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從今以後,你叫夜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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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就在那一瞬間涌了進來。

  帶著畫面和溫度的完整記憶。

  潮濕的地窖、暗無天日的訓練場、日復一日的劍術和騎術、被灌進嘴裡的各種藥湯、竹筒里爬出來的蠱蟲——季松年站在陰影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聲音溫和又冰冷:"從今以後,你叫夜鶯。"

  她是東廠從上百個孤兒中精挑細選出來的細作,代號夜鶯,是整個細作營里排名第一的好手。

  季松年親手在她體內種下了蠱蟲,用以控制她的意識和行為,然後偽造了她的身份,將她送出了東廠,散入了茫茫人海。

  後來的事情她也想起來了。逃荒、走散、北上、騙婚——那些都是她偽裝的一部分。

  直到今天。

  直到那顆驅蟲藥將蠱蟲逼出體外,所有的封印在同一瞬間崩碎了。

  夏九安那一腳踹出去之後,整個人像是開了閘,收不住了。她站在季松年面前,一邊喘氣一邊指著他罵,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你腦子是不是長了一窩蛆蟲堵死了!沒事往我身上放大蟲子,你有病是不是!"

  江野在後面聽著,壓著聲音跟榮措嘀咕:"大蟲子……那是蠱蟲,夏姑娘這詞彙量還真是匱乏。"

  榮措沒說話,但看著夏九安那股子狠勁,嘴角也忍不住扯了一下。

  可接下來夏九安的瘋狂輸出,讓江野徹底收回了那句"詞彙量匱乏"的評語。

  "有什麼詭計不能明著攤!背地裡拿大蟲子控制人,齷齪到家了!你姑奶奶我日日跟屍蟲毒物打交道都嫌晦氣,你倒好,專門養大蟲子來折騰我,閒得渾身發癢是吧?心思髒得比亂葬崗腐泥還臭,滿肚子陰私算計,也就只會靠蟲子耍下三濫手段!你但凡有點骨氣都干不出這腌臢事!只會控制蟲子陰人,算什麼東西!"

  她越罵越起勁,又補了一腳,踹在季松年小腿上,聲音尖得像刀子刮鐵:"我告訴你!你個死太監!這事咱倆沒完!"

  江野終於忍不住,從後面拽了一下她沒受傷的那條胳膊,把她往後拉了半步:"行行行,夏姑娘,差不多得了,再踹真踹死了。"

  夏九安被拽開,但還是氣咻咻地瞪著一雙眼睛。

  季松年被吊在鐵柱上,肋骨挨了幾腳,膝蓋上也青了一塊,嘴角掛著血絲,卻還笑著。

  他喘著粗氣,目光落在夏九安臉上,聲音斷斷續續的:"夜鶯……你這一腳倒是比當年訓練時利索了不少。"

  "閉嘴!"夏九安一聽這個代號就炸了,又要往前沖,被江野死死攔住了。

  昭獄裡短暫的混亂被壓了下去。

  夏九安站在江野身後喘氣,左臂的傷口又滲了血,順著指尖滴了兩滴在地上,但她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眼睛還瞪著季松年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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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冥坐在太師椅上,從頭到尾沒有動。

  他的目光落在夏九安臉上,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瀾。

  可夏九安知道,那潭水底下什麼都有——懷疑、審視,還有一層她暫時看不透的東西。

  昭獄重新安靜下來,燭火不跳了,鐵鏈不響了。

  季松年靠在柱子上喘氣,臉上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可他眼底的光已經暗了,他知道自己這一局輸乾淨了。

  陸冥的目光從夏九安身上移開,落在季松年臉上,開口時語氣不重,帶著一種落地生根的沉:"季松年,你還有話要說嗎?"

  季松年靠在鐵柱上沉默了很久,終於啞著嗓子笑了一聲:"成王敗寇,雜家無話可說。輸在你手裡,不算丟人。"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看向陸冥,嘴角那點笑終於散盡了,"陸冥,你贏了。"

  陸冥看著他,話鋒忽然一轉:"你說的陸川,是什麼意思?"

  季松年的嘴角又彎了起來,那弧度裡帶著一種將死之人特有的惡趣味:"既然你要問,雜家自然告訴你。這麼死了,你轉頭就把雜家忘了——所以就算是死,雜家也要你記著雜家一輩子。"

  陸冥眯著眼睛看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收緊了。

  季松年的聲音緩而慢,像是在拆一件藏了很久的秘密:"陸川的真實身份——他是你哥哥。他認出了你。你以為雪天裡的相遇是偶然?不。他一直在找你。"他頓了頓,看著陸冥的面色一點一點沉下去,滿意地彎起了嘴角,"至於生死營內,是雜家親手將你們送進去的。雜家就想知道——親兄弟,是否會成為對手。但是雜家沒想到,陸川居然為了你,放棄了生的希望。"

  陸冥的手指攥緊了扶手,指節泛了白。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

  繡春刀出鞘的寒光在昭獄裡一閃,他一刀扎進了季松年的肩膀,刃尖沒入骨肉,又抽出來,第二刀,第三刀……

  血濺出來,濺在他緋色的飛魚服上,暗紅的顏色洇開,像潑了一碗濃墨。

  季松年疼得渾身抽搐,可臉上還掛著笑,嘴角淌著血,含糊不清地說:"記著……雜家……"

  季松年的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鐵鏈輕輕晃了一下,又不動了。

  陸冥握著刀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著。刀身上的血沿著刃線慢慢滑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灰磚上綻開小小的暗紅圓點。

  他的後背繃得筆直,肩線微微顫了一下,又很快被壓住了。

  昭獄裡沒人說話,準確的說,沒人敢說話。

  江野和榮措站在後面,趙蜉蝣和李暮雪對視了一眼,都默默垂下了目光。

  夏九安站在原地,看著陸冥的背影,心裡頭那根弦被狠狠撥了一下。

  她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

  面冷心黑的陸冥,揮刀殺人不眨眼的陸冥——可此刻他站在那具屍體前面,握著刀的手背青筋凸起,沉默得像一塊要決堤的壩。

  她知道陸川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是他在這世上唯一一個給了他名字和姓氏的人,是他用命換來的恩人。而現在他知道了,那個人是他的親哥哥,被人故意送進生死營里,死在了他面前。

  陸冥站了很久,久到昭獄裡的燭火都跳了兩跳,才慢慢收了刀。

  他回過頭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眼底那層沒來得及壓下去的東西被燭火照得一清二楚。

  然後陸冥目光越過了所有人,落在夏九安身上。

  "夏九安,跟我來。"

  他說完便轉身往石階上走,步子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夏九安站在那,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她聽見自己的名字被他用那種不咸不淡的語氣叫出來,心頭顫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跟了上去。

  走到石階口的時候,陸冥偏頭對榮措說了一句:"這個雜碎,拖出去餵狗。"

  榮措拱手應下,沒有多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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