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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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檔冊那天,沈昭禾特意多帶了一匣子松子糖。

  不是因為嘴甜,是因為內務府管庫的劉公公正好在——她得讓這老頭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待夠一盞茶的工夫,好仔細瞧瞧他臉上到底寫著什麼故事。

  結果劉公公沒瞧出什麼,倒是福順瞧出了她的來意,臨走時小聲跟柳如煙說:"如煙姐,您家王妃是不是看上我們劉公公了?"

  柳如煙差點沒被口水嗆死。

  回去的路上她跟沈昭禾複述這話,沈昭禾面無表情地說:"回頭給福順多送兩包蜜餞,嘴這麼碎,不餵飽了容易出事。"

  但劉公公那邊確實沒白跑。

  那老頭接過檔冊點數時,手在翻到某一頁時頓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快得像風吹過燭火,但沈昭禾的眼睛比風快。她看見劉公公的拇指在那一頁邊緣按了按,像在確認什麼還在不在。

  不在了。那七頁早被人裁走了。

  劉公公什麼都沒說,笑呵呵地把檔冊收好,還誇了句"王妃辦事真利索"。沈昭禾也笑,兩個人對著笑,笑得跟兩面鏡子似的,互相照著,誰也不往裡看。

  出了內務府,沈如煙問:"小姐,查到什麼了?"

  沈昭禾搖頭:"劉公公知道內情,但他不敢說。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能嚇住內務府管庫老頭的人,這宮裡沒幾個。"

  柳如煙想了想:"太后?"

  "太后不至於管這種小事。"沈昭禾上了馬車,帘子放下來前說了最後兩個字,"皇后。"

  三日後,宮中傳話——皇后召各府王妃進宮領節禮。

  沈昭禾接到消息時正在院裡曬太陽,手裡捏著塊糕點餵牆角的野貓。柳如煙跑來傳話時,她咬著糕點的牙頓了一下。

  "來得真巧。"她說。

  柳如煙以為她說節禮來得巧,但沈昭禾想的是——她剛查出"皇后"兩個字寫在紙上還沒捂熱,皇后就召她了。雖然節禮是慣例,但總覺得這個時間點,像是有人在看著她。

  進宮那天沈昭禾穿得格外素淨,藕荷色的襖裙,頭髮只插了一支銀簪,連脂粉都只薄薄掃了一層。柳如煙不理解:"小姐,您好歹是雍王妃,穿這麼素會不會被人看不起?"

  沈昭禾照了照銅鏡:"被人看不起是好事。看得起我才危險。"

  鳳儀宮比她想像的還要大。

  金磚鋪地,紗幔層疊,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沉香。各府王妃按位次坐了兩排,有說有笑的,像一園子開得整整齊齊的花。

  沈昭禾坐在末尾,安安靜靜地喝茶。

  前面的齊王妃跟趙王妃在聊自家孩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全殿的人都聽見。沈昭禾聽著聽著差點打哈欠——這些人的孩子會走路了、會叫娘了、會背詩了,跟她有什麼關係?

  她正走神,忽然覺得殿裡靜了一下。

  那種靜不是沒人說話,是所有人同時閉了嘴——像一群鳥突然察覺天上飛過了一隻鷹。

  沈昭禾抬起頭。

  一個女人從內殿走出來。

  鳳冠霞帔,步態端凝,臉上的笑容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嘴角上揚的角度不多不少,剛好三分溫婉三分慈和,剩下四分是看不清底色的深。

  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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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府王妃齊齊起身行禮。沈昭禾跟著起來,低頭彎腰,眼角餘光掃到皇后的裙擺從面前經過——明黃色,繡著鳳穿牡丹,金線在燈下閃了一下。

  "都坐吧。"皇后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穩穩噹噹,"今日是家禮,不必拘束。"

  眾人謝恩落座。節禮一份份發下來,輪到沈昭禾時,她雙手接過,道了謝。

  按規矩,領完節禮各府就該告退了。但皇后忽然開口:"雍王妃留一步,本宮有話與你說。"

  滿殿的目光唰地落在沈昭禾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有純粹看熱鬧的。

  沈昭禾心裡罵了句髒話,臉上卻笑得溫順極了:"臣妾遵命。"

  人都走了。大殿一下子空曠起來,沉香的味道反而更濃了,濃得有點悶。

  皇后坐在鳳座上,偏頭看著她,像在看一件剛擺上貨架的新玩意。

  "雍王妃好本事。"皇后笑著說,"本宮聽說,年底宮宴上太子的那出戲,是你破的?"

  沈昭禾低著頭:"臣妾只是運氣好,碰巧看出幾處破綻。"

  "運氣好。"皇后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在品一盞茶。

  "雍王妃太謙虛了。能在那種場合不動聲色地翻盤——可不是運氣二字能遮過去的。"

  沈昭禾心想,遮不過去我也得遮,難道我還能說"對就是我乾的,皇后娘娘您打算怎麼著"?

  她仍舊低頭:"娘娘謬讚,臣妾實在惶恐。"

  皇后笑了。

  那笑容好看極了——如果忽略她眼底那層薄冰的話。

  "來,到本宮跟前來說話。"

  沈昭禾走上前。皇后讓人上了茶,親手把茶盞遞過來。

  沈昭禾雙手去接。

  就在她指尖碰到茶盞的瞬間,皇后的另一隻手覆了上來——不是握,是搭。五根手指白皙修長,保養得極好,指甲留了寸許長,染了淺淺的蔻丹。

  那隻手搭在沈昭禾的手背上,指甲輕輕一划。

  不疼。像貓撓了一下。

  但沈昭禾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皇后湊近了一點,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運氣好的人,大多死得早。王妃覺得呢?"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炭盆里木炭開裂的聲音。

  沈昭禾慢慢抬起頭,對上皇后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殺意,沒有怒氣,只有一種平靜的、居高臨下的審視——像貓在看老鼠,不急著吃,先看看它能不能跑。

  沈昭禾彎了彎嘴角:"臣妾覺得——活著的人,才有運氣可言。"

  皇后的眼神變了一瞬。很短,短到沈昭禾自己都不確定有沒有看錯。

  然後皇后鬆開了手,重新靠回鳳座上,笑容恢復成那個尺子量過的弧度:"王妃說得有理。天冷路遠,早些回去吧。"

  沈昭禾行禮告退。

  轉身的那一刻她不敢走太快,怕腳步聲泄露了心跳的節奏。一步,兩步,三步——從鳳座到殿門,不過二十步,她走出了一種跋山涉水的錯覺。

  跨出鳳儀宮門檻的那一瞬,冬日的冷風灌進來,她才意識到自己後背的中衣全濕了。

  柳如煙在外面迎上來,一看她的臉就急了:"小姐,您臉色好差——"

  沈昭禾拉住她的袖子,壓低聲音:"別聲張。走。"

  兩人快步穿過宮道,走到馬車停泊的地方。沈昭禾上了車,帘子一放,整個人靠在車壁上,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柳如煙眼尖,一把抓住她的手翻過來:"小姐!您手背上怎麼有道痕?"

  白痕。淺淺的,寸許長,是指甲划過的痕跡。

  沈昭禾看著那道痕,忽然笑了一聲。

  柳如煙毛骨悚然:"小姐您笑什麼?"

  "我在笑——"沈昭禾把手收回來,聲音很輕,"皇后的手,沒有溫度。"

  柳如煙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在出宮的路上。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沈昭禾閉著眼,腦子裡卻像走馬燈一樣轉。

  皇后知道她在查。不一定知道查到了哪一步,但一定知道她在動。

  那道指甲的劃痕不是威脅——是試探。試探她會不會怕,怕了就會收手,收手就說明她查到了東西。

  可她不能怕。怕了反而露餡。

  "活著的人才有運氣可言"——她回這句話的時候,皇后的眼神變了一下。那一瞬間的變化她琢磨了一路。

  不是憤怒,不是忌憚。

  是意外。

  皇后沒想到她會這麼回答。

  沈昭禾睜開眼,對著車頂喃喃了一句:"皇后娘娘,您意外的事情,往後還多著呢。"

  柳如煙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小姐,您在跟誰說話?"

  "跟自己。"沈昭禾把帘子掀開一條縫,看著宮牆在視野里漸漸退遠,"如煙,回去之後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把我床頭那幾本兵法書挪一挪,底下壓著幾頁舊紙——"她頓了一下,改了口,"算了,我自己來。"

  柳如煙沒在意這句話。但沈昭禾心裡記下了——那些從內務府抄回來的比對記錄,還有夾在書里沒來得及收進暗格的舊檔殘頁,她得趕緊收好。

  不能讓人看見。

  尤其是——不能讓蕭珩看見。

  她還沒想好怎麼跟他說這件事。

  準確地說,她還沒想好他知道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馬車駛過長安街,梧桐院的方向炊煙升起來了。沈昭禾靠在車壁上,忽然想起皇后那個笑。

  確實能殺人。

  不是那種刀光劍影的殺——是溫水煮青蛙式的,笑著笑著,你就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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