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我不認識這人,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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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野跟在陸冥身後出了北鎮撫司的大門,一路小跑著才能跟上自家頭兒那大步流星的步子。

  他張了好幾次嘴想問點什麼,可餘光掃見陸冥那張冷得像臘月冰河的臉,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這人平日裡是沒眼色,但不是真缺心眼。

  這回他是真不敢吭聲了。

  京兆尹府門口已經站了兩撥人。

  左大人比他兒子先到一步,正背著手在台階下面走來走去,身後跟著兩個隨從。

  他遠遠看見陸冥那身緋色飛魚服,臉上的橫肉先是抽了一下,還沒來得及上前搭話,他兒子左鷹就一瘸一拐地從裡面出來了。

  左鷹原本也是被人從地牢裡帶出來的,衣服上印著好幾個腳印,領口歪斜著,臉上還帶著一道淺淺的擦傷。他一出大門就看見站在台階下面的夏九安,頓時來了火氣,也顧不上旁邊站著誰了,一瘸一拐地朝她走了兩步,指著她的鼻子放狠話:"我記住你了!你等著!等出去的,本公子定然要你好看!在京城的地界,沒有人敢跟左家作對——"

  他話音還沒落,身後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咳嗽。

  左鷹一回頭,正看見他爹那張黑得能滴出墨來的臉,再順著左大人的目光往側前方一看,陸冥就站在幾步之外,緋色飛魚服在日光下扎眼得很,面色淡淡的,一雙眼睛沒什麼溫度地看著他。

  左鷹的囂張氣焰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滅了。他臉上的肌肉連著抽了兩下,聲音從方才的趾高氣昂一路滑到了心虛的底端,腿一彎就拱了手:"見……見過陸指揮使。"

  陸冥沒有看他,徑直從他身邊走了過去,在夏九安面前停下來。

  夏九安身後跟著兩個京兆尹府的官差,態度倒是客氣,顯然京兆尹的人不願跟北鎮撫司扯上什麼不愉快。

  陸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從她微亂的髮髻掃到衣袖上那道被扯出來的褶皺,伸手替她撫平了,動作很自然。

  "可受委屈了?"

  夏九安想過陸冥會派人來接她,也想過他可能會訓她,唯獨沒想到他親自來了,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是問她有沒有受委屈。

  她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陸冥收回手,聲音淡淡的,卻足夠讓在場每個人都聽清:"不說話,看來是受委屈了。"

  他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左大人身上:"左大人,令公子好大的排場——和本官的人作對?這是你授意的?"

  左大人後背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他往前趕了兩步,腰彎得比方才給京兆尹行禮時還低,賠著笑道:"陸指揮使言重了言重了!自然是犬子不懂事,跟下官沒有關係——"他說著轉頭就朝左鷹屁股上踹了一腳,左鷹哎喲一聲往前趔趄了兩步,左大人自己因為踹得太猛腰還閃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的,趕緊扶住腰,一邊抽著氣一邊沖身後喊,"給我打!這不聽話的東西,早晚氣死我!"

  身後的隨從得了令,猶豫了一下,當真上前把左鷹按住了,巴掌沒頭沒臉地落下去,左鷹邊躲邊嗷嗷叫:"爹!爹別打了——親爹!我是你親兒子——"

  左大人扶著腰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又是疼又是氣又是丟人,嘴裡還罵著:"親兒子?我看你是祖宗!早晚把老子氣死你才甘心——"他說著又往左鷹腿上補了一腳。

  夏九安站在旁邊看著,原本還繃著臉,可是左鷹被追得滿院子亂竄、他爹扶腰追在後面的那副畫面實在太好笑了,她嘴角顫了兩下,終究沒憋住,低頭"噗"地笑了一聲。

  陸冥側過頭來看她,捕捉到了她嘴角沒來得及收回去的那道弧度:"心情很好?"

  夏九安抬起頭來,眼底還帶著笑意:"被大人護著,自然高興。"

  陸冥被她這麼冷不丁的一句話弄的不會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然後忽然話鋒一轉:"芙蓉館裡的小官人——到底多好看的人,才讓你跟人大動干戈啊?"

  夏九安被他這話問得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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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聽著像是隨口一問,可那語氣怎麼聽都不對味,涼颼颼的,像午後忽然飄過來一片雲把日頭遮了。

  她張了張嘴正要解釋,陸冥卻已經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還在追著兒子滿院子跑的左大人,聲音恢復了慣常的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淡:"左大人,教訓兒子回家關起門來教訓。這次算了,下次若再動我身邊的人——"他頓了一下,"你兒子可就不是進京兆府了。北鎮撫司的昭獄,剛好空出來一間。"

  左大人連忙收了追打的架勢,拱手哈腰地應了,拽著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左鷹快步走了。

  左鷹一邊走一邊捂著臉哼哼唧唧,左大人連拖帶拽地把他塞進了馬車裡,車簾一落,馬蹄聲響了兩下就遠去了。

  京兆尹府的師爺這時候從門裡快步走出來,手裡捧著一本帳簿,走到陸冥面前拱了拱手,語氣客客氣氣的:"陸大人,是這樣的——夏姑娘在芙蓉館動手的時候,不小心砸壞了不少東西,館內報了損,銀錢攏共差不多二百兩。"

  夏九安原本還在為方才那出鬧劇忍笑,一聽這話笑容就僵在了臉上:"多少?!"

  師爺把帳簿往前遞了遞:"二百兩。"

  夏九安的眼睛瞪圓了,聲音都高了半個調:"把我賣了也不值這麼多啊!我哪有那麼多錢——"

  師爺面上掛著為難的笑,但也沒鬆口:"可是東西壞了是事實。"

  陸冥在旁邊聽得不動聲色,偏頭跟身後的江野交代了一句:"遣人去我府邸,找管家支取二百兩,送到芙蓉館去。"

  江野應了一聲,這就交代身邊的錦衣衛去辦。

  夏九安聽見這話,趕緊拽了拽陸冥的衣袖,壓著嗓子說:"陸大人,這錢——"

  陸冥側過臉來,眼皮都沒抬:"用你日後的月例銀子抵扣。"

  夏九安的臉一下子垮了,聲音裡帶著一股被現實錘過的絕望:"大人——這麼多銀子,我豈不是要白白給北鎮撫司打工?"

  陸冥的目光終於落到她臉上,語氣里的溫度降了幾分:"可你點小官人的時候,與人大打出手,可是很行啊。"

  夏九安被他這話堵得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愣是一個字都沒找到來替自己辯。

  就在這時候,旁邊巷子裡忽然跑出來一個人。

  正是上午那個衣衫不整的年輕男子,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也重新束過,臉上的傷雖然還在,但整個人比方才精神了不少。

  他一溜小跑到夏九安面前,差一點又要跪下,被夏九安一把撈住了。

  "恩人——"他眼圈紅紅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顫音。

  夏九安趕緊擺手:"別叫我恩人,我姓夏。"

  那男子吸了吸鼻子,露出一個帶著幾分羞怯的笑來:"我叫如沐。如沐春風的如沐。"他說著又往前湊了一步,"夏姐姐,我——"

  他話還沒說完,站在旁邊從頭到尾冷著臉的江野忽然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二話不說就把他往旁邊拖:"別敘舊了,你自己什麼身份不知道?趕緊跟我走。"江野半拉半推地把他往巷子裡頭帶,如沐還回頭張望,被江野一個眼神給堵了回去。

  夏九安還回頭去看如沐走遠的方向,陸冥的臉更黑了:"夏仵作,還沒看夠?要不要本官給你單獨找個地方,你們好好敘敘舊?"

  夏九安猛地轉回頭來,看著他面無表情的臉,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帶著點後知後覺的機靈:"哈哈哈——大人,我不認識這人,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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