有的認真："你莫要因為這一兩件事，就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夏九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頭："大人這是急著撇清——"
陸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旁人我管不著。但是我自己的心意，我清楚。沒有任何一件事，比我對你用心。"
夏九安被他這句話堵得耳朵尖又開始泛熱，嘴上卻不饒人："油嘴滑舌。"
陸冥卻沒有被她帶跑，嘴角彎了一下，拉起她的手："好了，心情不好，我們四處走走。"
夏九安低頭看了一眼他拉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他那身明晃晃的緋色飛魚服，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大人，您這一身飛魚服走在路上，別人怕不是以為平日裡的閻王要上街拿人了。"
陸冥抬手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夏九安"哎喲"一聲往後縮了縮，捂著額頭瞪他："大人——"
陸冥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落在她耳朵里的時候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認真："別人如何說我，我不管。但是——"他看著她，目光里那層平時慣常的冷厲褪乾淨了，露出底下柔軟的底色，"我的一顆心都在你身上，從你嘴裡說出'閻王'兩個字，我不愛聽。"
夏九安愣了一下。她看著他那雙眼睛，心裡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聲音也軟了下來："那大人喜歡聽什麼？"
陸冥卻笑了："我想要聽的，恐怕還要再多努力一些，才能聽到。"
夏九安眨了眨眼："嗯？"她沒明白他指的是什麼，正想追問，陸冥已經拉著她的手轉了個方向，朝著巷子另一頭走了過去。
"好了，我們不去集市。我剛好知道這附近有一片不錯的林子。"
夏九安被他拉著往前走，腳步跟得有些匆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握著的那隻手，指尖慢慢收攏，回握住了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