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眼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彩屏的事要慢慢查,但太后那邊,沈昭禾決定自己上。

  理由很簡單——柳如煙的八卦網能撈到底層消息,但太后這個層級的信息,靠套話套不出來。你得坐在她對面,跟她喝茶,聽她說話,然後從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停頓、每一個眼神里,把真話剝出來。

  這活兒只能自己干。


  柳如煙正在疊衣服,聞言手一頓:"您不是說不查了嗎?"

  "我沒查。我只是去給太后請安。"

  "……小姐,您當我傻?"

  沈昭禾沒理她,對著鏡子笑了笑。鏡子裡的人眉目溫婉,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她很滿意——越是看起來無害的臉,越方便幹壞事。

  頭一回進慈寧宮,沈昭禾帶了一罐自己做的桂花蜜。

  太后正靠在榻上聽小太監念經,見她來了,眼皮都沒抬:"雍王妃來了。坐吧。"

  沈昭禾規規矩矩行了禮,坐下,把桂花蜜呈上去,說了幾句"天冷了,臣妾給太后熬了點蜜暖暖胃"之類的場面話。

  太后終於看了她一眼,接過罐子聞了聞:"你自己做的?"

  "是。"

  "手藝一般。"太后把罐子擱在桌上,"不過心意還行。"

  沈昭禾笑了笑,沒接話。

  頭一次來,不能急。她深諳此道——跟下棋一樣,第一步永遠是擺陣,不是進攻。

  太后也沒多說什麼,跟她聊了幾句天氣和花草,就打發了。

  沈昭禾出了慈寧宮,柳如煙在外面等著,迎上來:"怎麼樣?"

  "太后說我做的桂花蜜手藝一般。"

  "那不白送了?"

  "沒白送。"沈昭禾往前走,"她聞了。聞了就說明不排斥。下回帶點別的。"

  柳如煙撇嘴:"小姐您可真有耐心。"

  "釣魚的人,哪個沒耐心?"

  此後每隔三四天,沈昭禾就往慈寧宮跑一趟。第二回帶的是自己繡的抹額,太后說"針腳太粗",但收了。第三回帶了一盆水仙,太后說"養不了幾天就蔫了",但讓人擺在了窗台上。第四回什麼都沒帶,空手去的,太后反倒多看了她兩眼。

  "今天沒帶東西?"

  "臣妾覺得總送東西太刻意了。"沈昭禾低頭倒茶,"太后又不缺什麼。臣妾就是來陪太后說說話。"

  太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說話。但沈昭禾注意到,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老太太,吃軟不吃硬。

  到了第五回去,太后主動留她多坐了一會兒。聊著聊著,說起慈寧宮院子裡那棵老梧桐樹。

  "這樹比我進宮的年頭還長。"太后望著窗外的梧桐,"賢妃在的時候,最愛在樹底下看書。秋天葉子落了,她一片片撿起來夾在書里,說什麼'梧桐引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

  沈昭禾的心猛跳了一下。

  她面上不動聲色:"賢妃娘娘喜歡梧桐?"

  "喜歡得緊。"太后的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舊事,"跟你院子裡那棵一樣的品種。"

  沈昭禾手心微微出汗——太后知道她院子裡有梧桐樹。這個"知道",本身就說明很多東西。

  "太后,臣妾院子裡那棵梧桐,入冬後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怪難看。"

  "花落了還會開,葉子落了還會長。"太后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樹只要根還在,就死不了。"

  這話聽著像在說樹,又不像。

  沈昭禾回去後把這段對話翻來覆去想了三遍。太后的每一句話都像裹著棉花的針——聽著軟乎乎的,拆開來看,每一根都扎人。

  "太后在試探我。"她對柳如煙說。

  "試探什麼?"

  "試探我到底想知道多少。"

  第七回去的時候,沈昭禾決定往前推一步。

  她和太后聊了會兒茶點,忽然狀似無意地說起:"臣妾前幾日翻看王府舊檔,看到一些宮中舊例。賢妃娘娘去世那年,臣妾才兩歲,什麼都不記得。但王爺有時候提起母妃,眼神很不一樣。臣妾想著,要是能多了解些賢妃娘娘的事,興許能幫王爺解開這個心結。"

  話說完,空氣忽然安靜了。

  太后的手端著茶盞,沒有送到嘴邊,也沒有放下,就那麼懸在半空。然後——輕輕一頓,茶盞擱回了桌面。

  那個"頓"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屋子裡,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

  "雍王妃。"

  太后抬起眼看她。

  沈昭禾這輩子見過很多種眼神。謝氏的嫌惡、蕭珩的冷厲、皇后的陰柔。但太后的眼神不一樣——那不是刀子,刀子只割皮肉。太后的眼神是一把極細的銀針,從你的眼睛扎進去,一路探到心底最深的地方,把你藏得最密的念頭一個一個翻出來,攤在太陽底下。

  沈昭禾感覺自己從頭到腳被剖開了。

  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但她到底是在謝氏手底下活了十六年的人。她穩住聲線,甚至讓自己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柔軟:"臣妾只是覺得……王爺心裡有個結。臣妾嫁了他,總該替他分擔些。"

  太后看了她很久。久到沈昭禾覺得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然後太后放下茶盞,靠回榻上。

  "有些結,解開了是死路。"

  太后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你確定要解?"

  沈昭禾垂下眼帘。屋裡的炭火燒得極暖,她卻覺得指尖發涼。太后的目光還落在她身上,沒有移開。那目光里有審視,有警告,還有一層她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某種極深的、不願被觸碰的疲憊。

  "臣妾知道了。"沈昭禾站起來,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臣妾逾矩了,請太后恕罪。"

  太后擺了擺手,沒再說什麼。

  沈昭禾退出慈寧宮,一路走到宮門外的拐角處才停下來。她扶著牆,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柳如煙迎上來,看她臉色不對:"小姐?您怎麼了?"

  沈昭禾沒說話,把手伸出來——手指在抖。

  "太后她老人家說什麼了?"柳如煙緊張地壓低聲音。

  沈昭禾把手收進袖子裡,站直了。

  "她說有些結解開了是死路。"

  "啊?那還解嗎?"

  沈昭禾看著遠處慈寧宮的飛檐。冬日的夕陽把琉璃瓦照得金紅一片,像燒著了一樣。太后那張含而不露的臉在她腦海里晃了又晃。

  "如煙。"

  "嗯?"

  "太后不是在阻止我查。"

  "啊?"

  沈昭禾轉過頭,眼神沉得像深潭。

  "她是在確認我有沒有資格查。"

  柳如煙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沈昭禾裹緊了斗篷,往馬車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慈寧宮的方向。

  太后那個眼神,她現在想起來,除了審視和警告之外,最深處還藏著一層東西。

  她之前沒看懂,現在懂了。

  那是一種見慣了生死之後,對即將踏入死局之人的——憐憫。

  "走。"沈昭禾上了馬車,"回去查彩屏。還有——"

  她頓了頓。

  "下回進宮,我要讓太后主動開口跟我說賢妃的事。"

  柳如煙瞪大眼:"怎麼做到啊?"

  沈昭禾靠著車壁,閉上眼睛,嘴角彎了一下。

  "她不是說我做的桂花蜜手藝一般嗎?下回我換蓮子羹。"

  "……這有什麼區別?"

  "賢妃喜歡蓮子羹。"

  柳如煙愣住了。

  沈昭禾沒再說話。馬車碾過宮道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她閉上眼,腦中反覆回放太后那個眼神。

  憐憫。

  太后憐憫她,說明太后知道前路有多險。但太后沒有直接堵死她的路,只是問了一句"你確定要解"——這說明太后心裡,也許藏著一個跟賢妃有關的、比任何人都想被解開的結。

  只不過那個結太深了,深到連太后自己都不敢碰。

  "那就讓我來碰。"沈昭禾在心裡說。

  馬車駛出宮門,暮色四合。她睜眼時,看見天邊最後一抹霞光落進車窗,恰好照在她手背上——柳如煙後來給她塞的那個手爐,還是溫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