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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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昭禾花了兩天時間想明白一件事——光對著那枚簪子發呆,真相不會自己蹦出來。

  她得查。

  但查宮裡的舊事,不能明著查。明著查等於在腦門上貼張條子,寫著"我在挖你們的墳",然後等著被人埋。

  於是她想了個由頭。

  "如煙,你去內務府傳個話,就說王妃要整理王府歷代封賞記錄,年後好給宮裡遞謝恩摺子。讓他們把近二十年的宮闈檔冊借調一批過來。"

  柳如煙瞪大眼:"這理由能行?"

  沈昭禾翻了個白眼:"內務府那幫人,你跟他談規矩他能跟你磨三天,你跟他談'遞謝恩摺子'四個字,他跑得比兔子還快——誰敢攔王妃給陛下謝恩?"

  柳如煙將信將疑地去了。

  結果比沈昭禾預想的還順利。內務府管檔的小太監叫福順,十七八歲,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聽是雍王妃要借檔冊,二話沒說就給搬了三箱出來。臨了還討好地問:"王妃娘娘還缺什麼不?奴才這兒還有幾箱先帝爺年份的,您要用奴才給送去?"

  柳如煙心想,我家小姐要的你還真給啊。

  她沒敢多要,只挑了賢妃去世前後那三年的——理由是"王妃說雍王殿下那時候剛封王,封賞記錄得對一對"。


  柳如煙抱著檔冊出內務府大門時,腿都是軟的。這也太容易了吧?容易得她心裡發毛。

  回去跟沈昭禾一說,沈昭禾卻笑了:"容易就對了。內務府的檔冊多得堆不下,每年借出去對帳的不在少數。誰會注意你借的是哪三年的?"

  她頓了頓,又說:"但光借回來不夠。你接下來每天去內務府'喝茶聊天',跟那個福順混熟。別刻意打聽什麼,就聊他的活兒有多累、上頭管得多嚴、月例夠不夠花。聊熟了,他自己什麼都往外倒。"

  柳如煙苦著臉:"小姐,您這是讓我去……交朋友?"

  "讓你去當社交花。"

  "……啥?"

  "沒什麼。去吧,嘴甜點,帶兩包蜜餞。"

  柳如煙去了。

  這丫頭別的不行,嘴碎是真嘴碎。不到五天就跟福順混成了"姐弟"——福順管她叫"如煙姐",她管福順叫"順子",倆人蹲在內務府後院嗑瓜子能嗑半個時辰。

  沈昭禾每天晚上聽柳如煙匯報"今日八卦",表面雲淡風輕,心裡默默記下每一條有用的信息。福順說內務府檔庫去年漏過雨,有一批舊檔受了潮被"處理"了;說管庫的劉公公最近脾氣大,因為上頭讓他重新謄抄一批"字跡模糊"的舊檔。

  "重新謄抄?"沈昭禾手中的筆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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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福順說那批檔冊年頭太久了,有些字看不清,上頭讓照著原樣重抄一份存檔。"

  沈昭禾沒說話。她知道"字跡模糊"四個字能裝下多少東西。

  同時,借回來的那批檔冊她也沒閒著。每天夜裡梧桐院的燈都亮到三更,她把賢妃去世前後三年的太醫脈案、宮人調配記錄、內務府採辦清單一份份攤開比對,像在一張巨大的拼圖里找那塊缺了的角。

  第五天夜裡,她找到了。

  太醫脈案——賢妃去世前三個月到去世後一個月的記錄,被人抽走了七頁。不是受潮破損,不是蟲蛀,是齊齊整整裁掉的,紙邊光滑得像刀切的。

  宮人調配記錄——賢妃宮裡的宮女太監,在賢妃去世前半年頻繁換人。有四個宮女被調去冷宮"照看",兩個太監被外放出宮。名單上的名字被墨筆塗過,但沈昭禾把紙舉到燈下,透過墨跡還是隱約辨認出幾個字。

  其中一個被塗掉的名字,最後一個字像是"屏"。

  彩屏。

  沈昭禾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起血書上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太子……害我……"。想起簪尾那片洗不掉的血痕。想起母親繡帕上那朵暗藏的桐花。

  這些碎片像一把把刀,扎在一根看不見的線上,線的盡頭拴著一個她還沒看見的人。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不知道是誰的話,在燭光里晃了一下。

  沈昭禾把手裡所有紙頁按時間順序碼好,走到書架前,摸到第三層最里側那塊鬆動的磚。磚後面是個暗格,不深,剛好塞下一疊紙。她把紙頁放進去,把磚推回去,又把一摞兵法書擋在前面。

  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她從針線笸籮里翻出把小銅鎖,把書架那一格的櫃門鎖上了。

  柳如煙端著宵夜進來,看見她對著書架發呆,小聲問:"小姐,您又看到什麼了?"

  沈昭禾回過頭,笑了一下。

  那笑容柳如煙看著有點發慌——不是開心那種笑,是"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但還得裝沒事"那種笑。

  "沒什麼。"沈昭禾接過碗,喝了一口湯,"就是覺得——這宮裡的檔冊,比話本子裡寫的鬼故事刺激多了。"

  柳如煙打了個寒噤:"小姐您別嚇我。"

  "沒嚇你。"沈昭禾把碗放下,語氣很淡,"鬼故事裡的鬼好歹還能燒紙送走。這檔冊里的鬼——是活的。"

  窗外梧桐樹的枯枝在夜風裡刮著窗欞,沙沙響,像有人在撓門。

  柳如煙把燭台往沈昭禾跟前推了推,自己縮到一邊去了。

  沈昭禾又坐了一會兒,拿過一張白紙,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賢妃。太子。彩屏。被抽走的七頁脈案。被塗掉的名字。被"重新謄抄"的舊檔。

  她在最後一行寫了個問號——

  皇后。

  然後把紙折好,塞進暗格最深處,加了第三把鎖。

  夜深了,梧桐院的燈終於滅了。但沈昭禾躺在榻上睜著眼,盯著房樑上那道裂紋,一夜沒合眼。

  她想起進宮請安時遠遠見過一面的皇后——端坐在鳳座上,笑容得體,眉眼溫婉,像個畫裡走出來的菩薩。

  可菩薩的手,不會有那麼長的指甲。

  那指甲划過手背的感覺,她還沒體會過。但總覺得,遲早要體會。

  想到這裡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

  "先睡吧。"她對自己說,"明天還得去內務府還檔冊呢。還的時候——多看兩眼那個管庫的劉公公。"

  她總覺得,那個被上頭逼著"重新謄抄"舊檔的劉公公,臉上寫滿了故事。

  而她最擅長的事,就是讓人開口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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