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小沒良心的，你才發現啊
雨來得毫無徵兆。
兩個人剛踏進義莊的前廳，身後便響起一片沙沙的雨聲，很快連成嘩嘩的一片，在瓦檐上砸出細密的白霧。
陸冥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雲層壓得很低，一時半會停不了。
他收回目光往裡走了幾步，夏九安已經自顧自地在一排棺木前面停下來了。
義莊內的光線昏暗，幾扇高窗透進來的天光被雨幕濾過，泛著一層灰濛濛的冷色。
夏九安彎著腰，目光落在那些棺木的木質上，伸手敲了敲其中一口的邊沿，又看了看接縫處的榫卯。
她直起身來，偏頭說了一句："大人，您看這些棺木，成色不像是新的吧？"
陸冥走過去，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棺木的漆面斑駁，邊角有明顯的磨損痕跡，底部還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不像是臨時打制的新棺。
他皺了皺眉："不應該。這裡的棺木都是官府統一調配，停靈的時候提前備好，等著裝殮死者入土。可這木頭的確是舊的。"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灰色短褂的中年男人從後堂繞了出來。他約莫五十上下，身形精瘦，臉上掛著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的收斂笑意，看見陸冥和夏九安便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陸指揮使，夏姑娘。"
陸冥指了指那幾口棺木，語氣平淡，但目光沒有從錢守義臉上移開："這是怎麼回事？"
錢守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上那層笑紋紋絲不動："哦，是這樣的，一般停靈的時候，死者家屬會提前把棺材備好放在這兒，等正日子下葬。可期間有人家覺得棺材材質不夠好，臨時又換了更好的。這替換下來的舊棺木，我就拉回來了。有些人家手頭拮据，這或許能幫上他們。"
陸冥看了他兩息，點了下頭："行了，知道了。"
他轉身要走，夏九安卻沒有動。她盯著那口棺木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彎下腰，目光落在棺底內側的某處。在一片暗沉的舊漆色里，她捕捉到了一點不尋常的顏色——深褐色的，像血漬干透之後留下的印跡，位置在棺木底部偏中間的地方。她摸出隨身帶的火摺子吹亮了，湊近了細看。
"大人，您來看看這個。"
陸冥走回來，接過她手裡的火摺子替她舉著。
火光在棺底那一小片暗色上跳動了一下，將那道痕跡照得更清楚了一些，像是人躺臥時從身下滲出來的，邊緣在木紋里洇開成淺淡的一圈。
夏九安從袖袋裡摸出手套戴上，一翻身跨進了棺木里。
她在裡面蹲下來，仔細檢查那片痕跡的分布範圍和深淺變化，指尖隔著薄薄的羊腸手套輕輕摩挲過木面，又低頭湊近看了看。
在血跡旁邊，她還發現了一小片極薄的、幾乎被乾涸的液體粘附在木板上的東西，邊緣蜷曲發黃，顏色與木底融為一體，若非她貼著看幾乎要忽略過去。
她取出隨身帶的薄刃，小心地將那片東西撬了下來。
只有指甲蓋大小，質地像一層極薄的膜，已經干硬捲曲了。
夏九安從棺木里翻出來，站在火摺子的光照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那片東西，一時半會說不上來是什麼。
她皺著眉又看了看棺底那片血漬的位置和形狀，然後低聲說了一句："這棺材裡面應該躺過女性。出血點集中在腰腹以下的位置。"
陸冥也蹲下去看了一遍棺材底部的泥土痕跡，又起身檢查了棺木外側的包角。他直起身來，目光沉下來一分："棺底有新鮮的泥土痕跡，不是舊的積灰。這不像是還沒下葬就被換下來的棺材——"他頓了一下，"是已經下葬過的。"
夏九安點頭，神情很是疑惑："大人，若這棺材是盜來的，那一切都說得通了。"
陸冥卻微微搖頭："可這義莊是官府管控的地方，不可能在停靈的棺材上做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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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九安把手裡那片薄薄的東西舉到光下又看了看，聲音帶著思索的遲疑："大人，若是棺材被偷出來再轉手賣掉呢？"她抬眼看他，"您說，這錢守義有沒有可能從中謀利？"
陸冥沉默了一下。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話，而是看向她掌心裡那片東西："你拿著那塊東西，有什麼想法？"
夏九安把掌心攤開，那片乾枯蜷曲的薄片躺在那裡，在火光下泛著一層乾澀的黃白色。
她看著它，越辨認越清晰："大人，若我說這像是胎盤殘留，您信嗎？"
陸冥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
"而且，若是孕婦假死被匆忙下葬，在棺中醒來並且生產，那麼棺內會有掙扎的痕跡，那血漬的位置和形狀也能對上。"她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股冷而靜的篤定，"若我們能找到這口棺木的蓋子，看上面是否有抓撓的痕跡，就能斷定我說的是真是假。"
陸冥沒有猶豫，轉身便開始在停棺的房間裡逐一檢查那些堆疊在一旁的棺蓋。
夏九安也跟上去，兩個人把角落裡那些散落的板蓋都翻了一遍，卻始終沒有找到與那口棺木匹配的蓋子。
夏九安站直了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陸冥："大人，這棺底的泥土顏色濕潤，應該是剛挖出來沒多久。這附近有沒有亂葬崗或者墳地？"
陸冥側過頭來，目光落在窗外還在下著的雨幕上："剛好，這義莊後面就是一片墳地。"
夏九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
陸冥打斷了她："等雨停。我同你一起去。"
不一會兒，雨漸漸小了。
夏九安站在廊下，把手套疊好收進袖袋裡，抬頭看了看天。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一線暗藍色的天光。
"這天氣也怪，雨說來就來。"她隨口說了一句。
陸冥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看天："馬上八月份了，雨水是要多一些。"
陸冥偏頭看了她一眼："你不喜歡下雨？"
她伸出手去雨："上值的時候自然不喜歡下雨，容易耽誤事。"
陸冥看著她攤開的那隻手，自己也學著她的樣子伸出去接了一掌心的雨水。
夏九安歪著頭看他，忽然問了一句："大人，你不覺得我麻煩？"
"什麼意思？"
夏九安收了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濕的袖口，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太確定的遲疑："等雨停了去後面看看，或許就是我猜錯了。你跟著我跑了一趟，萬一白跑了呢。"
陸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從袖中摸出一塊手帕遞過去："有懷疑是好的。別有那麼大的心理壓力。"
夏九安接過手帕擦了擦手，抬頭看著他，眉眼艷艷："大人，你真的很好。"
陸冥看她難得的輕快，那笑容在他心裡漾起一圈漣漪："小沒良心的，你才發現啊。"
夏九安忽然就笑了。
陸冥看著她，也跟著笑了一下。
而另一間屋子半掩的門後，一雙渾濁的眼睛正透過門縫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了兩趟，又悄無聲息地縮了回去。
雨在天黑透之前終於徹底停了。
兩個人剛踏進義莊的前廳，身後便響起一片沙沙的雨聲，很快連成嘩嘩的一片，在瓦檐上砸出細密的白霧。
陸冥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雲層壓得很低，一時半會停不了。
他收回目光往裡走了幾步，夏九安已經自顧自地在一排棺木前面停下來了。
義莊內的光線昏暗，幾扇高窗透進來的天光被雨幕濾過，泛著一層灰濛濛的冷色。
夏九安彎著腰，目光落在那些棺木的木質上，伸手敲了敲其中一口的邊沿，又看了看接縫處的榫卯。
她直起身來，偏頭說了一句："大人，您看這些棺木，成色不像是新的吧？"
陸冥走過去，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棺木的漆面斑駁，邊角有明顯的磨損痕跡，底部還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不像是臨時打制的新棺。
他皺了皺眉："不應該。這裡的棺木都是官府統一調配，停靈的時候提前備好，等著裝殮死者入土。可這木頭的確是舊的。"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灰色短褂的中年男人從後堂繞了出來。他約莫五十上下，身形精瘦，臉上掛著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的收斂笑意，看見陸冥和夏九安便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陸指揮使，夏姑娘。"
陸冥指了指那幾口棺木，語氣平淡，但目光沒有從錢守義臉上移開："這是怎麼回事？"
錢守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上那層笑紋紋絲不動："哦，是這樣的，一般停靈的時候，死者家屬會提前把棺材備好放在這兒，等正日子下葬。可期間有人家覺得棺材材質不夠好，臨時又換了更好的。這替換下來的舊棺木，我就拉回來了。有些人家手頭拮据，這或許能幫上他們。"
陸冥看了他兩息，點了下頭："行了，知道了。"
他轉身要走，夏九安卻沒有動。她盯著那口棺木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彎下腰，目光落在棺底內側的某處。在一片暗沉的舊漆色里，她捕捉到了一點不尋常的顏色——深褐色的，像血漬干透之後留下的印跡，位置在棺木底部偏中間的地方。她摸出隨身帶的火摺子吹亮了，湊近了細看。
"大人，您來看看這個。"
陸冥走回來，接過她手裡的火摺子替她舉著。
火光在棺底那一小片暗色上跳動了一下，將那道痕跡照得更清楚了一些，像是人躺臥時從身下滲出來的，邊緣在木紋里洇開成淺淡的一圈。
夏九安從袖袋裡摸出手套戴上，一翻身跨進了棺木里。
她在裡面蹲下來，仔細檢查那片痕跡的分布範圍和深淺變化，指尖隔著薄薄的羊腸手套輕輕摩挲過木面，又低頭湊近看了看。
在血跡旁邊，她還發現了一小片極薄的、幾乎被乾涸的液體粘附在木板上的東西，邊緣蜷曲發黃，顏色與木底融為一體，若非她貼著看幾乎要忽略過去。
她取出隨身帶的薄刃，小心地將那片東西撬了下來。
只有指甲蓋大小，質地像一層極薄的膜，已經干硬捲曲了。
夏九安從棺木里翻出來，站在火摺子的光照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那片東西，一時半會說不上來是什麼。
她皺著眉又看了看棺底那片血漬的位置和形狀，然後低聲說了一句："這棺材裡面應該躺過女性。出血點集中在腰腹以下的位置。"
陸冥也蹲下去看了一遍棺材底部的泥土痕跡，又起身檢查了棺木外側的包角。他直起身來，目光沉下來一分："棺底有新鮮的泥土痕跡，不是舊的積灰。這不像是還沒下葬就被換下來的棺材——"他頓了一下，"是已經下葬過的。"
夏九安點頭，神情很是疑惑："大人，若這棺材是盜來的，那一切都說得通了。"
陸冥卻微微搖頭："可這義莊是官府管控的地方，不可能在停靈的棺材上做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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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冥沉默了一下。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話，而是看向她掌心裡那片東西："你拿著那塊東西，有什麼想法？"
夏九安把掌心攤開，那片乾枯蜷曲的薄片躺在那裡，在火光下泛著一層乾澀的黃白色。
她看著它，越辨認越清晰："大人，若我說這像是胎盤殘留，您信嗎？"
陸冥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
"而且，若是孕婦假死被匆忙下葬，在棺中醒來並且生產，那麼棺內會有掙扎的痕跡，那血漬的位置和形狀也能對上。"她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股冷而靜的篤定，"若我們能找到這口棺木的蓋子，看上面是否有抓撓的痕跡，就能斷定我說的是真是假。"
陸冥沒有猶豫，轉身便開始在停棺的房間裡逐一檢查那些堆疊在一旁的棺蓋。
夏九安也跟上去，兩個人把角落裡那些散落的板蓋都翻了一遍，卻始終沒有找到與那口棺木匹配的蓋子。
夏九安站直了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陸冥："大人，這棺底的泥土顏色濕潤，應該是剛挖出來沒多久。這附近有沒有亂葬崗或者墳地？"
陸冥側過頭來，目光落在窗外還在下著的雨幕上："剛好，這義莊後面就是一片墳地。"
夏九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
陸冥打斷了她："等雨停。我同你一起去。"
不一會兒，雨漸漸小了。
夏九安站在廊下，把手套疊好收進袖袋裡，抬頭看了看天。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一線暗藍色的天光。
"這天氣也怪，雨說來就來。"她隨口說了一句。
陸冥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看天："馬上八月份了，雨水是要多一些。"
陸冥偏頭看了她一眼："你不喜歡下雨？"
她伸出手去雨："上值的時候自然不喜歡下雨，容易耽誤事。"
陸冥看著她攤開的那隻手，自己也學著她的樣子伸出去接了一掌心的雨水。
夏九安歪著頭看他，忽然問了一句："大人，你不覺得我麻煩？"
"什麼意思？"
夏九安收了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濕的袖口，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太確定的遲疑："等雨停了去後面看看，或許就是我猜錯了。你跟著我跑了一趟，萬一白跑了呢。"
陸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從袖中摸出一塊手帕遞過去："有懷疑是好的。別有那麼大的心理壓力。"
夏九安接過手帕擦了擦手，抬頭看著他，眉眼艷艷："大人，你真的很好。"
陸冥看她難得的輕快，那笑容在他心裡漾起一圈漣漪："小沒良心的，你才發現啊。"
夏九安忽然就笑了。
陸冥看著她，也跟著笑了一下。
而另一間屋子半掩的門後，一雙渾濁的眼睛正透過門縫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了兩趟，又悄無聲息地縮了回去。
雨在天黑透之前終於徹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