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密報
距離年底宮宴還有二十天。
沈昭禾從崔嬤嬤手裡接過醒神湯，一口氣灌下去，苦得她五官都皺到一處去了。崔嬤嬤又遞來一顆蜜餞，她含在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嬤嬤這湯越熬越苦了。"
"良藥苦口。"崔嬤嬤把碗收了，目光在她微紅的眼皮上停了一瞬，什麼也沒問。跟了這姑娘十六年，她分得清哪回是真沒事，哪回是硬撐。
柳如煙抱著一摞信進來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
"小姐！都拿到了！"她把信往桌上一攤，氣喘吁吁，"按您說的，分成三摞——太子府的、禁軍的、還有翰林院的。"
沈昭禾把蜜餞核吐掉，擦了擦手，抽出一封拆開。
這些信是她花了兩個月時間，通過各府丫鬟婆子之間的"八卦網絡"收集來的。柳如煙那張嘴是天然的掩護——誰都覺得她只是個嘴碎的小丫鬟，東家長西家短地聊閒天，沒人想過她聊回來的每一條消息都被沈昭禾記在了心裡。
她看了兩行，手停了。
"這一封，誰給你的？"
柳如煙想了想："太子府廚房的一個婆子，就是上回在菜市場跟如月姐搶白菜那個。"
"她怎麼拿到禁軍副統領出入太子府的記錄的？"
柳如煙撓頭："她說她男人是太子府看後門的，誰進誰出都有簿子。我看那簿子挺舊的，就讓她抄了一份。"
沈昭禾沒說話，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禁軍副統領陳泰，近三個月內出入太子府十七次，每次都在深夜，且都從後門進。十七次——太子跟禁軍副統領深夜密談十七次，這哪是議事，這是在謀反的路上跑馬拉松。
她繼續翻別的信。翻到翰林院那一摞的第三封時，她徹底坐直了。
翰林院一個叫劉平的編修，半個月前突然置辦了一處宅子——三進三出，位置在城南太平巷。一個七品編修，俸祿勉強夠養家餬口，哪兒來的錢買三進的宅子？她查了一下太平巷的房契——賣家是太子妃的陪嫁鋪子。
"給錢買人。"沈昭禾把信放下，喃喃了一句。
柳如煙湊過來："什麼意思？"
"太子在買證人。"沈昭禾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梧桐樹苗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微微晃著，像一雙張開的手。
她把這些信攤在桌上，一封一封地排列、比對、串聯。柳如煙看她拿信擺來擺去，像擺牌陣似的，忍不住問："小姐，您在幹嘛？"
"拼圖。"沈昭禾頭也不抬。
她拼了整整一夜。
到後半夜，崔嬤嬤進來添了回炭，看到滿桌的紙片和自家小姐亮得嚇人的眼睛，嘆了口氣，默默又端了碗薑湯進來。沈昭禾喝了兩口，忽然擱下碗，拿起筆開始寫。
天亮的時候，她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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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煙趴在桌角睡得正香，被她一巴掌拍醒："把這個送到王爺書房。"
蕭珩在書房裡看到這份摺子的時候，剛從朝上回來。
他本來以為又是沈昭禾送來的什麼王府開銷帳目——這個女人管帳管上了癮，連他多添一盞燈油的錢都要跟他報。結果翻開第一頁，他的手就頓住了。
上面寫著：太子黨近三月動向匯總，附十八條異常記錄。
他一頁頁往下看。
禁軍副統領深夜出入太子府十七次。翰林院編修劉平突購宅邸，資金來源指向太子妃。太子府近一月內三次密召兵部一個叫孫志的主事，此人負責京畿駐軍糧草調撥。還有一封"蕭珩與西域敵軍往來"的偽造書信——太子的人找了一個擅長仿筆跡的落第書生，在城南一間客棧里關了半個月。
蕭珩把摺子合上，又打開，又合上。
他抬頭，看著站在窗邊逗馬的人影。沈昭禾不知道什麼時候牽著"破局"到了書房窗下，正拿一根草葉子撩它的鼻子。那匹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她笑得肩膀直抖。
"你什麼時候建的情報網？"
沈昭禾沒回頭，拿草葉在馬耳朵上繞了一圈："大概……從王爺把趙氏禁足那天開始？"
蕭珩沉默了。
趙氏被禁足是四個月前的事。也就是說，從那個時候起，她就在暗中布局了。四個月，他毫不知情。
"你真是個……"他看著摺子上的字跡，工整得像刻的，每一條都標註了時間、來源、交叉驗證的結果。這哪是什麼內宅婦人能做出來的東西，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都未必有這手筆。
"瘋子。"他最終說了這兩個字。
沈昭禾這才回過頭來。她牽著馬走到窗前，逆著光，臉上的笑意清清楚楚。
"瘋子才能贏，王爺不知道嗎？"
蕭珩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他把摺子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畫著一張簡易的時間線，標註了太子從三個月前到宮宴當晚的每一步計劃，精確到"何人、何時、何處、做何事"。
密信、證人、禁軍，三管齊下。宮宴當晚，禁軍副統領"偶然"發現密信，三個證人依次指證，太子再"大義滅親"出面——把他架在火上，烤得外焦里嫩。
"年底宮宴。"蕭珩的聲音壓得很低，"他選在年底宮宴動手。"
"對。百官在場，陛下在場，一錘定頂，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您留。"沈昭禾把草葉扔了，拍了拍手，"很毒。"
蕭珩把摺子合上，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三下。
"你怎麼拿到太子府進出簿子的？"
"柳如煙在菜市場交的朋友。"
"翰林院那個編修的房契呢？"
"崔嬤嬤以前在太醫院的關係，輾轉託人查了房牙的底冊。"
蕭珩不敲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女人身邊每一個人都是棋子。柳如煙的嘴、崔嬤嬤的人脈、侯府舊仆的關係網，全部被她擰成了一根繩。而他這四個月來，居然一點都沒察覺。
"王爺。"沈昭禾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她靠在窗框上，"我有辦法。但需要王爺配合。"
"說。"
蕭珩看著她。晨光把她整個人籠了一層暖色，可她眼底分明是冷的——冷得清醒，冷得篤定，冷得像一把刀。
"好。"他說。
就一個字。但沈昭禾聽懂了。
她轉身牽著"破局"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頭："對了，王爺——摺子看完燒了。別留痕跡。"
蕭珩把摺子扔進炭盆里。火舌卷上去，紙頁蜷縮成灰燼。
他透過火光看窗外，沈昭禾已經走到了梧桐院門口，"破局"跟在她身後，尾巴甩來甩去。她彎腰摸了摸樹苗的枝幹，像是在跟它說什麼。
風很大，把她的裙擺吹得獵獵作響。
蕭珩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昨晚她說的話——"該讓侯府知道，我身後的人，也不是好惹的。"
原來她說的"身後的人"，不是他。
是她自己。
沈昭禾從崔嬤嬤手裡接過醒神湯，一口氣灌下去，苦得她五官都皺到一處去了。崔嬤嬤又遞來一顆蜜餞，她含在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嬤嬤這湯越熬越苦了。"
"良藥苦口。"崔嬤嬤把碗收了，目光在她微紅的眼皮上停了一瞬，什麼也沒問。跟了這姑娘十六年，她分得清哪回是真沒事，哪回是硬撐。
柳如煙抱著一摞信進來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
"小姐！都拿到了！"她把信往桌上一攤，氣喘吁吁，"按您說的，分成三摞——太子府的、禁軍的、還有翰林院的。"
沈昭禾把蜜餞核吐掉，擦了擦手，抽出一封拆開。
這些信是她花了兩個月時間，通過各府丫鬟婆子之間的"八卦網絡"收集來的。柳如煙那張嘴是天然的掩護——誰都覺得她只是個嘴碎的小丫鬟，東家長西家短地聊閒天，沒人想過她聊回來的每一條消息都被沈昭禾記在了心裡。
她看了兩行，手停了。
"這一封，誰給你的？"
柳如煙想了想："太子府廚房的一個婆子，就是上回在菜市場跟如月姐搶白菜那個。"
"她怎麼拿到禁軍副統領出入太子府的記錄的？"
柳如煙撓頭："她說她男人是太子府看後門的，誰進誰出都有簿子。我看那簿子挺舊的，就讓她抄了一份。"
沈昭禾沒說話，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禁軍副統領陳泰，近三個月內出入太子府十七次，每次都在深夜，且都從後門進。十七次——太子跟禁軍副統領深夜密談十七次，這哪是議事，這是在謀反的路上跑馬拉松。
她繼續翻別的信。翻到翰林院那一摞的第三封時，她徹底坐直了。
翰林院一個叫劉平的編修，半個月前突然置辦了一處宅子——三進三出，位置在城南太平巷。一個七品編修，俸祿勉強夠養家餬口，哪兒來的錢買三進的宅子？她查了一下太平巷的房契——賣家是太子妃的陪嫁鋪子。
"給錢買人。"沈昭禾把信放下，喃喃了一句。
柳如煙湊過來："什麼意思？"
"太子在買證人。"沈昭禾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梧桐樹苗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微微晃著，像一雙張開的手。
她把這些信攤在桌上，一封一封地排列、比對、串聯。柳如煙看她拿信擺來擺去，像擺牌陣似的，忍不住問："小姐，您在幹嘛？"
"拼圖。"沈昭禾頭也不抬。
她拼了整整一夜。
到後半夜，崔嬤嬤進來添了回炭，看到滿桌的紙片和自家小姐亮得嚇人的眼睛，嘆了口氣，默默又端了碗薑湯進來。沈昭禾喝了兩口，忽然擱下碗，拿起筆開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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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以為又是沈昭禾送來的什麼王府開銷帳目——這個女人管帳管上了癮，連他多添一盞燈油的錢都要跟他報。結果翻開第一頁，他的手就頓住了。
上面寫著：太子黨近三月動向匯總，附十八條異常記錄。
他一頁頁往下看。
禁軍副統領深夜出入太子府十七次。翰林院編修劉平突購宅邸，資金來源指向太子妃。太子府近一月內三次密召兵部一個叫孫志的主事，此人負責京畿駐軍糧草調撥。還有一封"蕭珩與西域敵軍往來"的偽造書信——太子的人找了一個擅長仿筆跡的落第書生，在城南一間客棧里關了半個月。
蕭珩把摺子合上，又打開，又合上。
他抬頭，看著站在窗邊逗馬的人影。沈昭禾不知道什麼時候牽著"破局"到了書房窗下，正拿一根草葉子撩它的鼻子。那匹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她笑得肩膀直抖。
"你什麼時候建的情報網？"
沈昭禾沒回頭，拿草葉在馬耳朵上繞了一圈："大概……從王爺把趙氏禁足那天開始？"
蕭珩沉默了。
趙氏被禁足是四個月前的事。也就是說，從那個時候起，她就在暗中布局了。四個月，他毫不知情。
"你真是個……"他看著摺子上的字跡，工整得像刻的，每一條都標註了時間、來源、交叉驗證的結果。這哪是什麼內宅婦人能做出來的東西，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都未必有這手筆。
"瘋子。"他最終說了這兩個字。
沈昭禾這才回過頭來。她牽著馬走到窗前，逆著光，臉上的笑意清清楚楚。
"瘋子才能贏，王爺不知道嗎？"
蕭珩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他把摺子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畫著一張簡易的時間線，標註了太子從三個月前到宮宴當晚的每一步計劃，精確到"何人、何時、何處、做何事"。
密信、證人、禁軍，三管齊下。宮宴當晚，禁軍副統領"偶然"發現密信，三個證人依次指證，太子再"大義滅親"出面——把他架在火上，烤得外焦里嫩。
"年底宮宴。"蕭珩的聲音壓得很低，"他選在年底宮宴動手。"
"對。百官在場，陛下在場，一錘定頂，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您留。"沈昭禾把草葉扔了，拍了拍手，"很毒。"
蕭珩把摺子合上，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三下。
"你怎麼拿到太子府進出簿子的？"
"柳如煙在菜市場交的朋友。"
"翰林院那個編修的房契呢？"
"崔嬤嬤以前在太醫院的關係，輾轉託人查了房牙的底冊。"
蕭珩不敲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女人身邊每一個人都是棋子。柳如煙的嘴、崔嬤嬤的人脈、侯府舊仆的關係網，全部被她擰成了一根繩。而他這四個月來，居然一點都沒察覺。
"王爺。"沈昭禾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她靠在窗框上，"我有辦法。但需要王爺配合。"
"說。"
蕭珩看著她。晨光把她整個人籠了一層暖色，可她眼底分明是冷的——冷得清醒，冷得篤定，冷得像一把刀。
"好。"他說。
就一個字。但沈昭禾聽懂了。
她轉身牽著"破局"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頭："對了，王爺——摺子看完燒了。別留痕跡。"
蕭珩把摺子扔進炭盆里。火舌卷上去，紙頁蜷縮成灰燼。
他透過火光看窗外，沈昭禾已經走到了梧桐院門口，"破局"跟在她身後，尾巴甩來甩去。她彎腰摸了摸樹苗的枝幹，像是在跟它說什麼。
風很大，把她的裙擺吹得獵獵作響。
蕭珩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昨晚她說的話——"該讓侯府知道，我身後的人，也不是好惹的。"
原來她說的"身後的人"，不是他。
是她自己。